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靜,王耀獻,楊燕,劉暢
1.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0029; 2.國家兒童醫學中心/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兒童醫院中醫科,北京 100045
過敏性紫癜是兒童時期最常見的系統性血管炎,可累及皮膚、關節、胃腸道、腎臟等多個臟器,部分出現慢性腎臟疾病和終末期腎臟疾病,復發率高,嚴重影響兒童的身心健康。中醫藥在治療兒童過敏性紫癜的長期實踐中,取得良好的臨床療效,但本病遷延反復、纏綿難愈仍是困擾醫家的難題。本文將探討三焦膜系理論與過敏性紫癜發病、轉歸及治療上的相關性,豐富過敏性紫癜病機理論,為中醫藥治療過敏性紫癜提供新思路。
1.1 三焦膜系內涵三焦的焦,古人認為從肉,通假“膲”。《中藏經·論三焦虛實寒熱生死逆順脈證之法》言:“三焦者……總領五臟六腑、營衛、經絡、內外、左右、上下之氣也。三焦通,則內外左右上下皆通也,其于周身灌體,和內調外,營左養右,導上宣下,莫大于此也”;《黃帝內經》《難經》中將三焦歸于“水道”“氣道”“水谷之道”“營衛之道”“血脈”等;清朝唐容川記載:“三焦古作膲,即人身上下內外相連之油膜也”。據此可知,三焦為“氣化傳輸之器”。孔光一提出三焦膜系理論[1],他認為三焦膜系涵蓋所在臟腑、管腔內外及肌肉、筋骨間的各種膜層及所屬功能,具有聯系上下、互通內外的作用。三焦膜系根據所在臟腑不同,又分為外通性膜系和內通性膜系,外通性膜系主要指現代醫學的呼吸道和消化道,內通性膜系則代表血運通道內外的膜層。三焦膜系分布廣泛,通過三焦氣化作用,調節臟腑,條暢氣機,輸布津液。現代研究[2]發現一種定向纖維結締組織組成的一種長程液體傳輸通路,液體可在其間傳輸。這種傳輸現象呈全身系統性分布,從而實現“體表-內臟聯系”、不同組織、內臟器官之間的聯系。這一發現為研究三焦膜系提供新的線索和思路。
1.2 三焦膜系生理功能及病理特點《靈樞·本輸》記載:“三焦者,中瀆之腑,水道出焉,屬膀胱,是孤之腑也。”《難經》言:“三焦者,原氣之別使也,主通行三氣,經歷五臟六腑。”《難經·三十一難》曰:“三焦者,水谷之道路。”三焦具有運行元氣、水谷與水液功能。孔光一認為三焦膜系是氣、水、火布散的通道[3-4]。然而,三焦并非只是通道,更重要的體現在其氣化功能。《黃帝內經》醫家認為,三焦氣化是鼓動一切生化、傳變之動力[5]。《難經正義》指出:“命門乃三焦之根,為相火之宅,相火布于三焦,即由命門始也。”三焦源于命門,命門相火布于三焦,從而鼓動氣化,生化通行諸氣,蒸騰津液,同時排泄濁氣和邪氣。汪泳濤等[6]提出三焦是一個高度抽象的能量通道,包括現代醫學中的血管、淋巴管、組織間隙、神經傳導、內分泌、免疫因子、細胞因子、離子通道等一切體內臟腑組織器官聯系的通路或方式。
三焦膜系的病理特點主要是通道受阻,氣化不利,體現在“受氣”和“出氣”受阻。若邪氣客于三焦膜系,三焦氣化不利,無法正常“受氣”,可導致人體氣、血、津、液化生無源,或出道受阻排濁不暢則百病由生。《素問·舉痛論》提出百病生于氣,說明三焦不通,則榮衛不散,氣化失利,導致氣機紊亂。三焦膜系分布廣泛,由于邪氣不同,位置各異,故可引起多種疾患。
2.1 外感邪氣,隨膜傳變現代醫學認為過敏性紫癜是一種系統性血管炎,可累及皮膚、關節、胃腸道、腎臟等多個臟器,病理改變為免疫復合物介導的白細胞碎裂性血管炎,主要累及毛細血管和細小動脈[7]。50%~75%的過敏性紫癜患兒發病前有感染史,其中大部分是上呼吸道感染[8]。過敏性紫癜的起病方式和臨床表現,遵循邪氣從外通膜系而入,沿內外膜系傳變,最終傷及內通性膜系的規律。
小兒素體形氣未充,衛外不固,脾常不足,易受風寒暑濕燥火六淫邪氣及疫癘之氣侵襲。各種邪氣從各竅道黏膜外通膜系(呼吸道黏膜、消化道黏膜、泌尿道黏膜等)而入,沿內外膜系分布在人體內外上下,正邪相搏,損及血絡,血溢皮肉之間,發為紫癜;邪氣客于關節,氣血運行不暢,則關節腫脹或疼痛;邪侵胃腸,中焦氣機壅滯,則出現腹痛、腹脹,甚至嘔吐、便血;邪入下焦,損及膀胱腎絡,腎臟封藏失職,則出現血尿、蛋白尿;部分患兒出現肺絡、腦絡損傷,上、中、下三焦多個臟器功能失調。三焦膜系是感受邪氣和邪氣傳變的通道,由于膜系分布較廣,涵蓋臟腑、管腔內外以及肌肉、筋骨間的各種膜層及所屬功能,故可出現多種傳變。
2.2 邪伏膜系,因加而發三焦氣化化生諸氣,不僅包括宗氣、谷氣、營氣、衛氣;同時涵蓋濁氣、邪氣。《素問·六節臟象論》:“脾胃大腸小腸三焦膀胱者,倉稟之本,營之居也,名曰器,能化糟粕,轉味而入出者也。”三焦為器,可化糟粕,即五藏之濁傳之六府,六府之濁充斥三焦,三焦通過氣化不僅促其化生,也促其排出[5]。三焦氣化過程也是排除濁氣、邪氣的過程,若三焦通行廢氣、濁氣、邪氣、毒氣功能不暢,會導致邪氣停滯,內伏其中。葉天士《外感溫熱篇》中也有記載:“氣病有不傳血分,而邪留三焦”。《靈樞·賊風》云:“此皆嘗有所傷于濕氣,藏于血脈之中,分肉之間,久留而不去;若有所墮墜,惡血在內而不去。卒然喜怒不節,飲食不適,寒溫不時,腠理閉而不通……雖不遇賊風邪氣,必有因加而發焉”。“因加而發”與三焦氣化功能息息相關。一方面,邪氣內伏三焦膜系,勢必引起正邪相爭,當勢均力敵,可不發病或疾病處于相對穩定狀態;邪氣逐漸影響三焦氣化,三焦氣化不利又進一步加劇邪氣積聚,當三焦氣機無法正常升降、出入、滲泄,可引發疾病或導致疾病加重。另一方面,新感邪氣,內外相應,從而耗損正氣,三焦氣化鼓動之力勢必受到影響,也可引起伏邪致病。
過敏性紫癜反復發作、遷延難愈,多數醫家認為與體內伏邪相關[9-10]。由于疾病初期治療不徹底致余邪未盡,或小兒飲食不節、過食肥甘厚味致聚生內熱或滋生濕熱,或情志失調致肝膽郁熱,或貪食寒涼致痰濕內生,或素體瘀血阻滯,均可產生邪氣,內伏三焦膜系,因加而發。現代研究發現[11]大部分過敏性紫癜患兒發病前2~4周有感染病史、特殊食物或藥物接觸史、疫苗接種史等,從而誘發免疫炎癥反應,產生免疫復合物引起小血管炎。過敏性紫癜復發率高達16.4%[12],多數由于感染誘發。這一發病特點佐證了邪伏膜系,因加而發的科學性。
2.3 膜系受阻,傷及少陰《難經》云:“謂腎有兩臟也。其左為腎,右為命門”,《難經正義》中記載:“命門乃三焦之根,為相火之宅,相火布于三焦,即由命門始也。”由此可知,腎、命名、三焦之間密切關聯。后世醫家認為,命門為水中之陽,主升,可以蒸騰腎中之陰并通過三焦輸布全身;三焦為火中之陰,主降,可以運行水中之陽培補于腎[13]。邪實壅滯三焦,膜系受阻,氣機不利,從而氣化失司,氣、水、火輸布失常,難以培補少陰,久則腎陰耗損。過敏性紫癜可出現腎臟受累,發生率為40%~50%,多在疾病 1~6個月出現,影響疾病的預后[14]。本病多因素體虧虛,外邪作祟。疾病初期,驅邪未盡,或素有濕熱、瘀血、濁毒等內因,阻滯膜系,三焦氣化不利,使疾病虛實夾雜,纏綿難愈。根據“久病入絡”理論,疾病遷延日久而致腎絡痹阻不通,邪傷腎絡,出現血尿、蛋白尿、水腫等癥狀。
3.1 祛邪以通利三焦多數醫家認為風、濕、熱、毒、瘀、虛為本病的重要病因及病理因素,故祛邪通利三焦為治病之首要。三焦不通,應通利之,采用宣、清、下、和之法,調氣之升降出入,促氣之五行生化,使三焦氣化恢復常態。
《素問·風論》曰:“故風者,百病之長也。”風性開泄,易襲陽位,多上焦受邪。從風論治、開宣上焦是治療過敏性紫癜皮膚型常用之法。輕清宣透之品,祛風透邪,可調暢氣機,使內郁熱毒之邪從表而解。臨床常用銀翹散、祛風敗毒散[15]等祛風之劑。
小兒“陽常有余,陰常不足”“感邪從陽化熱”,故患兒感邪以“熱毒”為主。既有外感熱毒,也包括體內伏火。臨床常選用升降散加減,僵蠶、蟬蛻散風熱、宣肺氣,宣陽中之清陽;大黃、姜黃蕩積行瘀、清邪熱、解溫毒,降陰中之濁陰,兩兩相伍,一升一降,可使陽升陰降,內外通和,而溫病表里三焦之熱全清。
濕熱病邪潛伏機體,形成過敏性紫癜的“夙根”。濕熱困阻,影響三焦氣機,水液代謝,日久則耗氣傷陰,導致本病反復纏綿。具體治療可采用三焦分治之法,在上焦者芳香化濕,在中焦者健脾祛濕,在下焦者淡滲利濕[16]。
瘀血阻絡,日久化熱,瘀熱相搏,留戀三焦,導致氣血不利,臟腑失調,病程遷延,反復難愈。故治療時應將涼血化瘀貫穿始終,同時扶正祛邪,虛實同治。急性期多熱入血分,選犀角地黃湯加減,后期陰虛血熱可選用清營湯加減,紫癜緩解期多為氣血兩虛血瘀證,宜養血活血,可選用桃紅四物湯加減[17]。
3.2 固本以助氣化隨著疾病的發展,邪氣漸弱,正氣漸衰,正虛邪戀,進一步導致疾病反復,遷延難愈,甚至出現腎臟受累。故治療上應固本以助氣化,益氣養陰兼祛邪化瘀。臨床常選用六味地黃丸補腎肝脾三陰之不足,瀉虛火濕濁之有余,通過三補三瀉,使正氣充足,膜道通暢,邪無所藏。閆慧敏教授[18]認為小兒臟氣輕靈,患兒雖有氣陰兩虛之候,但夾瘀夾濕,故以平和之藥滋陰益氣,以涼血之藥育陰清熱,使滋而不膩,補而不滯。小兒脾常不足,同時應調理脾胃,使生化有源。善用生地和黃精滋養氣陰、健脾固腎,補而不膩;炒神曲、生山楂消積導滯,使無形之邪無所依附,健脾和胃,調暢中焦氣機。
過敏性紫癜是一種系統性小血管炎,可出現多臟器受累且復發率高,本病的發生、發展和預后轉歸與三焦膜系密切相關。三焦膜系分布廣泛,通過三焦氣化作用,調節臟腑,條暢氣機,輸布津液。邪氣從人體各竅道黏膜外通膜系而入,伏于膜系,沿內外膜系分布在體內上下傳變。當膜道出現異常,通道受阻,氣化不利,從而產生病理產物,故祛邪通利三焦、固本以助氣化為治療本病的關鍵。臨床工作中,應根據疾病輕重緩急、邪氣深淺、性質差異,選方加減化裁、靈活多樣。從三焦膜系治療過敏性紫癜直達病所,減少疾病復發,阻斷疾病進展,并且可避免后期腎臟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