李 黎
很多很多年以后
女兒會記得這個畫面
一家三口
圍坐在一起吃午飯
旁邊放著《三體》廣播劇
窗外陽光明媚
假期似乎不會結束
很多年之后又過去很多年
隨著每個人都離開
沒有人會記得這個畫面
直到沒有人能記得彼此
但是不要緊
《三體》說的
就是這件事
看著客廳,看著廚房
看一盤新鮮出鍋的炒菜
周末的陽光明媚溫柔
讓我看到的一切
遙遠而清晰
我相信萬事對等
在這個深秋的白晝中
拖鞋在看著我
茶杯在看著我
背包和里面的鑰匙
公交卡和圓珠筆
都在看著我
一切都在互相看著
觀望或注視
憤怒或者迷茫
無視以及探究,由此
我們在以各自的速度消失
走路成了不多的樂趣
步數被固定在屏幕上
樂趣也隨之固定
他每天截圖,妥善保存
也發給沉默的子女們
像一座博物館專門組織一個部門
用于宣傳
有一天他在疾走
混跡于跑步的年輕人
一個人大聲說,我覺得
從人工智能出現的那天算起
人類就步入了晚年
聲音漸漸遠去,夜色漫無邊際
他不得不往家里走去,并且在思索
是不是只要家一出現
就意味自己步入了晚年
是不是從離開父母的那一天起
自己雖然年少
但已開始步入晚年
那么,晚年有多少年?
晚年是不是和中年同在
晚年是不是和青年同在
《孤獨者》寫于1925年
那一年是魯迅的分水嶺
一位學者,計劃為此專門寫一本書
我偶爾催促,但有時覺得
語言沒有意義,寫作的遲緩
大概也源于此,畢竟
1925年距今已經九十六年
很快就會距我們一百年
例如《故鄉》,例如《狂人日記》
一百年后,我們會遇到類似的孤獨者
一個陳舊的孤獨者,或者嶄新的
他,或者他們
畫出一個巨大的圓圈
旋轉只是為了人與人的相遇
——小學數學經常以相遇為題
請牢記,先行者多跑一圈
這些年他無病無災,父母雙全
岳父岳母也常常在家里做客
四位老人,笑談無盡往事
兩個兒子雖然吵鬧無理
但可以用埋頭工作回避
猶如工作時的困惑
可以通過孩子轉移
他每天路過一座廟
和所有人一樣,他不會去想
廟倒塌的樣子,不會去想這里
有一天血腥遍地
一切發生在一夜之間
劇變也扭轉了記憶
他覺得那些年過于短暫
像一個畫面,出現只為消失
在電影的最后,他躺下,又起身
撕下墻上的日歷
那上面的日期是某年,某月某日
我沒有看清數字,電影也沒有
女兒專注于沙子
我后退幾步,希望把她和沙灘
大海,還有靜止的船
一起裝進鏡頭
如果繼續后退
女兒是一片紛紛揚揚的光斑
在假日里閃爍
再往后退,退到陽臺的躺椅上
女兒和半空中的白云一樣
漫不經心從眼前飄過
繼續往后退,女兒成了一粒沙子
她的父親、母親,還有更多的人
也都是沙子,遍布沙灘
順從于無休止的海浪
昨晚我們在大雨中踢球,很長時間
都看不見球,看不見隊友和對手
今晚天氣晴朗,夕陽定格在高空
連夜色都明朗通透,除了感嘆
我們對天氣又能做些什么
我們要適應陰晴交替
要適應最大的風和最悶熱的午后
理解每一場被雨天毀掉的球賽
就是生活本身,作為彌補和珍惜
在適合遠行的日子里
每個人要盡量走遠,像一張單程票
攜帶著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