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的美學內涵與現實互涉

李 楊(四川傳媒學院編導藝術學院，四川 成都 611745)

《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是肯·洛奇導演的英國現實主義劇情片，由克里斯·希欽、黛比·哈尼伍德等共同主演。影片關注英國底層人民的現實生活，講述了因為次貸危機而失去工作并欠下債務的瑞奇一家的故事。瑞奇和妻子每日拼命工作卻深陷在生活的泥淖中，與一兒一女的關系也出現了裂縫?！秾Σ黄?，我們錯過了你》這一片名源自身為快遞員的瑞奇在工作中填寫的客戶回執單——“Sorry,We missed you”，既指涉了人物的社會身份，又隱喻著人物瀕臨破碎的家庭關系：在拼命工作償還債務的過程中，瑞奇錯過的是子女成長的細節、家庭溫馨的氛圍以及生活的美好側面。從片名來看，該片便表現出了強烈的現實主義傾向。該片在第72屆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中獲得金棕櫚獎提名。

肯·洛奇是英國最具現實主義風格的導演之一，1993年他便拍攝了反映底層失業工人生存困境的影片《雨石》，逐漸形成了關注社會快速發展過程中身處現實生存困境的底層群體的電影語境。他的電影總是充滿了社會意識與寫實主義風格，并憑借《風吹稻浪》(2006)、《我是布萊克》(2016)先后兩次獲得戛納金棕櫚大獎?！秾Σ黄?，我們錯過了你》延續了肯·洛奇的既往風格，可以看作是這位82歲高齡的創作者對自己職業生涯的總結之作。影片創作時值英國社會籠罩在脫歐陰云之下，社會福利縮減，低薪工作增加，工薪階層的生存處境日益艱難，許多人像瑞奇一樣，終日辛苦地工作，可卻仿佛被“套牢”在制度體系之中，沒有喘息的余地。影片將瑞奇置于一個典型化處境之中——護工妻子疲于奔波、兒子出現心理問題、巨額貸款需要償還，自己又遭遇橫禍身受重傷——卻依然大喊著“我要去工作”，一種壓迫與窒息之感貫穿了影片始終。這也正是肯·洛奇式美學的內涵特征：真實、普通、立足現實。在肯·洛奇的影片中，主角人物都如瑞奇一樣，平平無奇，內心溫柔善良，保持著對于美好未來的憧憬而努力地生活。如《我是布萊克》(2016)中的木匠布萊克、《天使的一份》(2012)中的無業青年羅比、《面包與玫瑰》(2000)中的清潔工人瑪雅等，他們都是肯·洛奇式人物。在建構這些人物對現實反抗與掙扎的過程中，我們能夠縱觀肯·洛奇電影中的美學內涵的發展。在此基礎之上，我們再來看《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這部影片中仍待解答的困境。

一、肯·洛奇式社會寫實與個體困境

肯·洛奇的電影以現實主義風格見長，他的影片被稱之為“勞工電影”，因為他善于將鏡頭對準底層勞工群體，以紀錄片式的手法呈現在社會的變革中該群體的窘迫處境與心理狀態變遷，呈現出強烈的社會批判性與寫實性。在影片的空間表達上，肯·洛奇常常選擇英國工業革命后期陷入發展困境的老工業城市，如格拉斯哥、利物浦、曼徹斯特、紐斯卡爾等地，塑造失業群體對于人生的迷茫與價值觀的重構。他始終試圖在影片中重新建立一個社群秩序，可以說將肯·洛奇的電影中的社會背景串聯起來，就是英國當代社會的現實圖譜。自20世紀70年代初開始，肯·洛奇就開始以底層視角投射社會議題，創作于20世紀90年代末期的“格拉斯哥”三部曲——《石雨》《卡拉之歌》《我的名字是喬》中塑造了掙扎在貧困線上、試圖重新探索生活意義的勞工形象；而隨著年齡的增長，肯·洛奇的敘事鏡頭越發冷靜，并不刻意強化個體與體制的沖突，而以近乎記錄的手法去呈現英國社會僵化的運作體制和底層民眾的痛苦掙扎?！秾Σ黄?，我們錯過了你》以非職業演員、大量的中近景鏡頭、摒棄戲劇化情節等多種藝術手法，表達了肯·洛奇式自然主義的最終態度：理智、寫實。

肯·洛奇最擅長塑造的人物角色是失業白人群體，在經濟危機中，藍領工人群體解體，工人失去了工作，陷入生活的囹圄。在肯·洛奇前期的創作中，這些人物形象對憤怒的表達往往是帶有革命精神的，在早期作品中，“‘憤怒的青年’游蕩在街頭打砸搶偷，整個社區的戾氣通過爆粗口得以釋放，社區的‘失樂園’圖景令觀者震撼”；中期作品如《底層民眾》(1991)中尚有奮起反抗縱火燒樓的建筑工人，有著飽滿的階級對立情緒。而他近期的作品越發“溫和”，也越發接近自然主義寫實化傾向?！段沂遣既R克》中的主人公以在墻上噴漆的方式呼吁并重建個體自我尊嚴，到了《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鏡頭語言則更加理性克制。本是一名建筑工人的瑞奇與妻子艾比在經濟危機中失去了房產并欠下債務。瑞奇貸款買了貨車成為一名快遞員，在他的設想中，兩年后二人便能夠攢下買房的首付，但即使他拼命工作，生活卻越發艱難，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始終在擠壓著他們的生存空間。

在一再被壓榨生存空間的現實處境下，瑞奇表現出不斷的妥協，他是快遞行業中的優秀員工，很少出錯。對于“不能帶女兒一起送貨”等冰冷的規則，選擇被動接受。甚至當他遭遇了街頭搶劫身受重傷，而上司只關心他要賠付公司多少錢時，瑞奇表現出的是對現實的疲憊和對前途的迷茫。艾比總是溫柔地對待他人，當她搶過瑞奇的電話表達了對其上司的憤怒后，痛苦地表示“我是護工，我不能說臟話”。艾比對于身份的維護體現出了底層群眾對于自我尊嚴脆弱的堅持，但不再具有強烈的力量性——與布萊克在墻上噴漆并獲得了支持相比，艾比的行為甚至在醫院中顯得突兀——但卻更加趨近客觀現實?？稀ぢ迤嬖谀撤N程度上舍棄了戲劇化的沖突情節，以極為冷靜的視角去呈現人物內心的情感和他們的行為模式。我們可以感受到在不斷升級的矛盾中人物內心的強烈掙扎。艾瑪的車被賣掉后，她只能坐公交車奔波于客戶的住所，日漸疲憊；大兒子的是非觀得不到正確的教導，認為偷竊不過是平常的事情。當家庭不斷出現危機時，瑞奇卻無法從工作中請下三天的假期。與以往的影片相比，矛盾沒有升級為群體性的暴力，瑞奇一家的危機更多地指向內部(《雨石》和《我的名字是喬》等影片中都出現了對高利貸者的暴力行為)，這也再次印證了肯·洛奇式的電影美學在對底層人民個體困境的呈現過程中，最終指向了一種紀錄式的自然主義表達。同時，他對于個體困境并不試圖提供一種答案，不熱衷于為人物虛構一個度過危機的美好結局，“他不為人物面對的問題提供道德上清晰的解決辦法，也不對人物的行為本身進行明確的價值評判”，他所關注的是社會制度對個體的異化，為弱勢群體發聲，從而引起更多的社會關注與思考。

二、數字資本主義下的現實互涉

在社會的發展變革中，如何維護工人階級的個體尊嚴一直以來是肯·洛奇的敘事母題，他本人也被稱為“英國電影的良心”。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片名“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更是對勞工群體的一句無奈致歉，在不合理的勞工制度與資本的剝削下，工人階級的主體意識被阻斷與遺忘?！秾Σ黄?，我們錯過了你》則直接指涉互聯網時代下“零工經濟”對個體的剝削，這種打破了傳統雇傭模式、依賴于互聯網技術發展的新型經濟模式看似讓人們獲得了“自己做老板”的權利，實際上將個體納入了“數字資本平臺”更加不可掙脫的束縛之中；而同時，他們的個人權益更加無法得到保障。

數字資本主義是以數字信息技術作為基本架構的資本主義發展新階段。數字資本主義的社會管理策略從傳統資本主義的顯性管理發展為對勞工群體的隱性操控，以對“時間”的軟性剝削作為重要操控策略，以普遍聯通性為基礎建構“無摩擦”的新型操控場域。同時，勞工的社會保障與權益被進一步壓縮。瑞奇一家的現狀便是肯·洛奇對于這種“新自由主義”的控訴，影片不嫌煩瑣地詳述了瑞奇進入快遞公司前與老板的談話。他表示不喜歡做建筑工人，因為有監工隨時在盯著，他希望“靠自己，做自己的老板”。老板則明確表明：“你不是員工，你是自雇。你不是為我們工作，你是合伙人?！彼怨蛡蚝霞s是不存在的，傳統的勞動體系被進一步瓦解，勞動保障更無從談起。當瑞奇實際投身其中時才發現，他面對的是每天14個小時的工時，甚至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他表面上“是自己的老板”，可當他想休息一天時，面對的卻是高額的罰款。艾比也是如此，身為護工的她在平臺上接收護理任務，并不享有底薪等基本就業權利，她的私人空間被肆意侵占，顧客的一個電話就打亂了一家人的周末聚會。在這樣的勞動體系之下，工作與生活的界限逐漸模糊，對于家庭的忽視使得家庭危機成為又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家庭”與“工作”成為相互駁斥的兩端，無法融合，瑞奇猶如生活在夾縫之中，難以喘息。

同時，通過對瑞奇和兒子賽巴之間緊張關系的刻畫，影片有意將敘事的視角伸向了賽巴這樣的“勞工二代”，去看勞工群體在未來的發展。問題青年是又一個經常出現在肯·洛奇電影中的人物形象，在《天使的一份》中逃過牢獄之災后想要“重新做人”的羅比，試圖尋找好好生活的方式。但到了《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中，賽巴的觀念卻變成了“到處都是廣告，叫人負擔買不起的東西”，開始質疑消費主義對個體的侵蝕，以及質疑“什么是好工作”。賽巴的觀念代表著“勞工二代”眼中對未來的渺茫希望，以及揭示了勞工階級青少年的教育的必要性。此外，影片還通過賽巴的朋友遭受校園霸凌等細節點出了英國社會所面臨的社會問題的更多側面。這樣的暗示還有很多，在艾比所護理的老人中，有參與過英國20世紀70年代罷工運動的勞工群體，他們翻看照片回憶參加罷工運動時的激情燃燒與整個工人群體的團結，那時的勞工群體積極并堅決地爭取自己與群體的權益，而反觀艾比和瑞奇此時的處境，對比之下便彰顯出了肯·洛奇對于社會的深刻批判。

所以我們可以說，肯·洛奇的影片是在數字資本主義下對現實的互涉，他以滿懷悲憫的視角記錄了三代勞工群體在社會發展的過程中心態的轉變和他們所面臨的、從未得到解決的現實困境。肯·洛奇一直以來試圖在電影中重建勞工群體所結成的社群生活的秩序，即使無法提供有效的出路，社群中的互助也能夠提供一些溫暖的慰藉。但正如上文所說，《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的敘事視角更加客觀冷靜。在影片的最后，瑞奇不顧家人的阻攔、帶著重傷開車上路，他大喊著：“我要去工作！”此時留給勞工群體的結局，卻只有個體的吶喊。

肯·洛奇導演曾獲第51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終身成就獎。第64屆柏林國際電影節終身成就獎，在執導電影的五十余年間，他始終不曾放棄對社會底層群體的關照，以藝術的筆觸去呈現、記錄他們的生活與情感，他的影片無限趨近于現實，實現了電影藝術與社會現實的互涉。從現實取材創作，以電影反觀現實之弊，是電影作為一種現代媒介載體的重要意義之一?？稀ぢ迤姹３种鎸嵟c客觀的美學風格，在《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中，呈現出了更加冷靜克制的紀錄片式自然主義敘事風格，不僅是歐洲電影的“良心”，也是世界影壇上值得尊敬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