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實的陰影（組詩）

北 野

啄木鳥

等到天空暗下來，紅嘴鶴把尖喙

插入樹干，風聲像一把斧頭

不再區別高處那些游動的身影

它把貫穿在昨日的人流

都當成了悔悟的樹木

惡狠狠的敲擊之下，一個深陷的

空間，突然就膨脹起來

如果我坐在窗前，它刨開樹干的時候

我必須要在那里出現，這是

順其自然的事，多么漫長的一日

我必須要在其中刻出自己

如果我坐在樹身里，“陰影和鳥雀

也由此獲得了聽覺？”

快速離開軀體和臉面的嘴唇

要怎樣才能說清這個赤裸的世界

而在雪地上翻開冰層的少年

他們像一群黑暗的鼴鼠

吮吸著手掌里的鱗，但這并

不比一只空山里突然出現的母猿

所天天哭嚎的真理更恒久

啞 巴

一個顫抖的背影，是不需要止痛藥片的

它在夜晚，會自己變得平靜

而我的影子，正從他身體里穿過

若是一片沼澤，我必被淹沒

若是一片平原，我必定稀疏和荒蕪

而他什么也不說

他粗陋的肉體，外殼似乎很薄

像捆著一根繩索

每次想起他，我都有身體裂開的感覺

嗓子里卡著一塊石頭，咽不下

也吐不出，憋得滿臉通紅

像被人揪住尾巴，而我一直是喜歡

訴說的——這混亂的無邊無際的生活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若有所思，像傻子一樣沉默著

地鐵站

“如果沉默，連愛情也會產生皺紋”

在地鐵站，我突然被刺傷，那些

密集的人群，故意裝出孤獨和匆忙

而他們甚至來不及回味自己

我像個可憐蟲，根本無法

考驗自己此時的友善和怒火

也無法解釋被孤立的恥辱

陌生的使者，似乎來自不同星球

撞擊則使黑暗和尖叫加深了抱怨

我被裝進一節飛奔的車廂里

開始和一群冷酷的人賽跑

而我的身影，卻成了站臺上

另一群人心中一閃而過的笑柄

此時，被騙進速度的人的確不少

如果他們正沉睡在我的頭頂

而我要被誰領著，才能一個人

快速沖出他們幽深的皮膚

迷途的人

雪白的大地上，迷途的人在彈琴

云朵纏上山腰，溪水聽見懸崖在傾斜

沸沸揚揚的人群里

有一個人被風吹掉草帽

羊群在白云里尋找母親

薄霧在寺院的臺階上擦掉了愛情的煙塵

什么人突然望見了寒冷的鞭子

在溫暖的宮殿里渾身一抖

激蕩的湖水不需要沉默的嘴唇

干枯的草垛開出最美的花束

而我是個毫無希望的人

我迷戀曠野的衰亡，像果實

墜下月光的樹枝，又彈回它的虛無

燕山是一面鏡子，她把我照得

通體透明；我的頭頂上空空蕩蕩

而我內心變淺，寧靜免除了許多美好事物

飛來飛去的時光，基本上

是百無一用的，只有迷途的人

才在耀眼的歲月中貢獻著激情和夜幕

貢獻著毀掉自己的洪水

天 鵝

我遇到一片荷塘，車水馬龍

人來人往。它們用一個集市的喧囂

做籠子，把所有舞臺都裝走了

但它們是無聲的，我突然聽見了一幅畫

在風中發出的脆響

——云霧的秩序，花朵在開放

池塘的鏡子里，木屋像傾斜的月亮

握著鵝管筆的女仆，學會了沉思

她在草地上

一點一點描出了孩子、流水和陽光

我仍感受到天鵝的存在

它絲綢一樣的呼吸，它怯弱的力量

它撩起的水皮，在潔白的鼓面上

撒下了一層薄霜

現在，我要把它拴牢在日常的

蘆葦之后；我要給它一個虛構的窩巢

吊在月光里，讓晚風輕輕搖晃

——謝謝，你這個日漸枯萎的荷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