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疫情“民生”電影的文化生產
——兼論《一點就到家》與《我和我的家鄉》

2022-11-13 08:36:12揚州大學文學院江蘇揚州225009

電影文學 2022年1期

關鍵詞：農村

徐榛 (揚州大學文學院，江蘇揚州 225009)

隨著習近平在2月25日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上宣布我國脫貧攻堅戰取得了全面勝利，也就標志著我國建設小康社會的目標取得勝利，脫貧攻堅也成為后疫情時代的關鍵詞。總書記繼續指出：“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鮮明提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最艱巨最繁重的任務在農村，特別是在貧困地區，沒有農村的小康特別是沒有貧困地區的小康，就沒有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農村—貧困—小康”之間形成了話語對峙，當民族國家的家國一體觀念從國向家傾斜時，民生問題成為工作的重心，改善民生問題就從解決貧困開始，進而農村成為有效的文化言說空間。

于是，后疫情民生電影在表述當代中國時凸顯了主題意識，致力脫貧建設小康社會逐漸成為主旋律電影的新類型。不管是《我和我的家鄉》還是《一點就到家》(后稱《一點》)，都致力于講好脫貧故事，前者更是成為現象級影片，平民視角的切入很容易將觀眾帶入故事內部，從國到家、從城到鄉的空間轉移，最終落腳于“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增進人民福祉”的層面上。與前疫情時代“以真人真事為素材，對人物原型的事跡進行生動、多彩的影像講述”不同，后疫情扶貧題材電影避開了主體典型性的敘述，更加關注社會生活中的普羅大眾，特別是青年群體的回歸敘事，更加貼近時代生活的真實。

電影藝術是對人民生活的反映，其文藝目標是反映并反思生活，后疫情民生電影的類型轉向將當代中國電影與農村空間、青年群體與社會主義建設緊密相連，具備強烈的電影實證美學特質，也指向了電影藝術的當代價值。當“脫貧攻堅”題材成為“小康電影”的新類型，對電影中實踐空間、敘事結構與價值倫理的觀照，對認識后疫情語境下城鄉認知轉換、青年與城鄉關系互動等面向具有重要意義。

一、農村的“再現”與西部的“重疊”

農村在現當代中國的文學敘事維度里經歷了漫長的被表述過程，這與民族國家的發展進程和訴求緊密勾連。從現代左翼傳統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再到改革開放市場經濟的興起與新世紀中國社會主義的飛速發展，農村作為重要的文化地理空間表現出運動狀態，聚焦城鄉問題。本文涉及的農村“再現”一說仍表現與城市的空間互動，“再現”指向了流動性。因此，需要將其放置于城鄉互動敘事的脈絡中觀察。

農村在現代中國文學的敘事譜系中，帶有明顯的階級分野。不管是前現代還是現代中國，農村在文化地理概念上都有階級的文化指涉。20世紀初，鄉村的文化能指出現了偏移，在文學層面上“農村=落后”的文化認知，將農村的空間概念轉化為傳統與糟粕的文化概念，這與中國新文化運動的整體意涵相吻合。無論是魯迅《狂人日記》中的“返鄉之地”，還是《阿Q正傳》中的“未莊”，抑或是《祝福》《社戲》《故鄉》《明天》等作品中的“魯鎮”，都成為作家形塑的理想空間在文化表述上的對立面，雖然理想空間不一定直指城市。然而，20世紀三四十年代以“上海”為泛指意義上的城市標簽，實際上也沒能替代文學敘事中的“落后農村”，反而被看作充滿資本主義與消費主義的空間。特別是“孤島”濃厚的被殖民色彩，民族之殤嵌入對城市的表述中，殖民、資本、消費、剝削成為“上海”的城市烙印。在左翼的話語體系中，更是加強了這一表述的邏輯化與有效性。從現代中國的歷史脈絡來看，“城鄉”充滿著對峙與曖昧，對“城”的表述更顯曖昧，在賦予資本剝削、階級壓迫與批判消費主義的同時，“城”也展現了其現代化的特質，并作為工業化的必然產物，充滿了建設現代工業社會的現實理想和實現現代化的民族訴求。

然而，這樣的城市曖昧性在1949年后逐漸趨于清晰，城市在新中國的社會語境中被賦予了全新的文化要求。現代左翼文學傳統的當代敘事脈絡仍然是將無產階級與民族主義緊密相連，以此作為對抗城市的消費主義話語，轉向要求城市的生產功能。1944年，毛澤東指出：“現在的農村是暫時的根據地，不是也不能是整個中國民主社會的主要基礎。由農業基礎到工業基礎，正是我們革命的任務。”從農向工的思路轉變是對城鄉空間轉換的設想。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建設新中國成為重要目標之一，中國共產黨在七屆二中全會上，明確將黨的工作重點由農村轉向城市，再加上毛澤東再次重申了“現代化工業”在新中國國民經濟中的關鍵性作用，城市作為現代化的發展空間被關注，從而引起城鄉生產結構的轉向。因此，對城市消費主義的批判現象在1949年后得到了極大的改善，而由“城市”與“機械”的連接話語替代，構建了一套“城市工業生產體系”，從“消費”向“生產”的轉向也有效地完成了民族主義想象與左翼文學理想。“工業生產”與“工人階級”的文學化與符號化，實現的是對城市價值的彰顯與建設社會主義的理想。在社會主義工業化建設的洪流中，“生產”的積極性遮蔽了城市原本的“消費”話語，作為對現代中國生產力的回應，即便在社會生產力與意識形態訴求上表現出烏托邦色彩，但彰顯了新中國表述當代中國時對“城市”的認知態度，同時也呈現了城鄉矛盾，最大的焦點是對生產力的要求，而這也顯示了政治話語在空間與階層上的差異表現。

其實，城鄉之間并沒有出現本質性的話語變化，農村一直被表現為“落后的農村”與“愚昧的農民階級”，而真正發生變化的是對城市的認知。農村的沒落不是新中國后的話語轉向，而是在20世紀初就被形塑，對城市的表述才是翻天覆地的，城市從資本與消費的空間，成為飽含社會主義理想的政治中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對城市生產的話語建構呈現出表現社會生產內涵的政治實踐。當然，進入社會主義工業化建設的敘事維度后，城市的“消費”被“生產”有效置換，城市物質主義的話語表述被最大化合法化，但在有關“工業化”敘事的文本里，仍然無法忽視的是對城鄉倫理的焦慮。于是，出現了“鄉下人進城”的敘事模式。新中國以來對城市的認知重點在于工業化生產的面向，而有意識地拒絕面對城市工業化對政治經濟秩序與社會體制、道德標準、美學意識等的影響。因此，這也彰顯了新中國以來對城市的改造建立在完整的政治意識形態之上，城鄉空間的文化意義指向并沒有因為工業生產而劃出清晰的界限，其無法回避意識形態與倫理價值的影響與表述。

20世紀80年代以來，特別是蘇聯解體后，社會主義陣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震蕩與危機，中國成為社會主義陣營的中堅力量，面對資本主義陣營在政治與經濟上的持續施壓，中國社會的政治訴求與生產力緊密相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一個重要面向就是引介、消化與重塑一套符合中國社會發展的政經模式，具象為改革開放的政策與市場經濟的模式。有學者同樣指出：“改革開放后，中國大力發展城市經濟，經濟中心也全然變成城市，尤其是在1992年市場經濟建立以后，南下打工成為一種浪潮，極大地促進了城市經濟的發展。與之相應的是，農村經濟卻停滯不前，甚至愈加衰落，尤其是當農村的年輕人前赴后繼地進城打工之后，農村儼然已變成留守農村。”留守農村的話語內涵便是生產力的轉移，引發了向城市建設的政策性偏移，農村空間在社會經濟發展過程中有所讓步并持續失語，“三農”問題凸顯的不僅是生產結構，還隱含了與土地之間生產關系的逐漸萎縮。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南下”與“東移”，就形成了區域經濟發展的落差。相對于東部的現代化與科技化，對西部的文學闡釋更多是對生態、民俗的文化想象。

如果說自20世紀80年代，民族發展與國家富強是亟待實現的社會目標，進入90年代，特別是新世紀第一個十年的發展，中國的經濟實力已然達到世界強國水平，當民族國家崛起通過社會生產力得以實現時，轉向觀照民生問題成為順位的邏輯落腳點。西部再次進入社會視野，在文化概念上實現了再生與重組。這就涉及“城鄉”概念在區域間的隱喻，這也是后疫情時代民生電影中出現的獨特現象。隨著“一帶一路”倡議與扶貧工作的推進，西部不僅是地理生態空間，也成為被文化形塑的有效空間，尤其是西部脫貧攻堅政策的話語建構，形成“西部”與“農村”的邊界模糊化，其實是以傳統農村的落后與待改造的特質來表述西部，隨之轉化為“城鄉”問題的表述，便有了“返鄉敘事”的可能，因此，電影鏡頭實現了農村與西部的地理重合與文化意義重疊。

20世紀五六十年代反映民族國家建設的電影主要表現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社會面貌巨變，從民族獨立到民族發展的話語轉向，農村與工農兵成為此時電影的主要表現元素。80年代則“深度地反映著農村乃至整個中國社會關系的深刻變化”，影像中的農村與中國文學脈絡的表述一致，時代要求影響著對城鄉空間敘述的偏重。農村作為一種空間意象，在中國影像敘事中未曾缺席，從鄉土中國到現代中國，再到當代中國，表現了農村與城市的角力。城鄉關系絕非簡單的對立，在中國社會發展過程中，二者關系一直在不斷調整。新世紀農村題材影片最直接的是還原農村生活展現鄉土中國的演進，在表現農村建設層面，多以基層干部或模范人物為原型呈現。但后疫情影片偏向“返鄉”與“青年”的聯合敘事，表現“城市—青年—科技—農村(西部)”敘事邏輯正是此時扶貧電影的新敘事點。

二、返鄉模式的路徑生成與青年的“靈與肉”

談及“返鄉模式”時，首先要處理形成返鄉敘事的可能，就應注意“進城書寫”模式。“進城書寫”是20世紀以來中國文學類型中的敘事主題之一，真實反映了時代變幻中呈現的社會現象。20世紀的中國發展進程在內外部都要求變革，城市雖然被描述成充斥著消費的奢靡空間，但從生產力發展的可能性來說，農村的小農經濟模式與落后生產力，已然難以滿足對現實社會的生產需求，從而出現了“農村人進城”的社會現象。這群“農村人”不管是短暫性地進入城市，還是在此建立生產關系，其最基本與最核心的身份特殊性是成為觀察城市空間的重要視點。“農村”是一個后設概念，在前現代語境中多以“鄉下”涵蓋。但兩者存在內在差異，“鄉下”是文化地理空間上的限制，但“農村”涉及兩個面向：一是“村”，在限制性表達文化地理概念的同時，還指向了現代社會共同體的表述；二是“農”，指向了身份主體的認定，極具現代性的農民身份被隱含其中，于是，涵蓋了依賴土地生存的農業生產關系的指向性意義。

(一)“進城”與“返鄉”的文化連接

中國文學中不無“鄉下人進城”的文學書寫，最具有“城鄉對峙”的文本表征可以說是“劉姥姥進大觀園”。“大觀園”作為傳統“城市”象征的文學地理符號，不僅在文學地理學的空間概念上劃出界限，也指出了社會身份的差異性，從而指向文化身份的沖突，帶有顯性的褒貶意味。進入現代文學維度，城鄉的敘述界限愈加明顯，作為敘述兩種階級的文化空間，伴隨著中國社會的顛覆性巨變，形成了在生產關系與階級表述上的對峙。但在“弱者本位”與左翼革命的思維下，鄉下人與農村成為同情、批判與改造的對象。在20世紀的論述邏輯中，雖然也顯現了城市小資本主義的奢華與崩壞，但更重要的是借助城市的現代化物質表征與現代性文化表述，呈現“農村人”意識的淺薄與思維的僵化，進而表現“農村空間”的落后與改造的必要性。

進入新中國敘事維度，城市的空間生成與社會生產力、社會主義理想緊密勾連，形成了“工人”與“農村人”的階級對話，對工業化的追求正是對抗戰史的回應，城市為推進工業化與實現社會主義理想提供了空間。20世紀80年代后，城市強調的不再是對落后歷史經驗的回應，而轉向了對社會主義生產力發展現實狀態的反映。不僅呈現了城市空間轉移的加速化，還觀照了生產關系主體。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市場經濟的發展與工業化進程加快，給農業生產帶來沖擊的同時，也加速了農民群體的身份轉變。傳統農業經濟發展結構受到挑戰，并逐漸趨于弱化與解體，而形成“城市(空間)—工業化(內涵)—社會主義發展(目標)”的邏輯鏈條，進而農村空間的萎縮與城市為中心的擴大，再次加速了農村人進城社會現象的發生，隨之生成了農民工群體。隨著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體制轉向，“農工”雙重身份變成了底層的代名詞，具備兩種階級身份的交叉特質：“農民”從原本意義上以土地為生產空間轉向了與土地的分離。“工”則一是社會身份的變化。“農到工”的轉變，也直指了農民階級從傳統性向現代性的身份實現；二是生產形式的轉變及社會概念的延伸。從土地走進工廠，無異于西方話語下的工業大生產場景，生產力的提高與生產關系的轉型，呈現了當代中國社會實踐集體行為的養成，而這正是建立在從農村向城市轉移的政治推動力與經濟驅動力上。正如有學者指出：“工業邏輯與國家公共性，倫理原則結合后產生的現代化編碼，將城市想象為巨大的生產機器。”城市的消費特質被生產創造力與新型的生產關系所替代，農民工在城市生產機器中實現了城市的生產功能。

隨著20世紀后期國家經濟重心的偏移，城市不僅成為經濟發展的實踐空間，也成為政治文化中心的表述空間。在“進城書寫”的文學作品中，也不乏“返鄉”的文學現象，表現了城鄉落差對農民階層接受態度的不友善。但返鄉群體的社會文化身份是農民工，返鄉模式的主體差異性決定了敘事功能的表現。當把“進城返鄉”看作敘述整體，其一方面表現了“進與返”的行為動作呈現，另一方面表現的是“城鄉對話”的諸多言說可能。于是，返鄉模式的路徑生成首先從“進城”敘事開始。

返鄉模式的路徑生成不僅在于“返鄉”的行為本身，本質上指向了對“返鄉主體”的強調。無論是現代話語中的鄉下人，還是改革開放以來的農民工，都表現了城鄉沖突反映的階級落差。“消費/生存”的城鄉模式，標志著在城里人與鄉下人之間形成了一個具有落差的雙向運動，“消費/生存”是城鄉對峙中的重要基點。但新世紀隨著國家經濟發展，家國一體化理念的推動，國家有更多的時間與空間反哺社會，特別是近年來“一帶一路”倡議的推進與“扶貧”政策的開展與深化，工作重心指向了農村與西部的廣大空間。國家對西部農村的支援從物質援助轉向了知識支援的模式，這就完成了新世紀文化語境下返鄉模式路徑的最終整合。

(二)新世紀“許靈均”回歸的三種方式

知識/人才進入西部農村，并非新世紀影像鏡頭關注的全新文化風景。在中國現當代文學譜系中，經歷“在鄉—離鄉—返鄉”路徑的青年形象已有顯影。當代文學維度中，張賢亮創作于20世紀80年代的《靈與肉》將知識青年與西部農村相結合，通過許靈均尋父之旅中對北京城的現場體驗與對西部農村的文化記憶之間的對照，表現城鄉二元對立結構的同時，還彰顯了青年對西部農村的眷戀。西部被塑造成知識青年完成自我身份認同與對抗消費主義的文化空間。知識青年完成了從“進城”到“返鄉”的行為路徑，因此，也完成了“返鄉青年”的文化身份與“西部農村”地理空間的勾連。

然而，《一點》與《靈與肉》的主體差異性在于前者對青年主體身份形塑的多元化與文化內涵表述對城鄉對峙話語的轉向。首先應注意青年主體身份在《一點》中的“分身術”表現方式，分鏡頭最后整合成完整的青年形象，他們呈現出與計劃經濟體制下許靈均的不同面貌，農村承載著更加豐富的文化景觀，這與新世紀民族國家發展和對農政策相關。《一點》中涉及三個相異的青年形象，恰巧呈現了新時期青年回歸西部農村的三種方式：

1.“傻子”農村青年的“進城—返鄉”

影片中彭秀兵是農村青年，進城后從事快遞員的工作，在送完最后一份快遞，計劃返鄉創業。這里表現了內在邏輯：一是農村人與城市的和解。城市不再只有“消費”“資本”“勞動力剝削”等關鍵詞，而形成“農村青年—新技術/產業”的連接，城鄉的二元對立模式被打破，形成了城鄉聯動的格局。二是城鄉生活風景界限的模糊化。農村不再凸顯傳統以土地生產為中心的經濟模式，而逐漸形成城鄉一體化的趨勢。其實，農村青年返鄉后，并沒有實質性地改變農村主要生產關系，但改變了農村青年與土地的關系，青年從土地生產中解放出來，充分發揮青年的群體特點，改造西部農村生活格局，特別是西部農村因地理環境出現的通信難的問題。彭秀兵的“傻氣”指向的是“勇氣”，“只要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起來”的理想宣言，“農村沒有堵車沒有追尾，沒有冷眼與嘲笑”的現實經驗，使得農村青年選擇返鄉，“進城—返鄉”的文化地理路徑完成了新式社會生活方式成功進入西部農村。可見，農村青年在城鄉，特別是與西部農村空間連接時的重要性。在《天上掉下個UFO》(下文稱《UFO》)中也有同質主題的表述，農民“發明家”黃大寶與調查員董科學，前者通過“農民—科技”表現了農村建設對科技的要求，科技農村將是實現新農村的重要路徑；后者則明確了農村知識青年的“進城返鄉”敘事，知識/人才才是改造西部農村的重要要素。

2.“失敗者”城市青年的“赴鄉—治愈”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魏晉北并非農村返鄉青年，但作為城市創業青年代表，創業失敗后的抑郁癥表現了城市青年面臨的社會壓力與疾病危機，城市與青年之間的沖突被凸顯。推進市場經濟政策以來，城市給予青年機遇的同時，也伴隨著失敗的危機。對于魏晉北來說，“赴鄉—在鄉”通過兩大路徑完成：一是與農村青年彭秀兵的交集。魏晉北創業失敗帶來的副作用是失眠癥與輕生念頭，彭秀兵對“失敗的只是事兒不是人”的價值判斷與心理醫生“到農村去”的診斷意見使得魏晉北實現了赴鄉可能；二是魏晉北的在鄉經驗。他進入西部農村后的諸多不適，使他判斷農村將失去生命力，但在彭秀兵的“強迫”合作創業下，他逐漸發現了西部農村隱在的生命力。然而，西部農村給魏晉北帶來的最大效應，是對城市青年因壓力而引發的失眠癥狀的治愈效果——呈現了一種新型的城鄉關系，同時也體現了青年接近成功、實現自我價值的廣大天地在農村的預言，走進農村完成了對生理病癥與精神困境的治愈。《神筆馬亮》(下文稱《神筆》)中馬亮的赴鄉雖然沒有對“治愈”的直接表述，但是對妻子的“欺瞞事件”破產后，他“我來自農村，我現在能為農村做些什么”的人生宣言正詮釋了知識青年的當代社會價值的自我體認。從“我鄉”到“他鄉”，將中國廣大農村連接成“鄉村共同體”，正指向了在文化概念與現實空間意義上社會主義新農村的雛形。

3.“瘋子”文藝青年的“返鄉—建鄉”

與彭秀兵不同，李紹群雖然也是農村青年，但他是知識青年，返鄉的他迅速發現了家鄉農村生產力的落后、與社會市場發展的脫節。李紹群嘗試改變家鄉傳統的生產力與刻板的市場觀念，遭到農村傳統生產關系的反對，被認為是“瘋子”，從農村生產關系中“被閹割”。李紹群擁有理想，但在轉換城鄉關系理念與傳輸新型市場經濟競爭力的學理思維時，理論觀念先行是失敗的主要原因。此后，他的咖啡豆培植空間與農村傳統茶園形成二元對立的空間對峙，迎合市場與堅持傳統之間無法達成和解。應注意到，李紹群的咖啡豆培植并非西方傳統意義上的咖啡豆技術，而是兼容家鄉普洱茶的培植技術后創造出的新型產品，這就使農村傳統產業發展與建立新型農村生產模式成為可能。李紹群在家鄉生產組織關系中的社會性死亡遭遇，就表現在其“瘋”的特質上。這與魯迅筆下的“狂人”頗為相似，“打破傳統”并非“為破而破”，陳舊的生產模式與落后的社群服務無法高效滿足西部農民的基本生活要求，李紹群的“瘋”正指向了對“立”的追求。

綜上看來，置于中國現當代文學譜系中，青年返鄉不僅表現在地理空間上的線性移動，還形成了整套的敘事模式。新世紀“許靈均”的形塑改變了鄉土文學中知識青年對城鄉與東西部的文化認知思維，同樣是“返鄉”敘事，但新世紀以來這一敘事主題的內涵與當代社會話語表述緊密相連，一方面表現了城鄉關系的敘述轉向，另一方面建立起青年、西部與建設新農村的敘述關系。近年來此類主題電影不占少數，而影片《一點》最為緊扣青年返鄉與建設西部新農村的主題：在內容上，農村快遞青年、失敗的創業青年、堅持自我實現的青年彰顯了“勇氣、知識、創新”的結合；同時在主題意義上，也加強了民族國家對城鄉關系、西部農村建設與青年社會價值體認等議題的觀照與表述。

三、社會主義新農村的當代性及危機

后疫情主旋律電影不僅表現為《八佰》《金剛川》等對現代中國的表述，還有《奪冠》《沐浴之王》《緊急救援》《我和我的祖國》《我和我的家鄉》《一點就到家》等轉向觀照當代中國。對當代中國的表述有兩條線索：一是呈現中國與世界的關系，前三部影片表現了中國與東亞及西方的對話；二是中國社會內部的自我重心調整，一方面是家國一體觀念中從國向家的傾斜，另一方面是城鄉關系轉換，青年起到關鍵性作用。城鄉關系中的“鄉”從政治性概念的“農村”走向抒情性表述的“家鄉”，不管是“我鄉”還是“他鄉”，都建立了清晰的情感共同體，但實質上包含了民族國家話語體系下慣常的個人與民族的關系表述。情感共同體的建立與民族國家發展的既定模式催生了有效的共情機制，從而使得“農村”與“家鄉”在概念認知上高度重合。選擇家鄉的大主題，“實際上寫置身今日農村扶貧攻堅和全面建設小康社會中的中國人”“寫農民走進新時代之后，對于小康之家和小康社會不斷深化認識與參與的過程”。無論是《UFO》中村干部與黃大寶對農村致富的嘗試、《最后一課》中望溪村對養蜂蠶室的生產與茶園民宿的開發，還是《神筆》中村干部與農民良性互助關系的建立，都表現了農民群體對農村建設的介入。還應意識到青年在扶貧攻堅與振興農村中的關鍵作用，城鄉對峙實現了敘事轉向，即農村與西部成為青年實現價值的圣地，這是社會主義新農村的一個表現面向。

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新”的另一個面向是對農村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調整。《一點》中表現得最為明顯，影片英文名

Coffee

Tea

就呈現了一條敘事線索：咖啡與普洱茶的對峙，是兩種生活消費與文化觀念的對峙，普洱茶市場的低落與咖啡業的興起，看似是優勝劣汰的邏輯，但最后以普洱香味咖啡豆的成功完成敘事。“青年+創業+農村+傳統+新興”，形成了復雜而全新的敘述路徑。傳統茶業與現代市場經濟之間的不平衡，市場對茶業的需求發生了轉變——指向了傳統產業與市場經濟之間的關系。隨之發生的咖啡收購事件，普洱香味的咖啡豆脫穎而出，彰顯青年返鄉建設新農村成果的同時，強調了新農村文化內涵的轉變，傳統農村自給自足的生產模式被打破，生產力主體的多元化與全新的生產關系模型是構建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兩大核心。普洱香味咖啡豆的成功也散發著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過程中，民族自信、科技自信與市場自信的信號。

此外，“一點就到家”作為電影中青年創業的一句口號，本身也展現了內在邏輯：一方面是青年與科技的連接，在表現青年創造力的同時，也彰顯了科技的生產力轉化；另一方面是科技服務于農村，從而實現了建設新型農村的可能；再次是農村內涵的轉變，對傳統農業生產結構的解構，結合農村特色建構新型的農村產業鏈與生產關系，打消了傳統城鄉結構中的雙向落差，而呈現城鄉結構邊緣的模糊化。社會主義新型農村與城市之間并非空間對峙，所謂的“新型”正是向城市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轉向，而“農村/電商/網購/快遞”正是構建這一體系的具體表征。這兩種面向的表述將青年返鄉與科技興農有機結合，也恰恰反映了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當代性與現實意義，形成了“青年—科技—農村(西部)—生產—民族”良性循環的發展機制。

相對于《一點》，《我和我的家鄉》的主旨表達與情節推進要簡潔得多。《UFO》指向了農民發明家，農民/農村科技化的自救模式，其中也涉及農村知識青年返鄉書寫，彰顯的是農村青年對家鄉發展的觀照。《回鄉》以青年返鄉為主軸，以青年的童年記憶展開對西部農村的今昔對照，鄉村教師的一句“學會本事，讓這里換個樣兒”，成為西部青年的人生目標，最終落腳于青年對家鄉的環境改造、經濟支持與教育環境改善等面向，“返鄉+治沙+產業”成為一條明確的敘述主線。《神筆》表現了青年援鄉的議題，青年實現自我價值的方式發生了變化，從放棄出國深造到奔赴農村的言說機制轉向，雖然帶有民族主義的敘事色彩，但不可否認民族國家崛起，在與國際進行對話時，已然不再處于弱勢，具備有力的話語權。農村成為內循環中的重要一環，重建新型農村表現的是科技農村、文化農村的特色農村建設模式，特別是放置于東北農村的大范疇內展開敘事，表現了對老農村基地的援助。這一點在《最后一課》中亦有所指，文化輸出與文化自信亦使得民族國家在軟實力上有了與國際社會進一步展開對話的積累。整體看來，《我和我的家鄉》基于脫貧攻堅的重大目標，青年扮演了重要角色，重點在于“扶/援”。《一點》更顯現了青年返鄉與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有效結合，獨特點在于對“青年、城市、農村”三者的連接、青年創業的形式與科技富農的內涵，完成了對新型社會主義新農村結構的文化編碼。

然而，仍要注意有關振興建設新農村的主旋律影像表現的成功背后存在的問題與危機。無論是《一點》還是《UFO》《回鄉》《神筆》都表現出敘事主題的同質性，邊疆建設、農村振興與扶貧政策三大維度，通過知識青年的返鄉行為得以有機結合。雖然說《北京好人》與《最后一課》也關注到農村(人)相關的議題，特別是后者也表現了江南水鄉的現代化進程，但兩部短片主旨重心分別強調了社會保障與對鄉村教育的關注，前者隱射了國家以人發展為中心展開的政策實戰，但后者恰恰又放大了城市與農村發展失衡的議題。東部城鄉差距仍然顯著，東西部的失衡現象就不言而喻了。在中國文學敘事體系中，一早就關注到城鄉差異與區域失衡的問題。有學者就指出：“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的二十多年間，如果說對中國現代化崛起中的不平衡與不協調有文學的喻解，多數也是以鄉下人進城為標志。城鄉遷移持續性敘述是這個集合概念得以成立的基礎，其與中國現代化的各階段之間的對話關系是這個概念的復雜內涵，由于城鄉遷移的方興未艾，使得這個概念的外延呈開放狀態。‘現代化’的共同核心，跨越近代、現代、當代的長時段、大容量敘述，使得這個集合概念具有豐富的歷史內涵，又有著急切的當代性指歸。”進入后疫情時代，脫貧攻堅戰的推進與勝利正回應了中國現代化發展下農村與西部問題的當代處理模式。

影像呈現了區域發展不平衡的傳統觀點，也指向了城鄉對峙衍生的新問題。這在《一點》中尤為明顯，即關于老年人的就業問題，社會對老年人的就業并沒有期待，但老年人的孤獨感是存在的，新媒體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犧牲了一部分人，特別是老年人群體。當“青年返鄉”在結構上緩解了留守老人的情感危機的同時，卻產生了對農村老年人群體存在的價值焦慮。鄉下人的純樸決定了其記憶的單純詩性，鄉村生活方式的大略相近是其記憶集合的先決條件，他們記憶的歷史內涵往往是恒久不變的。青年返鄉后，給傳統農村產業模式下的留守農民帶來了沖擊，科技成就了新的產業模式與生產關系，卻也部分閹割了傳統農民的話語權力。福柯在談及主體化時指出了權力、倫理學與真理的三大構成軸：“人類主體是通過無數有機體、力、能量、物質、欲望、思想等而物質地構成的。權力意味著知識，只是意味著權力”“知識給人以權力，但是必須在特定環境下權力才能構成知識、話語等，使之有效或無效、真實或不真實。權力使得這個世界既可知又可控制。”當青年返鄉實現科技振興農村時，權力通過知識合理化維護了話語機制的構建，但傳統生產關系中留守農民的失語也成為相對峙的文化表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