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莊怪事

邸心怡

何莊有一對趙氏夫婦，膝下有兩個孩子，大閨女趙娣兒今年剛滿十八，小兒子才八歲。

前不久，娣兒要出嫁了，給莊里的大戶何員外做小。按說一般人家但凡日子能過得下去，都不會讓女兒去給人家做小的。趙家夫婦卻喜氣洋洋，忙里忙外地張羅起嫁女兒了，只有小弟舍不得姐姐，哭著不愿讓姐姐出嫁。娣兒媽罵兒子不懂事：“你姐姐這是攀上高枝了，以后穿金戴銀，連帶著我們也會有說不盡的好處！”

誰知婚期將近的時候，娣兒媽居然上吊死了。這么一來，何員外嫌晦氣，便想退婚。娣兒爸當下就是一口啐了過去：“我女兒可沒做對不起你何家的事，想要退婚可以，聘金一分不還！”

何員外不想做賠本生意，后來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把娣兒又轉手賣給了老太監王公公。

莊里頓時議論紛紛，給何員外做小已經是委屈了，再許給老太監，那不是把女兒往火坑里推嗎？對這事，娣兒爸卻毫不在意。

沒想到，眼瞅著迎親日子到了，娣兒爸居然也死了——又是上吊自殺。縣衙的神捕仇捕頭前來勘驗現場，更覺得怪異：死者是自縊，雙手卻舉過頭頂，緊握雙拳，像是奮力抓著什么。聽說，娣兒媽死狀也是這樣。

上吊自殺的現場，仇捕頭見得多了，這種張牙舞爪的死法著實沒有見過。

仇捕頭問手下何四：“你是何莊人，這趙家夫婦有仇家嗎？平日里有沒有受人逼迫？”

何四連連搖頭：“被逼嫁女兒？沒有的事，聽說何員外給了一大筆聘金，王公公也給了不少！那兩口子愛財如命，怎么會拿到錢反倒自殺了？其中必有蹊蹺！”

仇捕頭點頭稱是：“他們的死狀確實不像單純的自縊，倒像是有人引著他們鉆進繩套似的。可這就怪了，誰能有這么大的能耐？又是誰，非要置趙氏夫婦于死地呢？”

何四又說道：“要我說，這兩口子死得該啊，我都覺得解氣！哪有把親女兒往火坑里推的！這下好了，娣兒也不用嫁給那個老太監了。”

仇捕頭眼睛一亮：“是啊！看上去像是壞趙家的婚事，其實都是在護著趙娣兒！只是這個人到底是誰呢？我看，我們不如這樣……”

次日，幾個衙役去趙家，說娣兒有殺人嫌疑，把人綁起來帶走了。家中只剩下年幼的小弟，何四便把那孩子帶去自己父母家代為照看。

兩天后，街上人都在說，趙娣兒受不住拷打，已經招認了是自己不愿出嫁，這才勒死了父母，等過了堂就要被打入死牢了。

縣衙內，仇捕頭問趙娣兒：“你爹娘為何這樣？給何員外也好，王公公也好，簡直是在賣女兒啊！”

娣兒流著淚說：“我娘生我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后來便總也懷不上了。他們說，是我命硬，克父母……”說完，娣兒啜泣不止。

仇捕頭不由得一陣唏噓，嘆道：“真是個苦命的孩子……不對啊，你不是還有個弟弟嗎？”

“我七歲那年，娘突然有孕了，后來便生下了弟弟。”

“不是說不能生育了嗎，怎么又有了？”仇捕頭更覺得驚異。

娣兒只是搖頭：“不知，反正就是有了，還好好地生下來了，我娘一點沒受罪。我爹說，是因為他去廟里放生了一條大魚，菩薩才讓弟弟投胎來的。”

仇捕頭點頭：“萬物有靈，報恩投胎也是有的。”

娣兒說道：“我小時候也救過一只小狐貍呢，它被獸夾夾斷了腿，我帶回家養了幾天，傷剛好它就跑了，再也沒見到它。”

仇捕頭見娣兒還有些孩童的稚氣，便好意哄她說：“也許它太小了，等它長大了就來報恩了。”

正說著，縣太爺走來，他單獨把仇捕頭叫進內院，然后問他：“趙家的案子怎么樣了？”

仇捕頭說：“回大人，已經有了眉目。”

縣太爺話鋒一轉，低聲說道：“我已經捐了知府，這縣令的位子不知道你有沒有打算？”

仇捕頭搖頭：“小人家徒四壁，可拿不出錢來上下打點啊！”

縣太爺笑道：“我都給你準備好了！”說著，他引仇捕頭看去，幾大箱白銀晃人眼目。仇捕頭怔住了，不敢上前，縣太爺繼續說：“怕什么，拿著吧，你的俸祿太低，老婆、孩子都跟著你吃苦。伸個手，這些都是你的！”

仇捕頭只覺得腦子好像不聽使喚一般，想到的全是為官圖財的好處——再不用日日操勞，妻兒老小也不用再擠在小屋子里，還能有人伺候老母親……想著想著，他便伸手—把抓住那銀子，忽然覺得脖子上一緊，縣太爺在旁驚呼：“呀！快護住銀子，有人來搶了！”

仇捕頭一抓緊銀子，就覺得脖子越來越緊，疼得想放手。縣太爺立馬伸手按住，不讓他放手。那手力大無窮，指甲尖利，不似人手，倒像獸爪。仇捕頭驚覺有異，趕忙放下銀子，上手去打。說來也怪，銀子一放，他脖子上就覺得一松。回頭看，哪還有什么縣太爺？只有一道黑影，凄厲地叫著閃出窗外。

仇捕頭頓時明白了，方才都是那道黑影給自己的幻覺。當時趙氏夫婦必然是舍不得棄下銀子，這才雙雙被勒死的。現在那東西上鉤了，它果然是沖著趙娣兒來的，誰害趙娣兒，它就要弄死誰！

仇捕頭扮演的是冤枉趙娣兒的角色，自然早有準備。四周早已設好陷阱，還埋伏了幾個衙役，幾個人對著黑影圍追堵截，那東西躲閃不及，終于掉入陷阱。眾人上前查看，果然是只狐貍。

仇捕頭怕那狐貍再生變化，蠱惑人心，便用黑布蒙住狐貍眼睛，五花大綁地帶過來問話：“你這妖怪，為何傷人性命？何莊趙氏夫婦，都是你害死的吧？”

這時，何四跑來喊道：“捕頭！趙家那孩子不見了！我爹娘找了一天，不見蹤影！”

仇捕頭聽了渾身一震，轉頭問那狐貍：“難道你……娣兒真正的弟弟呢？是不是早被你害了？”

那狐貍冷笑一聲：“什么真正的弟弟，我就是真正的弟弟！”

原來，這狐貍就是娣兒曾經救過的那只。它見趙氏夫婦因為生不出兒子而對娣兒不好，便施法術讓娣兒媽有了懷胎的假象，自己則變成弟弟，守著娣兒姐姐。沒想到趙氏夫婦仍舊把娣兒看作眼中釘肉中刺，還總想著賣女兒換錢。

“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可怎么有如此心狠的人？花一樣的姑娘，為了幾兩銀子，送她去火坑！這樣的人，不該死嗎？”那狐貍嚷嚷著，氣憤不已。

仇捕頭聽了，心里大為震撼，搖頭嘆道：“我料到是狐貍報恩，卻沒想到你居然變成娣兒的弟弟來報恩！可憐你一片赤誠，卻不知殺了那夫婦，根本救不了你的姐姐，還會平白無故地讓她背上殺人的嫌疑！”

狐妖仰天長嘆，兩行清淚從黑布下流了下來：“姐姐，我本是報恩，怎么卻害得你這般苦啊！”

仇捕頭把狐貍帶到內室松了綁，一人一妖，商談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衙門里傳出消息，趙家的案子破了——一個瘋子失手殺人，現在瘋子已經被抓，關入死牢。

趙娣兒平平安安地帶著弟弟回到家里。三年孝期滿后，仇捕頭做媒，給娣兒說了一門好親事。娣兒婚后過得非常美滿，她丈夫待弟弟也很好。說來也怪，娣兒的丈夫讀書突然如有神助，連中三元，沒幾年，娣兒便被封了誥命夫人。

只是原本聰明伶俐的弟弟不知為何慢慢變得癡傻，常說些瘋話。有一日，他突然說要去云游四方，便從此走失，再也沒有回來。

（發稿編輯：孟文玉）

（題圖、插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