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大選“老面孔”對決

毛予菲　鄭敖天

2022年10月16日，巴西圣保羅，總統候選人盧拉（左）和博索納羅激烈辯論。

2022年10月，巴西迎來“本世紀以來最激烈的一場大選”。巴西政壇左右翼兩位最有分量、最獨特的領導人將爭奪總統之位。

當地時間10月2日，大選第一輪投票結果出爐：巴西前總統、左翼勞工黨候選人盧拉·達席爾瓦獲得46.93%的選票，現任總統、右翼自由黨候選人梅西亞斯·博索納羅獲得44.48%的選票，得票率分列第一和第二位，但都未獲得超半數的支持。在10月30日的第二輪投票中，兩人將分出勝負。

究竟是“拉美左翼大旗”盧拉回歸，還是“熱帶特朗普”博索納羅連任？最終結果將決定巴西這個拉美最大經濟體，將以何種姿態迎接后疫情時代的挑戰。

“我回來了！”當地時間5月7日，在巴西圣保羅舉行的一場政治集會上，前總統盧拉正式宣布代表勞工黨參加2022年總統大選。“回到過去”成為勞工黨的競選口號，更成為其支持者的美好期待。

在2003年至2010年間，盧拉擔任了兩屆巴西總統。其執政期間，巴西經濟迎來迅速增長，國際影響力顯著提升，被看作“巴西結束軍政府時代以來最美好的時光”。卸任時，盧拉在國內的支持率高達八成，被稱為“巴西史上最好總統”“拉美最受尊敬的左翼政要之一”。

在許多巴西人眼中，工人出身的盧拉是位能與底層民眾共情的總統。“在一個一直由精英階層掌握命運的國家，像我這樣的人能成為總統是前所未見的事情。”2004年，盧拉在接受采訪時如此表示。

1945年，盧拉出生在巴西東北部加拉尼溫斯一戶貧窮人家，本名路易斯·依納西奧·達·席爾瓦。盧拉其實是綽號，在葡萄牙語中是“魷魚”的意思。他出生不到兩周，父親就離家前往圣保羅，當了碼頭工人。盧拉11歲時，母親多娜帶著他和7個兄弟姐妹也去了圣保羅。

盧拉在圣保羅嘗遍了生活的艱辛。他12歲時在街頭當鞋童，以此補貼家用。14歲，盧拉輟學進倉庫打工，后來成為鋼鐵廠的車床工。18歲時，他因工傷失去左手小指，但雇主給的賠償少得可憐。這讓盧拉開始思考社會不公的問題。21歲，盧拉加入工會，開始參與政治。35歲，他聯合工會人士和知識分子成立了勞工黨。當盧拉正準備號召圣保羅鋼鐵工人罷工時，他被軍政府逮捕，經過一番斗爭后被無罪釋放。在與軍政府的長期較量中，盧拉頑強斗爭的精神贏得了贊譽。

1985年，巴西軍政府被推翻。次年，盧拉當選眾議員。1989年、1994年和1998年，盧拉先后三次代表勞工黨參加總統選舉，可惜都鎩羽而歸。

盧拉開始尋求改變競選策略。他意識到，以往自己的政見過于偏激，讓中間選民感到擔憂。他決定改變“激進工人領袖”的形象，轉而向中間路線靠攏。在后來的競選演講中，盧拉繼續講述著自己艱難的人生故事，強調自己“來自底層”。不同的是，他悄悄把愛穿的T恤換成了筆挺的西裝，并在演講時放緩語氣，變得溫和穩健。

2010年3月11日，盧拉在巴西利亞普拉納托宮迎接剛剛當選總統的羅塞夫。

2022年10月1日，盧拉在圣保羅舉辦競選集會。

一位朋友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你在記者會上，嚴肅得就像一只長著胡子的青蛙。這可不是我們認識的盧拉。”但事實證明，盧拉的改變是正確的。2002年，第四次參選的盧拉一舉勝出。“盧拉時代”就此到來。

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員周志偉告訴《環球人物》記者，盧拉在當政期間推出了“盧拉主義”，著力發展巴西的農業與資源出口業。在“盧拉主義”的推動下，巴西民眾生活水平迅速提高，數百萬貧困家庭脫貧，中產階級人口首次超過50%。在國際舞臺上，盧拉帶領巴西成為“金磚四國”（2010年南非加入后成為“金磚五國”）的創始國，一度令世界刮目相看。

盧拉也十分重視對華關系。在其任內，巴中在經濟、科技、文化等多領域展開了積極合作，成績斐然。

不過，周志偉也提到，“盧拉主義”存在不足。盧拉未能利用經濟發展的紅利，幫助巴西實現“再工業化”。這導致巴西經濟嚴重依賴原材料出口與服務業，其經濟競爭力未能顯著提升。同時，盧拉政府未能滿足一部分“富起來”的巴西人對教育、醫療、交通等公共服務的需求。這是他卸任時留下的難題。

2022年10月1日，博索納羅在競選活動中向支持者揮手。

盧拉的對手、巴西右翼代表人物博索納羅今年67歲。他當過傘兵，退役時為上尉。自1991年當選里約熱內盧聯邦眾議員至2018年當選巴西第三十八任總統，博索納羅先后加入過9個政黨，所以巴西有人稱他為“投機者”。而在個人風格與政治主張上，博索納羅與美國前總統特朗普頗為相似，“熱帶特朗普”成為巴西人給他貼的標簽。

2018年參加總統競選時，以“政治素人”形象出戰的博索納羅，因口無遮攔吸引了無數眼球。他曾說：“我不會雇傭與男性薪水相同的女性，因為她們會懷孕。”當被問及“如果你的兒子愛上一名黑人女性會怎么樣”時，博索納羅的回答是：“我不討論濫交，我也不會冒這樣的風險，因為我的兒子受過良好教育。”這些出格言論被對手抓住不放。他們給博索納羅扣上“煽動者、厭惡女性者、種族主義者”的帽子，還多次發起反對他的游行。當年9月，博索納羅在演講時遭遇行刺，所幸傷勢不重，很快就重返競選“戰場”。

2019年3月，博索納羅訪問美國，給特朗普贈送了一件印有自己名字的巴西足球隊球衣。

盡管存在種種爭議，但當時的巴西政府深陷貪腐丑聞危機，博索納羅抓住民眾痛恨腐敗、求新求變的訴求，將自己塑造為“全新變革者”，還是贏得了大選。

上臺后，博索納羅毫不掩飾對特朗普的崇拜，在政策上也全面親美，這讓很多已經習慣中立、多邊外交政策的巴西人感到不適。2019年3月，博索納羅訪問美國，給特朗普贈送了一件印有自己名字的巴西足球隊球衣，一些巴西媒體諷刺他過分討好美總統。特朗普下臺后，博索納羅發現，自己遭到了拜登政府的冷眼相待。

在防疫態度與政策上，博索納羅與特朗普一致。他質疑新冠病毒的危害性，防疫政策連連失效。經濟發展本就受阻的巴西，成為疫情下損失最慘重的國家之一。疫情暴發前，以旅游、餐飲、休閑為主的服務業產值占巴西GDP70%以上。疫情期間，服務業遭沉重打擊，加上部分巴西人本來就在沒有保障的灰色經濟領域工作，不少人因收入大幅降低而返貧。一位久居巴西的中國女士曾在受訪時表示：“政府在應對疫情方面實在做得比較差，比如盲目復工。”因防疫不力，博索納羅政府不斷遭到巴西民眾批評。民生艱難時刻，博索納羅的民調支持率也一路下跌。

在巴西大選背景下，面對內憂外患的博索納羅“脾氣更暴躁了”。今年8月，他和一名博主當街“撕”了起來。當時，博索納羅正在自己的住所外和支持者們交談。一名反對者突然拿起手機拍攝，并不斷朝博索納羅喊話，稱其為“懦夫”“懶漢”。已經坐上車的博索納羅下了車，一個箭步沖上前，抓住了這名反對者的衣服和前臂，試圖搶下他手中的手機。美聯社在報道此事時挖苦：“這位巴西領導人想要在競選期間保持言行自律是有難度的。”

和特朗普一樣，為尋求連任，博索納羅也用上了各種手段，提前質疑選舉公正性就是其中之一。2020年美國大選前，特朗普不斷宣傳郵寄選票會造成舞弊。拜登當選后，特朗普的“粉絲”以選舉欺詐為由，涌進國會山造成了騷亂。此次巴西大選，博索納羅效仿特朗普，也想在其支持者心中埋下一顆質疑選舉結果的種子。他一再對媒體表示，“巴西電子投票系統充滿欺詐”，并號召巴西軍隊站在他這一邊，要求支持者“做好戰斗準備”。但巴西媒體稱，巴西電子投票系統已有25年歷史，從未出現過“技術故障”。

“這是一場巴西政壇‘老面孔’間的對決。” 周志偉告訴《環球人物》記者。“盧拉和博索納羅各自擁有大批鐵桿支持者，雙方的對立情緒日趨高漲。”在第一輪投票前，盧拉在支持率上大幅度領先博索納羅，但在反對率上兩人差距不大。據9月民調顯示，盧拉的反對率為47%，博索納羅的反對率為52%。

這種對立情緒，也在兩位候選人身上發酵。在電視辯論中，博索納羅與盧拉激烈交鋒。據英國《衛報》報道，盧拉在辯論中指責博索納羅撒謊，稱他為“假新聞之王”。為批評博索納羅抗疫不力，盧拉團隊發布了一則漫畫。畫面中的博索納羅假裝大口喘氣，嘲笑著新冠肺炎患者。博索納羅不甘示弱，稱盧拉為“小偷”，猛烈抨擊他在執政期間被卷入巴西石油公司的貪腐丑聞——2014年巴西“洗車行動”反貪調查啟動，盧拉先后在兩起案件中被判貪腐等罪名成立，但2021年巴西最高法院的一名法官取消了盧拉的有罪判決。

兩名總統候選人的伴侶也被卷入這場選戰。盧拉21歲時與瑪麗婭結婚。不幸的是，瑪麗婭死于分娩。29歲時，他與第二任妻子瑪麗薩結婚，后來瑪麗薩也不幸去世。2022年5月，盧拉與55歲的女友席爾瓦在圣保羅完婚。婚禮上盧拉說：“我選擇再次結婚是因為我相信巴西可以得到修復。如果一個76歲的老人還能陷入愛河、步入婚姻，那么他只會想讓國家向更好方向發展。”婚禮發放的紀念品上刻有“愛能取勝”，這似乎也成了特殊的競選宣傳品。博索納羅的妻子米歇爾擔任他的秘書與助理。此次競選，一向高調的米歇爾為丈夫幫腔，稱在博索納羅執政前，巴西總統府“一直住著魔鬼”。

進入第二輪角逐，兩名候選人的支持率差距縮小。據10月19日最新民調顯示，盧拉擁有49%的支持率，而博索納羅支持率為45%，差距比上周縮小了一個百分點。在第二輪投票前的競選活動中，博索納羅又提到了“電子投票充滿謊言”，盧拉則穿上了防彈背心。美聯社援引專家分析稱，此次選舉比預想中激烈得多，“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分析人士認為，巴西兩大政治巨頭的競爭日趨白熱化，將加劇巴西政壇和社會的對立情緒。無論誰勝出，彌合這種分歧都是嚴峻挑戰。

“巴西走向何處，拉美便往何處去。”這是美國前總統尼克松的名言。巴西這個拉美第一大國的大選，一直牽動著白宮的神經。

過去一年多，美國與巴西在情報交流、軍隊高官互動方面頻率增加。2021年8月，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沙利文訪問巴西，和博索納羅討論了“巴西在電信、網絡安全以及成為北約全球伙伴等方面的前景”。此外，有外媒爆料，美國中情局局長伯恩斯、南方司令部司令理查德森接連秘密訪問巴西。有分析稱，這一系列動作“暴露了美介入巴西大選的用心”。

這只是美國對巴西政治介入的冰山一角。2013年，中央情報局前特工斯諾登曝光的美國“棱鏡”計劃材料顯示，美長期在巴西政治與工業領域進行間諜活動，曾竊聽巴西時任總統羅塞夫的通話，竊取巴西國家石油公司的情報。羅塞夫憤怒地說：“這種干涉違反了國際法！”

據巴西媒體報道，2014年巴西“洗車行動”反腐調查背后也有美國身影。報道稱，為了不讓盧拉參選總統，美國相關部門與巴西司法部門合作，共同發起了這項反腐行動。盧拉律師團曝光了該案檢察官與主審法官的一段錄音，其中一人說道：“要把盧拉押起來，絕不給他保釋機會，不能讓他參加競選。”

如今，拉美已有6個國家由左翼政治家執政，整個拉美地區出現了“集體左轉”。而盧拉是巴西政壇溫和務實的左翼領袖，若他勝選，拉美左翼回潮的勢頭必將進一步鞏固。這讓美國不安。在福克斯新聞節目上，博索納羅甚至向美國喊話：“我如果輸了，拉美將完全變‘紅’，美國將被實際孤立。”

周志偉說：“無論盧拉和博索納羅誰當選，都將面臨巴西國內飆升的通脹率、巨額債務壓力與疫情之下的貧困等問題。”但這些民生問題，從來不是在拉美推行“新門羅主義”的美國所關心的。正如巴西國際政治學者德尼爾吉·霍爾扎克所言：“長期以來，美國一直執行霸權主義政策，對拉美國家事務橫加干涉。但是，這些國家的發展水平和地區人民的生活是否改善，美國人完全不在乎。”

1945年生于巴西，1980年創立勞工黨，2003年至2010年間任兩屆總統。

1955年生于巴西，傘兵出身，2018年當選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