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其先人董三服官江寧”
——讀紅零札

陳熙中

內(nèi)容提要:清人韓菼《楝亭記》中有“自其先公董三服官來江寧”一句，胡適誤將“董三”看作人名，始終未得確解。今據(jù)文獻，可證“董三服官”即掌織造之意。

胡適的《紅樓夢考證》有初稿和改定稿之分，初稿寫于1921 年3 月27 日，改定稿寫于1921 年11 月12 日。胡適在初稿和改定稿中，都引了清人韓菼《有懷堂文稿》里所收《楝亭記》中的一段話:

荔軒曹使君性至孝，自其先人董三服官江寧，于署中手植楝樹一株，絕愛之，為亭其間，嘗憩息于斯。后十余年，使君適自蘇移節(jié)，如先生之任，則亭頗壞，為新其材，加堊焉，而亭復(fù)完。……

在這段引文之后，胡適說: “據(jù)此可知曹寅又字荔軒，又可知《飲水詞》中的楝亭的歷史。”

不過，胡適對于引文中“自其先人董三服官江寧”一句的意思，似乎始終沒有弄明白。這是我們從胡適寫出初稿后，他與顧頡剛討論曹家史料的往復(fù)通信中發(fā)現(xiàn)的。

1921 年4 月12 日顧頡剛給胡適的信中說，他發(fā)現(xiàn)在韓菼《有懷堂集》卷六有一篇《織造曹使君壽序》，內(nèi)有“余與使君同自出也，會董織造駐吾吳，于其生日，吳中士大夫征余一言”等語。顧頡剛認(rèn)為: “所謂‘董織造駐吾吳’，當(dāng)是曹寅的后任……記中又說，‘自其先人服官江寧，……后十余年，使君適自蘇移節(jié)’，或此十余年中，曾再做過別的事。”4 月13 日胡適即復(fù)信說: “《有懷堂集》里《曹使君壽序》稱及‘董織造’，你以為是曹寅的后任。但《楝亭記》中稱曹璽為‘其先人董三’，我至今不解。今見‘董’字，頗引起前疑，似可注意，將來或可得確解。”

4 月16 日顧頡剛給胡適的信中說: “韓菼所說的‘董三’，固不可解，但《織造曹使君壽序》里所說的‘董織造’，決不是曹寅的父。那時曹寅既做蘇州織造，決不會其父尚存，與之同省做官。《江南通志》里沒有董織造，說不定是杭州織造，當(dāng)在《浙志》一查。”

4 月20 日顧頡剛給胡適的信中說: “《己畦集》中有《楝亭記》一篇，沒有一點新發(fā)見。單看得一句，可作印證。他說:‘奉天子命，董治上方會服之事’，我看見了這個‘董’字，因想起《有懷堂集》的壽文里所說‘會董織造駐吾吳’，莫非是個動詞，不是姓?”胡適當(dāng)日在復(fù)信中表示:“‘董’字在韓菼的壽文里，確很像一個動詞。但‘董三’二字終不可解。”

按:顧頡剛最后懷疑“會董織造駐吾吳”的“董”字可能是個動詞而不是姓，這是對的。“董織造”既不是姓董的蘇州織造，也不是姓董的杭州織造。“董”是主管、主持、督理的意思。李文藻《琉璃廠書肆記》:“楝亭掌織造、鹽政十余年。”“董織造”就是掌織造。清萬斯同《明史》卷三百五列傳一百五十六趙孔昭:“中官董織造者，漁獵擾民。”陸應(yīng)陽《樵史》卷一:“孝廟時一中貴董織造，至吳門乃大索。”均指宦官掌織造。據(jù)此可知，“會董織造駐吾吳”的意思是: 適逢( 曹寅) 任織造，來到我們蘇州( 駐:居留) 。但從上述胡、顧二人的通信看來，他們好像最終也沒有明確肯定“董織造”就是指曹寅任織造。

至于“自其先人董三服官江寧”一句，胡適說“‘董三’終不可解”，顧頡剛也沒有給出答案。胡適顯然認(rèn)為“董三”是個人名，“服官”是做官的意思，所以此句的意思是說“自其先人董三在江寧做官”。可是，曹家怎么會有一個叫“董三”的先人呢? 這當(dāng)然要使胡適百思不得其解了。其實，“董三”根本不是人名。

那么，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在談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先要說明一下，這句話在韓菼的原文中作“自其先公董三服官來江寧”。胡適引作“自其先人董三服官江寧”，將“先公”誤作“先人”，又漏了一個“來”字。“先公”指亡父，可用于自己之父，也可用于他人之父。

但胡適的誤讀主要不是因為誤引，而是因為他只知道“服官”是做官的意思，而不知道有“三服官”這個詞。對于一般人來說，“三服官”確實是一個比較陌生的名詞。“三服官”也叫“服官”，歷來有關(guān)的討論很多，這里只引《辭源》對“三服官”和“服官”的解釋，以便讀者有一個大致的了解:

【三服官】漢官名，主作皇帝冠服。《漢書》七二《貢禹傳》:“故時齊三服官輸物不過十筒( 熙按:“筒”字誤，《漢書》原作“笥”)，方今齊三服官作工各數(shù)千人，一歲費數(shù)鉅萬。”注:“三服官主作天子之服，在齊地。”又見《漢書》《元帝紀(jì)》“齊三服官”注引李斐:“齊國舊有三服之官，春獻冠幘縰為首服，紈素為冬服，輕綃為夏服，凡三。”

【服官】①《禮·內(nèi)則》: “五十命為大夫，服官政。”后因稱作官為服官。②漢代官名。漢齊郡臨淄產(chǎn)紈縠，陳留郡襄邑產(chǎn)錦緞，在兩地設(shè)服官，掌管宮廷服用的供應(yīng)。在臨淄者也稱三服官，因供應(yīng)春夏冬三季衣料而名。參閱《漢書》《文帝紀(jì)》初元五年四月詔、《地理志》上陳留郡、齊郡。參見“三服官”。

既然“三服官主作天子之服”，所以人們就很自然地把清代的織造與三服官聯(lián)系起來了，如: 紀(jì)昀等撰《歷代職官表》卷三十七《內(nèi)務(wù)府》上《歷代建置》:

漢官既有東織、西織供天子服御，而又有三服官主作首服、東服、夏服以給袞龍之用，于齊設(shè)之。今內(nèi)務(wù)府所轄有江寧、蘇州、杭州三織造官，正漢三服官之遺制也。

袁枚《隨園隨筆》卷七《官職類》上《織造府》:

貢禹奏“故事齊三服官輸物不過三笥”，注“三服官主天子衣服”者，即今之織造府。……

至此，事情已經(jīng)十分清楚: 韓菼在《楝亭記》中所說的“董三服官”，與他在《織造曹使君壽序》中說的“董織造”，意思其實完全相同，都是指任織造之官也。

① 本文所引胡適和顧頡剛的文章、書信均據(jù)宋廣波編校的《胡適論紅樓夢》(商務(wù)印書館2021 年版)。

② 見康熙四十二年長洲韓氏刻本《有懷堂文稿》卷八《楝亭記》。記中又有“先公植之而使君適來”句，因疑“如先生之任”的“先生”或為“先公”之誤刻。

③ 可參看熊長云《齊封泥與“齊三服官”》( 載《國學(xué)月刊》2019 年第3 期)。

④⑤ 《辭源》，商務(wù)印書館1979 年版，第44、1479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