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蘇省張家港市東渡實驗學校 嚴謹
此時,午后那獨有的溫暖陽光正撫著我的手,調皮地從指縫間流下,又跳到本子上,剛剛寫下的油墨還閃著光。那影子俏皮起來,勾出紛雜的柔和光影,隨著我的腦袋的左右晃動,像陽光的瀑布,流動著。世間萬物都有獨屬于自己的影子,像發絲,像黑筆,像眼鏡……
我輕輕地抬起手,在明媚的光下變換著手勢。光潔的本子上,那影子也在變換著。印象中,也是有這樣一雙手的,只不過要再黑一些,再枯槁一些……啊,是奶奶的手。
在我小的時候,像顆水靈靈的娃娃菜一樣的年紀,奶奶就會做手影兒。她會笑著揉揉我哭得發暈的小腦袋,指著一片明媚的空地,背對著陽光,笑著說:“小寶,看那兒,那是什么?”
我盯著奶奶的臉看。因為背著光,奶奶看起來像鑲上了一道金邊。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那上揚的眼角邊有著一道道深深的溝壑。
我低下頭,盯著奶奶指的地方,吸吸鼻子,弱弱地說:“是影子。”
即使看得不是很清楚,我也清楚地知道,奶奶笑了。那時我覺得,她笑得比太陽都燦爛。“看,這是?”
我看了眼地上,又看了眼奶奶的奇怪手勢,答道:“是小狗。”
“真棒!”她沙啞的喉嚨里傳出幾聲笑,本來就深的眼袋更是擠得她的眼睛只剩了條小縫。她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不知怎的,讓我想起了秋日經過霜的菊。
“這是什么?”“是小魚。”
“這是什么?”“是大象!”
奶奶低下腦袋來,臉上掛著點神秘又得意的笑。她揉了個更復雜的手勢,聲音故作輕柔:“這是什么呀?”
我猜不出,只好亂猜一氣:“猴子!”
奶奶極輕極局促地皺了一下眉,但她隨即又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掉得沒剩幾顆的牙,那幾乎沒有的眉毛也上揚著,像是遇上大喜事一般,“嘿嘿”兩聲。明明原本看不出是什么動物的影子,眨眼間變成了一只俏皮的小猴。
“我孫女可真機靈哪!”她笑得聲音發顫。
——這是啥?
——是大灰狼!
——這又是什么?
——是小羊!
……
我高興起來了,興沖沖地把身子向前傾,傾到那片陽光底下。陽光撫著我,好溫暖。
突然,地上暗了,無論奶奶怎樣變換手勢,地上都照不出影兒了。
我急急地在窗邊擺弄,一刻不停地盯著窗外,卻看見了一片云朵。它很白,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下,像滴在藍畫布上的白顏料。
我回過頭,癟起嘴,臉上還掛著剛剛干涸的淚痕。“奶奶,奶奶!”
我以為會看見奶奶佯裝生氣的臉龐,卻沒想到,奶奶笑得可歡了。在一片白色的家里,她是唯一的“暗”,卻只讓人感覺舒服,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呀,這是云的影子呀!”
“可,可我不要云的影子。”我揉揉發酸的眼。
“云看你看著地面太久了,眼睛會不好的。”
“真的嗎?”
“真的。”
我又看向窗外,那潔白的云裂出了一個笑臉一樣的圖案。我對著它笑,它也好像在對著我笑。身上雖然不再明媚,但依舊溫暖。
“那謝謝云了,它像奶奶一樣。”
奶奶愣了一下,又笑了。在我看來,她笑得和窗外的云一樣,使周圍的一切黯然失色。
轉眼間,八年匆匆流逝,奶奶的牙更少了,可她仍然愛笑。
本子上沒有光了。
我的鼻子有點酸,淚水剎那間充盈了眼眶。我透過淚影蒙眬的眼,看向窗外。窗外依舊是藍天白云,干凈得晃人眼睛。“啊,這是云的影子呀!”我笑了。
奶奶好像云,總在我難過或者疲勞的時候,靈巧地投下一片影,也許是小豬,是小狗,是小狼,抑或只是單純的一片云的影子。而她,就站在那藍畫布上,笑得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