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亞楠 李 忠(江蘇師范大學傳媒與影視學院,江蘇 徐州 221000)
2020年9月,國家廣播電視總局重點指導項目——抗疫時代報告劇《在一起》,在多家衛視和網絡平臺上映,該劇一經上映,收視率與口碑皆佳。《在一起》以新型冠狀肺炎病毒肆虐時期為背景,由單元式故事組成,講述疫情期間全國各地發生的一系列真實人物與故事。該劇在真實記錄的基礎上,對人物和事件進行藝術性加工,在自然災難面前,人性不再是簡單地通過善惡對立來凸顯,而是通過對人物內心的矛盾展示,進而揭示人性的本質,使觀眾在感受真實的同時產生更多的情感共鳴。同時,《在一起》作為一部時代報告劇在敘事方面也頗有創新。敘事結構方面,在延續以往以大主題為引導、單元劇展開的基礎之上,采用了沙漏式與菊花式相結合的敘事結構,對劇情展開敘述,不僅有利于劇情內容的豐富,而且擴展了該劇的影視時空;同時極端敘事場景的設置,使常態化日常變得可貴,在記錄真實的同時,營造緊張的氣氛;以及紀實性與藝術性相結合的視聽語言,使文藝作品具有了“史書”價值。這些敘事方式的創新不僅真實還原了疫情期間的人物與故事,且為現實主義題材電視劇的創作提供新的方向。同時將當下中國社會宣揚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時代精神滲透到劇情中,也進一步體現了當下中國人民的精神需求。
結構是指所有其他素材所安置的框架,亦即劇情借以顯現的綱領。每一部優秀文藝作品的誕生,都離不開選擇合適的作品結構對素材的適當融合。而在影視作品中,敘事結構更是直接影響作品的主題表達與情感傳達。時代報告劇作為近年來新誕生的影視劇類型,在敘事結構方面往往圍繞一個大的主題,采用單元式的形式來展開,例如扶貧題材電視劇《石頭開花》。但《在一起》在延續以往此類型劇敘事結構的同時,為了更好地記錄與傳遞疫情災難帶來的破壞與影響,又在此基礎上采用沙漏式與菊花式相融合的敘事結構。多樣的敘事結構不僅增強了劇情戲劇沖突,而且擴大了作品的敘事時空。
所謂沙漏式敘事結構是指在劇情敘述的開端,便先交代故事發生的背景或事件產生的原因,但事件內部的形態需要在時間順序中展開。沙漏式敘事結構與倒敘結構的不同之處在于,沙漏式敘事結構只是簡單地交代劇情背景與原因,但事件的發展結果仍是一個未知答案,觀眾需要在劇情的講述中,接收更多信息并將之“縫合”,最終得到結局。在災難型題材的劇情中使用此敘事結構,可使劇情更具懸念性與戲劇性。如《在一起》以新冠肺炎疫情肆虐時期為背景,任何故事的發生發展必將受到疫情影響,疫情直接決定著故事的發展方向,且該劇中每一個單元劇的背景也是如此。如《生命的拐點》中故事發生的地點是作為武漢傳染病醫院的漢江醫院,醫院的性質決定了它是最早受到疫情影響的區域。大量涌入的病人、有限的醫療物資、被感染的醫護人員等,都是在劇情開始交代疫情的大背景下,一點點將劇情信息呈現在觀眾面前。在本集中一直貫穿著一位50多歲的病人和在醫院等待他的老母親,從他的醫治到去世,老母親的情感從恐懼、擔憂到最后“安靜”地接受悲劇結果,并將兒子遺體捐贈,用于醫學研究使用……這些劇情信息是在時間的順序中傳遞,觀眾在接受信息的過程中與劇中人物產生情感共鳴,而已知的疫情信息與人性本能對于未知的恐懼形成矛盾沖突,增強了劇情的懸念性,這便是沙漏式敘事結構一個重要的特點。
所謂菊花式敘事結構是指由一個主體事件導致了其他事件的發生,以這一個主體事件為中心衍生出許多同類事件,呈現出菊花開放的發散樣態。菊花式敘事結構在災難題材的影視劇中使用較多,自然災難事件往往是在無意中打破人類生活的平衡,是復雜劇情沖突產生的根源。這種“一因多果”的敘事路線,在一開始就具有強烈的矛盾沖突,每一個情節便是一個小的高潮。例如,在《方艙》一集中由于疫情,各種背景的人物集中在同一個敘事空間中:援鄂的醫護人員、焦急尋找兒子的倔強李爹爹、離開家人獨自隔離的小男孩等……因為疫情,他們被聚集在一起,但每個人的結局各有不同。為了讓李爹爹放心,大家到處詢問他兒子的情況,當知道他兒子去世的消息后,為安撫李爹爹的情緒,大伙兒合伙扮演他兒子;出艙后的隔離期間,顏部長主動承擔照顧鐸鐸等。因為疫情,無數本來一生可能都沒有交集的人會聚到了一起,有的為了責任沖在前線,犧牲了自己;有的眼睜睜地看著親人被疫情奪走生命,但無能為力。人性在災難面前的無力與勇敢,都在疫情的大背景下,通過無數的故事匯聚展現,未知的災難與人類勇敢堅強之間的碰撞,在菊花式敘事的結構下真實呈現。
羅伯特·麥基曾在《故事》中提到,“我們之所以向著‘最好’或‘最壞’的延伸,是因為故事——若要成為藝術——并不是講述人類體驗的中間地帶。激勵事件的沖擊給我們創造了到達生活極限的機會。它是一種爆炸”。極端藝術場景下的非常態的構建正是如此。藝術作品的迷人之處,正是在于打破了人類熟知的環境,設置一種“陌生”的場景,讓觀眾在這種未知中感受尋找日常生活所沒有的體驗。同時,這種非常態的場景也給觀眾帶來了陌生感,陌生的未知性往往能夠調動觀眾的好奇心,使得非常態化的事件發生變得合理,且給觀眾帶來心理沖擊。《在一起》是一部以疫情作為敘事背景的影視劇作品,極端藝術場景的設置是必不可少的。武漢作為國內眾多大城市之一,它的歷史、美食以及作為重要的交通樞紐功能,都使它被大家所熟知。這樣一個熟悉的城市中的小人物們身上發生的故事,本無太大的吸引力與藝術性。但疫情的發生,使得熱鬧的武漢街頭變得空無一人;人與人之間的正常交往與幫助變得匱乏……這樣一座空蕩、壓抑,甚至讓人內心充滿恐懼的城市,使觀眾對熟悉的記憶感到陌生與擔憂。而在這種極端的場景下,像辜勇這樣的小人物在出城之前的“放棄”,選擇了勇敢的“逆行”;人民解放軍在第一時間的到達;一批批奔赴前線的醫療戰士,讓國人看到了人性的偉大與強大的中國力量。這也正是羅伯特·麥基所說的:“它是一種爆炸!”
極端藝術場景的設置是災難題材作品區別于其他類型的一個重要的特征,因為這種極端化的場景使得一切具有了假定性,假定性又使得偶然性變成可能。在《同行》一集中,兩位醫護人員,為了趕回武漢支援,選擇了不同的交通工具,特別是榮意那完全不“容易”的自行車,這樣的交通方式,在非常態的環境變得合乎常理。而“小油桃”的行為也使得觀眾潸然淚下。在《武漢人》一集中,丁幾何誤以為自己被感染,他絕望地叮囑家人照顧好自己,當他一個人在默默地等待悲劇來臨時,卻發現自己只是簡單的發燒,且已經健康了。這樣一個戲劇化的轉變,人物的恐懼與絕望,在疫情這一極端環境下,顯得十分正常甚至平常。在極端藝術場景之下,災難片自身的悲劇性質,使得一切偶然事件的發生具有了合理性。
一切常態發生的事情,在極端場景之下便都達到了極端的狀態,無論是人物關系還是故事情節,往往朝著極端發展,不是生就是死,不是好就是壞,沒有所謂的“中間地帶”的存在。而在真正非常態化的環境下,人物的關系和命運走向,也是別無選擇的。例如,在《救護者》中,醫生魏力與病人同樣有37周未出世的孩子,他們的角色與相遇,使他們的“賭約”充滿了希望,但在疫情肆虐的武漢,讓觀眾對這份希望充滿了忐忑。人物的命運只有生死兩個選擇,由喜到悲的結局,在真實還原極端藝術場景下的現實的同時,更多的是給觀眾帶來一種心靈上的沖擊。由喜至悲的失落與痛心,比悲劇本身更悲慘。縱觀《在一起》整部劇,醫護人員盡力地搶救每一位病人,每一個人都在祈禱周圍人的安全,但是極端場景之下,一切努力和心愿都變成了奢望。
古人云:“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從古至今,文藝作品若要保持充分的活力與生命力,既要有深厚的內涵,又應緊跟時代步伐,為時代發聲。對于時代報告劇的定義,《在一起》的制片人孫昊曾這樣定位:“‘時代’指的是我們要準確、迅速、及時地抓住時代主題、時代精神,‘報告’就是要以真人真事為基礎來進行藝術創作,所以它不僅是一個概念的創新,更是對整個創作過程中時代性、紀實性、戲劇性、藝術性的融合提出了更高要求。《在一起》作為一部時代報告劇,創作手法也是遵行了定義中的要求,在視聽語言方面,將紀實性與藝術性相結合,在遵循文藝作品藝術性的同時,真實記錄時代聲音,賦予了影視劇作品“史書”價值,也為現實主義題材的影視劇作品創作指明了新的方向。
《在一起》在視聽語言方面的紀實性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采用紀實性的反映方式即同步反映。所謂同步反映方式是指電視劇的主創人員在其生活的社會發生了某一廣為人們所關注的事件之后,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創作出相關的電視劇予以反映。2020年初,新型冠狀肺炎病毒疫情在國內暴發,2020年2月25日—26日中國廣播電視總局召開視頻會議,本次會議的主要任務就是組織有關單位,策劃研究疫情防控“時代報告劇”《在一起》,本劇遵循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生動講述防疫抗疫一線的感人事跡”的指示精神進行選材。3月至4月劇本大體敲定,多個劇組進行實地踩點,整部劇于2020年9月登陸各大衛視平臺播放。而此時國內疫情還時有發生。從項目的籌劃到電視劇拍攝完成,完全是采用一種同步反映的方式。同時劇中出現的武漢空蕩的街景,武漢長江大橋與黃鶴樓等地標性建筑以及演員的服裝道具都與疫情暴發的季節相配。這些影像鏡頭記錄也是當時武漢在疫情時期的真實場景記錄。這種同步反映的方式使影視劇中的影像具有了新聞的紀實性與時效性特征,更加符合國家廣電總局電視劇司領導提出的對時代報告劇的定義,即以較快速度創作、以真實故事為原型、以紀實風格為特色的電視劇作品。第二,采用紀錄片與新聞式的記錄方式。此種記錄方式具有紀實性和真實性的特點。為了達到紀實性,最重要的方法是盡力做到“眼見為實”。在時代報告劇《在一起》中,為了表現疫情時期的真實場景,使用了大量的紀實性鏡頭,在《方艙》一集中運用了現實里的真實新聞內容,表現大量醫護人員自愿援鄂的場景。以及該劇中多次出現武漢疫情嚴重時期空蕩的街道等場景。而為了達到真實性的效果,添加了大量的細節呈現。例如,劇中醫護人員的臉部被口罩勒出的痕跡;醫護人員手套與面罩里的汗水;穿防護服的一個個注意事項與一個個關卡等。大量紀實性與細節性的畫面不僅使得影像具有表真性,真實地反映疫情時期的場景,使觀眾產生身臨其境的感覺,而且使作品具有一定的歷史價值,賦予影視作品“史書”性的地位。
郭沫若曾提出“失事求似”的創作理念,他指出創作歷史劇時,我們在真實展現歷史的同時,又不能被史實所限,這也正是《在一起》的創作方式。作為一部時代報告劇,整部劇以真實為基礎,部分藝術性的表達方式,使作品更具說服力。第一,隱喻性的鏡頭表達。紀實性風格的作品中,隱喻性鏡頭的表達,可增強作品的感染性。例如,在《救護者》一集中,黎建輝面對病人無能為力時,將自己置于水池里憋氣釋放壓力,此時用他整個人墜入海里的潛意識畫面這一藝術性表達,表現他作為一名醫生在面對病患時的無能為力與壓抑;在救治病患時缺少一臺呼吸機,在物資極端緊缺的情況下,全國各地的醫療隊進行幫助,各自捐贈零件最終拼湊成一臺完整的呼吸機,成功救助病人。此時采用了主觀鏡頭來展現一臺呼吸機的組成過程,快節奏的剪輯,既展現了緊張氣氛,同時用這臺呼吸機進行隱喻,武漢緊張的醫療設備與病人,在全國各地的幫助下,成功渡過難關,迎來第二次生命。第二,夸張的聲音元素,營造緊張的氣氛。無處不在的救護車的警報聲、監護儀的嘀嘀聲,擁擠醫院的嘈雜聲,以及在救治危重病人時,靜默狀態下,放大顯示病人的呼吸聲等。大量聲音元素的運用,不僅真實還原了疫情時期的景象,而且營造了緊張的氣氛,讓觀眾產生身臨其境的感覺。
宗白華在《美學散步》中曾講道:“藝術通過逼真的形象表現出內在的精神,即用可以描寫的東西表達出不可以描寫的東西。”影視作品作為用視聽方式表現精神價值的藝術,除去視聽上這一外在形式上的藝術創作之外,還應更加重視傳達作品的內在價值,用價值傳承作品。作為一部抗疫時代報告劇,《在一起》具有多重價值,作品傳遞出的精神價值不可忽視,即它體現出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精神在當代中國社會中的作用。
國家廣電總局副局長朱詠雷在時代報告劇《在一起》的研評會上指出,該劇在制作和播出上之所以能取得大的成功,是因為找準切入口,呈現大時代;并肯定了《在一起》的創作經驗在未來五年對文藝作品的創作都具有重要的指導價值。這一評價不僅是對《在一起》這部劇的高度贊揚,同時也是為未來五年現實主義題材影視作品的創作指出新的方向。首先,從作品本身而言,時代報告劇本身就具有現實主義的因素,它緊跟時代熱點,找準好的故事,表現時代的精神,這些都是現實主義影視作品所要注意的關鍵因素。其次,《在一起》整部劇采用“以小見大”的呈現形式,無論是人物的選擇,還是場景的安排,皆選擇觀眾身邊的熟悉的事,通過小人物群像,展現大的時代背景。第三,《在一起》中運用大量細節呈現打動觀眾,例如,醫護人員臉部的勒痕、援鄂志愿者一批批的車輛與物資等。這一細節的運用,不僅替換了以往主旋律題材作品中喊口號、貼標簽的空洞表現方式,使作品更具真實性,而且用觀眾看得懂聽得懂的表現形式,表現疫情中的故事,用細節真實打動觀眾,更能引起觀眾的共鳴與共情。《在一起》在制作、播出和口碑上取得的成功,也證實了現實主義題材作品強大的生命力。
《在一起》是由十個不同故事組成的單元劇,十個故事除了背景相同,但在故事本身而言并無相通性,但是這十個故事卻有著相同的主題——攜手抗擊疫情,人類命運一體。從2012年十八大明確提出“倡導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開始,這一精神就在中國社會中廣泛傳揚。到2020年初的疫情暴發,武漢作為疫情重區,國內各地醫護人員紛紛主動請纓,前往武漢支援,這一精神得到了更好的體現。《在一起》中,平均每個故事中都會出現的援鄂醫療隊;全國各地捐贈的生活與醫療物資;大家自愿參與志愿車隊,免費接送醫護人員上下班;甚至為了攻克病毒,自愿捐贈遺體的病患及家屬等……這些真實的故事在劇中都被真實呈現了。危難發生,懼怕是人性使然,但國人抑制住懼怕的本能,最大限度地給予支援與幫助。一方有難,八方支援,這是中華民族優秀的精神傳承,跨越時空,跨越地域的關懷也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精神在當今社會中的體現。
時代報告劇《在一起》通過新的創作方式,利用“以小見大”的手法,使故事性與真實性完美融合,不僅體現出了“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理念,而且從現實生活出發,在平凡中發現偉大,緊跟時代步伐,反映現實真實,彰顯時代新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