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NG

晉龍如意園公墓位于昆明西南郊,不少本地人在離世后,都會被安葬于此。最近兩年的清明節,馬荻早早地和同學們出現在這里。這些學生與祭拜對象非親非故,但都對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稱謂——“大體老師”。
馬荻今年20 歲,是昆明醫科大學臨床醫學專業三年級的學生。她清晰地記得,自己入學時的第一課,生命科學館里的老師所教授的內容就是遺體捐獻。她后來了解到,校方之所以這樣設置課程,一方面是因為學生在日后的解剖課上會頻繁地與“大體老師”接觸;而另一方面,則是本校的李秉權、胡素秋這對教授夫婦在離世后把身體都捐給了學校,全部用于教學工作。對進入這里的醫學生而言,最先要掌握的東西,并不是嫻熟的技能,而是了解生命、尊重生命,并由衷地敬畏生命。
昆明醫科大學是云南省唯一一家與紅十字會合作的遺體接收掛牌單位。在學校里,有一支由老師發起的志愿隊,隊伍主要負責與社會上的遺體捐獻者進行接洽。大學二年級那年,馬荻在學姐的邀請下,加入了這支特別的隊伍。每個新學期伊始,馬荻都會作為講解員,給新生闡釋生命科學館里的那些展覽。這項有關生死的教育活動,已經成了一個傳統,并在學生中沿襲下來。
平日,馬荻的主要工作是接電話。每天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人來咨詢捐獻遺體的相關問題。她介紹說,當下捐獻遺體的渠道有兩種,一種是直接在網上簽署協議,而另一種,就是如她所做的,在線下進行信息登記。在她接到的電話里,那頭的聲音大多屬于老年人。他們在知悉流程后,往往沒多久就做出了決定。
通常情況下,馬荻把記下他們的姓名與聯系方式的表格轉交給老師,之后,一份擬定好的捐贈同意書會寄到委托人手中。經過簽字與再三確認,初步登記就算完成。下一次的登記工作要等到捐獻者離世。到那時,醫療機構將派遣車輛,把他們的遺體從各自的家中接到學校。
當志愿者的這兩年,馬荻接觸了不少遺體捐獻者,她聽到過許多“大體老師”生前的故事。她常把那些事兒講給身邊的朋友聽,有時候,她也在網上寫一些內容。去年,她在豆瓣發布了一篇文章,寫的就是她這段志愿者的經歷。
帖子下方的留言里不乏陌生人的褒獎與敬意。也有很多年輕人,借著話題,順勢曬出了一張特別的卡片。卡面上有兩行字,一行是姓名,另一行,則是表示遺體捐獻者序號的數字。
中國器官移植發展基金會“施予受”器官捐獻志愿者服務網數據顯示,截至2022 年4 月13 日,該平臺已完成志愿登記2234666 人次(包括遺體捐贈與器官捐獻)。而在這之中,90 后捐獻者的比例超過了53%。
馬荻說,無論是在現實中做志愿者,還是在網絡上與年紀相仿的人交流,她都能明顯地感覺到,捐贈遺體的年輕人確實越來越多。與此同時,她也發覺,同齡人對待生命的態度與生活的觀念似乎正在悄然生變。
每年清明節,晉龍如意園都如期舉行紀念活動。馬荻所在的志愿團隊會邀請一些嘉賓,其中既有過往的遺體捐獻者的家屬,也有尚未去世的遺體捐獻者本人。馬荻說:“在學校里上解剖課時,面對遺體,我們這些學生更多考慮的是怎樣在尊重‘大體老師’的基礎上,掌握那部分醫學知識。但等真到了墓前,我們聽到那些人的故事,感受到更多的是難過。”
去年,馬荻在布置紀念活動現場時,見到了幾位令她記憶深刻的老人。其中一位是年過八旬的老嫗,她坐在墓前,一邊哭,一邊用手輕輕摩挲著碑上的名字。她的子女立在她身旁,也在默默地流淚。馬荻和同學扶起她時,她對馬荻說:“這個是我丈夫,等我大限那天,遺體交給你們學校,能不能把我的名字和他的寫在一起?”
馬荻當時被深深觸動。她想,眼前這位老人,與先生相偕而行了幾十年,他們在活著的歲月里相濡以沫,共同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雨,而最終在面對死亡時,又一起做出了捐獻遺體的決定。
上課時,馬荻常能聽到老師講一句話,叫“生為人民服務,死為醫學獻身”。過去,她只能模糊地體悟其中的意蘊。但那一刻,她突然覺得,那位奶奶的行為,其實就是這句話最好的詮釋。在馬荻的理解中,那位奶奶和爺爺并不是死去了,而是找到了另外一種方式,讓生命在這個可愛的世界上延續下去。
同樣是在那天,馬荻遇見了一位已經登記了遺體捐獻的爺爺。在馬荻的記憶里,初見那位爺爺時,他的精神狀態極佳,臉上洋溢著樂觀的情緒。很快,馬荻也印證了自己的判斷。爺爺和一位朋友相談甚歡,他們在墓園里悠閑地散步,兩人就像是在參觀一個風景秀麗的景區。對待不知何時來臨的死亡,他們盡顯坦然。
他們走到志愿隊所在的區域時問:“你們都是醫學生嗎?”馬荻點點頭。爺爺說:“你們日后可得好好學,學好了,才能做合格的醫生。”馬荻嘴上答應爺爺,心里也確實是那樣想的:“我覺得,只有像他說的那樣,才不會辜負這些遺體捐獻者對我們的期盼。”
高考那年,馬荻對報考志愿就格外篤定:“學醫,做個好大夫。”她深受家人的一段求醫經歷影響。在她年紀很小時,弟弟生了一場重病。父母把她留在家里,帶著弟弟四處求醫。她說:“如果不是遇到了很好的醫生,我們的家庭可能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完整了。”自此之后,把醫生作為職業的志愿,就在她心里萌芽。
也正是那些求醫的波折,讓馬荻的父母對人的生死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馬荻在做志愿者后,和父母聊起過捐獻遺體的事情。她對他們講,未來的某天,她大概率也會那么做。父母非但沒有阻攔,還很開明地和她溝通。馬荻說:“我的父母支持我,是因為他們很清楚,捐獻遺體,其實是對醫學的一種貢獻。”

晉龍如意園公墓
做志愿者前,馬荻很難去面對生命的終結時刻。她說:“從前,我害怕死亡,只要類似的情境出現,我就本能地去回避。包括家里的長輩去世,我也不太愿意去思考這件事情。”但站在一個旁觀的視角,看著一個個遺體捐獻者時,馬荻漸漸懂得了,生與死,都是我們的一種存在形式。“活著,就盡可能地選擇積極的生活,臨死時,也沒有必要感到無比暗淡,我們可以更樂觀地看待死亡。”
當志愿者時,馬荻曾參與過一個遺體告別儀式,告別對象是一位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女孩。吊唁廳里,家屬用簡短的發言,回溯了女孩的一生:她是一位護士,由于工作過勞,患上了無法治愈的腦膜炎;患病后,她和家人再三商量,最后一致決定,捐出自己年輕的身體。
在那些親近的人的印象里,女孩性情開朗,常常向身邊的人伸出援手。令人惋惜的是,她還沒結婚和撫育子女就離開了這個世界。馬荻無法知曉這位姐姐更多的人生細節,但她從別人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信息——她正是因為熱愛生命,才會在生命完結時捐出遺體。
讀大學之前,馬荻鮮少了解像這位姐姐一樣年輕的遺體捐獻者。但最近幾年,她發現,捐獻遺體的主力軍好像已經在向年輕人轉變。她說,同齡人能夠很容易地接觸到這方面的信息,除此之外,大家好像也都更愿意思考生命的意義。
每每和朋友聊起這類話題,大家都表現得很淡然,她說:“我身邊的人,很少會避諱談論死亡,我們這代人,對待這種事情,也的確應該有更開放的態度。”馬荻把自己當志愿者的事情發到豆瓣上后,很多人給她發來私信。有人向她咨詢遺體捐獻和器官捐獻的差別;有人問她“如果我當了‘大體老師’,你們會不會發自肺腑地尊重我?”。

2019 年3 月31 日,全國人體器官捐獻緬懷紀念活動在重慶市人體器官捐獻紀念園啟動
某一天,馬荻的消息提示框中,出現了一位同樣是醫學生的用戶。她發來那張馬荻熟悉的卡片,說:“我們都是受到遺體捐獻者恩惠的人,他們用身體給我們做老師,我覺得,我們這些醫學生,也肯定會有更多的人,把自己的身體捐獻出來,給下一代當老師。這會是一個很好的傳承。”
2022 年4 月5 日,凌晨12 點多,Tarry 在豆瓣上看到一個話題,題目是“你希望在葬禮上收獲怎樣的評價”。他想了想,在文本框里打下了三行字:“已經簽了遺體捐獻。不需要別人評價,也根本不屑別人的評價。當然也根本不需要葬禮。”在文字的下面,他配了一張手機截屏,屏幕上留存下來的是一張電子版的“中國人體器官捐獻志愿登記卡”。
沒過多久,Tarry 的帖子下面擠滿了評論。稱贊、共情與質疑,都紛至沓來。Tarry 并不是很在意,因為在別人的眼里,他一直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他奉行FIRE(financial independence,retire early,即“財務獨立,提前退休”)的生活原則,有過一段婚姻經歷的他,在離婚后做了結扎手術,成為一個丁克。他說:“當我選擇這些,我就已經明白了,自己不需要活在別人的評價體系里。”
Tarry 說,在此前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始終都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者。讀書時,他是“學霸”;后來的工作也很順利,并且他很快就積攢了房產和存款。但在他擁有這些后,他沒有體會到充足的快樂,而是時常感到疑惑:難道人生只有一種過活的方式嗎?漸漸地,他試著探索不一樣的生活。他得到了自己的答案。當然,他身上也增添了一些別人無法完全理解的標簽。
去年,他在FIRE 的一個社群里看到了群友發的一張遺體捐獻證明的照片。他想,或許自己也可以把身體捐獻給有需要的人。他說:“反正死后怎么處理我都一樣,弄塊墓地的話,既占土地資源,又浪費成本,倒不如做些有意義的事。”他找到了相關網站,沒有糾結什么,直接就填寫了登記表。填寫時,他格外平靜,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個簡單的“小選擇”。
Tarry 的父母在他讀高中和大學時相繼離世,兩人的離開對他的人生觀有著深遠的影響。再加上之前婚姻的失敗,他對欲望與需求也有了更多想法。現在的他只希望自己可以不被他人的成見所裹挾,去追求那些真正想要的東西。因為只有這樣,在死亡來臨的那一天,他才能更勇敢也更淡然地面對。
Tarry 時常覺得,人們的精神世界變得越來越單一了。那天凌晨,他發了遺體捐獻的那個帖子。哪怕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他還是想用行動告訴大家,生命應該有不同的形態,對待死亡的態度也可以更加多元。
對Tarry 來說,捐獻遺體是純粹的個人行為。而擺在更多捐獻遺體的年輕人面前最實際的問題,則是如何與父母達成共識。秉持傳統生死觀念的長輩,信奉的往往是“塵歸塵,土歸土”。于他們而言,把身體送上解剖臺,只存在于那些遙遠的網絡新聞里。
在如何處理自己的身后事的問題上,漢漢與父母就產生了巨大的裂隙。不久前,她剛過完25 歲生日,這個自稱“野生青年藝術家”的女孩,送給自己的禮物是一張遺體捐獻卡。晚上,她把卡和蛋糕擺在一起,拍了張照片,傳到朋友圈。幾分鐘后,家庭群炸開了。
“你怎么這么不負責任?”“為什么不和我們商量一下?”
“你年紀輕輕的想這些有什么用?”
多條一分鐘的語音,帶著憤怒語氣的質問,讓漢漢對生日宴意興闌珊。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閃動的消息提醒,沒有回復。確切地講,是她不知道怎樣回復。很快,父母就撥通了視頻電話,情緒很激動,不停地說著話。那時候,漢漢覺得自己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只能保持緘默。
父母所有的話,最后匯聚成一個核心信息點——“我們不理解你為什么這么做,我們也不會允許你這樣做。”迫于壓力,漢漢答應父母,會盡快取消遺體捐獻。她把那條朋友圈轉為了“僅自己可見”。但直到今天,她都沒有取消登記。
她說,自己想要在離世后當“大體老師”,這并不是個倉促的決定。早在兩年前爺爺的葬禮上,她就已經開始考慮這件事。她的爺爺走得很突然,沒有立遺囑,也沒有提到過任何與財產分配有關的事情。
漢漢記得很清楚,葬禮那天,二叔和小叔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他們與她的父親不停討論那套回遷房的歸屬問題。本應是肅穆和傷感的氛圍,卻充斥著爭吵與慪氣。到現在,漢漢提起那個場景,還會本能地感到厭惡,她說:“好像沒有人是真的在意那個即將被焚燒的身體,他們關注的,只是錢。”也正是在那一刻,她想,未來一定要把自己的軀體留到能發揮功用的地方。
回到北京,漢漢腦海中的這個想法很快又被工作擠占了。直到去年的一個周末,她在公交車站等車,車站的廣告牌上印著大大的“中華遺囑庫”,下面還寫著“早交代身后事”之類的文字。漢漢一下子想起了捐獻遺體這樁心愿。她開始在網上檢索信息,通過紅十字會,她找到了首都醫科大學。
生日那天,她起得很早,化了自認為能力范圍之內最漂亮的妝,穿了一件碎花連衣裙。盡管可以在網上完成登記,但她還是想要莊重地去對待這件事情。她按照工作人員的指引,辦完了初步手續。為她登記的人問她:“小姑娘,想好了嗎?”她點點頭。對方又笑著補充了一句:“沒事兒,反正你年紀還小,隨時想更改意愿都可以。”
捐贈遺體具體的流程與細節,漢漢已經快要忘干凈了。但她仍舊記著的,是那天的天氣很好。天空湛藍,陽光靜默,空氣里還隱約有一股話梅的甜味兒,她回想起來,甚至覺得有些不真實。她說:“我們從小就問爸媽自己是從哪兒來的,他們想盡辦法才告訴我們是怎樣生出來的;后來,我們慢慢長大了,我們去向哪里的問題,卻始終沒有一個可以參考的答案。”所以,她一定要自己決定如何去迎接死亡。
漢漢看過一部希臘導演拍的電影,影片里有關葬禮的部分,讓她覺得很浪漫:親友們圍聚在墓前,有人唱歌,有人起舞,也有人只是坐在那里,凝望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漢漢常常想,如果自己走了的日子,也能這樣就好了。但她很清楚,在現在的文化環境之中,死亡仍是某種禁忌,她也不想去奢求太多。她說:“等到我真的去世了,遺體被運到醫院的那天,能有個好天氣就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