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淺敘

李炎

今年的中秋節，被濃濃的傷感籠罩著：一則思念天堂的母親，她老人家離世112天了；二則想念海外的兒子，他出去留學一年零三個月了。生我的人已天人相隔，我生的人在異國他鄉。對月惆悵，無語凝噎。禁不由自主燃起一支煙，好似吞云吐霧中可以淡化相思物我兩忘，想邀云入窗，欲乘風歸去。

思緒萬千之際，往事已上心頭。和所有六零后七零后出生的農村孩子一樣，兒時的艱苦記憶里除了盼春節，就是盼中元節和中秋節了。如果七月十五的面人人是童年的樂趣，那么八月十五的月餅就是奢侈的享受了。每到中秋節，一家老少高興不已：羊兒肥了，瓜兒熟了，一年辛苦豐收在即了。下午姥爺會破例提前把羊群趕回來，挑一只肥壯的羊羯子殺了，在我們幾個孩子七手八腳幫助姥爺收拾下水的功夫，姥姥就開始生火燉羊肉了，不一會兒滿院子香氣四溢，惹得我們饑腸轆轆。吃了晚飯媽媽洗鍋刷碗，大人們抽煙說話，孩子們卻肚飽眼不飽仍然有所期待，月餅和西瓜。好不容易等到姥姥拿出大西瓜放在桌子上，切成兩瓣一邊往大淺盤里擺，一邊安頓我們幾個孩子：“可是要等獻完月兒爺爺才能吃了昂，現在還不能吃”。我們姐弟幾個人直咽口水，時間停住了似的怎么也等不到月亮升起來。姥姥為了分散注意力，又拿鑰匙開她的大紅柜子了，我們幾個孩子一哄而上爬在柜沿上嘰嘰喳喳，只見姥姥從柜子里拿出來一個白色籠布包裹，里面包的是幾個圓圓的自制月餅，那是她幾天前和鄰居借上餅模子，收工回來晚上抽時間烙的月餅。于是月出東方，一家人在土屋的院子里圍桌落座，吃著西瓜品著月餅嗑著瓜子兒，開心不已。每當這時候姥爺就開始感慨了，他笑得滿臉皺紋，略帶口吃：“你……們孩丫兒們享福了，我們小時候給地主攬工放羊，連飯也吃不飽，還經常挨打了，哪能見上這些好吃的了。”于是流浪兒出身的姥爺，又像以前講了無數次一樣，再講一遍他的心酸經歷：父親不在了，娘們四個乞討為生，被親戚踢打，被惡狗圍追，冬天住露天破窯洞，夏天以黑豆葉子充饑。稍微大一些后給地主放羊，叫有飯沒工錢，每年青黃不接時出去野地里要拿一根狼牙棒，遇上狼要叼羊時得拼命趕走狼，要不然羊少了回來地主往死里打。我們就聽得很難過，用同情的眼光望向姥爺，他倒一臉幸福地說道：“看我老漢命大不？沒餓死也沒讓狼吃了，攬工放羊還活成人了，現在兒孫滿堂”。我們卻莫名其妙地替姥爺傷感，姥姥照例又數落開了：“快不要說那些討吃過程了，相親那會兒年齡瞞了五歲，看家時把鄰居的馬拴在你家的樁子上，炕上鋪的氈還是借來的，結婚第二天就讓人家要走了”。于是一家人大笑不已，氣氛就活躍了。母親及時提醒我們“西瓜少吃點哇，晚上尿床呀”。

后來我上初中的時候，弟弟們上小學，每年中秋節那天我們姐弟幾個放學后早早回家，不停地張望母親賣菜回來的方向。她每天早出晚歸，早上用人力拉一車的瓜和菜上市場賣，黃昏時又拉著一輛空車，從街上賣完菜步履珊珊地回來，風有時會吹起她的草帽。終于到了家，疲憊不堪顧不上喝一口水，從瓜簍子里拿出來我們盼望已久的月餅、葡萄，用她黑瘦粗糙的手給我們姐弟幾個分發，自己勞累上火滿嘴燎泡也沒舍得品嘗一下。吃了晚飯喂好雞兒豬兒狗兒，銀色月光下母親還要帶我們去瓜棚照瓜，秋天正是華蘭柿和西瓜成熟的季節，怕有人偷瓜，我們晚上要住宿在瓜棚里。有時候遇上下雨天就在上面搭一塊塑料苫布，伴隨著雨打在塑料布上的瀝瀝聲我們酣然入睡，半夜起來巡視瓜地就是母親的事了。這一幕幕往事猶如在昨天永遠忘不了。

1988年秋天我去呼市上學，第一次離開家那么久，想母親想家人，晚上總是夢見母親從西坡上的地里干完活往家走，有時扛鍬有時拿鋤，有時背菜喂雞喂豬，醒來就難過得哭鼻子。我的好朋友肖莉在內蒙師大上學，她知道我想家了，就在中秋節那天和男朋友（后來的愛人）一起過來看我，我們在二五三醫院附近吃完餃子又出來邊賞月邊散步，她們把我送到學校后又打車返回去了，記得那天我好感動，但是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卻好難過：她因突發心臟病已經走了好幾年了。上學時候她家經濟條件比我家好，而且憑師范院校的學生證，購買火車票可以享受半價，于是她把學生證給我去買半價票，而她自己掏錢買全價票～真是肝膽相照的朋友，每想起來就落淚。

再后來參加工作成家立業，這么多年的慣例就是，中秋節我和愛人的單位里都會分月餅和葡萄，家里沒人稀罕吃，最多打開嘗一下，就直接拿在婆婆家了，因為每年這個節令差不多開始收秋了，月餅葡萄就會伴隨他們去了田間地頭，或充當干糧或用以解渴，再也不是什么珍貴的食物了，中秋節也是普普通通的一個節日，忙忙碌碌和家人們吃一頓飯，逍遙自在逛逛街，最多自駕游去一趟周邊地區轉悠兩天，輕輕松松過個小假期，僅此而已。

但是這個節日卻在今年于我又有了別樣的萬般滋味，不禁感嘆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手機里稚嫩的女童聲在循環播放“我吹過你吹過的風，這算不算相擁；我走過你走過的路，這算不算相逢”……也許這首歌是傾訴情人之間的相思與無奈，我卻感覺此刻好應景，久久沉浸在這個傷感又不失優美的旋律中，既不能、也不愿自拔。前幾天回老家摘果子，吃著母親親手養大的果樹上結出的果子，酸甜可口沁人肺腑。走在那條魚塘通往家院的小馬路上，樹蔭夾道幽靜安宜，想起母親曾經無數次地往返于這條路上，禁不住潸然淚下，于是在手機里搜出這首歌，任憑悲傷的情緒借著這段音樂宣泄出來，來來回回走到走不動為止……有人說“他鄉容不下靈魂，故鄉安放不了肉身”，其實不然。也許是政府的“十個全覆蓋”使老家水電路網全通了，到處煥然一新，也許是弟弟把老家的房屋設施蓋得太好了，每次回去就踏踏實實舒心不已，雖然沒有城里的車水馬龍，也不覺得鄉村的偏僻荒涼。家鄉對于我這個土生土長的人來說，無論春夏秋冬去了皆可隨意融入，哪怕遠親近鄰見了都不感覺違和，實在是身心靈最安逸的歸處。又仿佛可以隔著時空和母親還有姥姥姥爺對話，告訴他們在這片流淌過幾代人汗水的土地上，我心溫暖有愛，弟兄姊妹平安幸福。

匆匆一年又中秋，時間不語，風卻懂。不論歸人還是過客，月光普照不會厚此薄彼；繁華三千不過云煙，月亮長存亙古未曾有變。這就是永恒造物之主的神奇與厚愛吧！置身天地間，人類太匆匆，唯愿至親的人永在天堂，猶如明月照我心。

——選自西部散文學會微信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