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家鄉的山芋

劉朝杰

我出生在60年代初的冀南農村，我們當地把紅薯叫作山芋，其實他還有好多別名，在不同地域叫法各不同如番薯、白薯、地瓜等等。那個時代，包括廣大的農村地區，山芋不但是農民賴以生存的主糧，而且，有一些地區的人連這樣的食品都吃不上。1959年到1961年，中國農田連續幾年遭受大面積自然災害，國家面臨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嚴重的經濟困難。

當時糧食極其短缺，人們只能把山芋做主糧、救命糧，當地還流傳這么一段順口溜：“蒸山芋、烀山芋、不吃山芋面的包子面條活不了”。父母親們也不例外，我正處在長身體階段特別需要營養，母親在現有條件下盡最大能力撫養我，直至后來長大成人，還感到自己愧疚地慌，時常聽她絮叨：個子都沒長夠，生在那個年代虧欠了你們。

記得小時候，生產大隊的院子里，用土坯壘了十幾個土炕池，類似農家的土炕差不多，下面有燒秸稈的炕洞，所不同的是上面是虛土池子，這就是“山芋土炕育苗池”。育苗時，將育苗的山芋碼排整齊，用土埋上，再用塑料薄膜罩上，為了使得山芋苗早些生芽，就開始用麥草燒炕山芋種增溫。這時時令是春末，很快，土炕育苗池里的苗子長成一扎多高就可出了。

這種秧子長出來的叫春山芋。這樣的山芋生長時間長，直到夏末才開始收獲，山芋塊大而粉多。麥收以后在麥茬地里種的山芋叫麥茬山芋。種麥茬山芋用的秧子很省事，不用再專門育苗，而是把春山芋長勢旺而長的秧子割下來，剁成一截一截就成。不過，初夏由于天旱墑情小，栽麥茬山芋時要一擔擔去老遠的井里挑水澆秧子，那個時候婦女小孩全動員，一棵秧子一馬勺水。那種辛苦是人們很難忘的。

麥茬山芋在地里生長的時間也很長，到過了霜降還在地里長著，這樣的山芋根多塊小，我們這里把這種麥茬山芋稱謂“伢子”。這種“伢子”山芋，主要是用來冬天窖藏，留作冬天里食用和來年春天里，育秧苗之用。

在山芋生長過程中，以免秧子也扎根爭營養，還要進行一種農活叫翻山芋秧子。在翻動秧子時，可以選拽一些長勢青嫩的葉子，回家蒸“苦累”吃，也就是把葉子切碎與干面攪和在一起放在鍋里蒸熟，然后戧些蔥花油一拌，可想而知在饑荒年月里，這是多么饞嘴誘人的一道農家美食呀！

對孩子來說，下地割草的時候令人高興的事就是“窯燜”。大家先在地上用鐮刀挖個像灶臺一樣的坑，撿一些干土坷垃沿著坑邊壘成尖錐塔形，然后點著豆秸或棒子（玉米）秸干燒，直至把土坷垃燒得紅紅的，馬上把準備好了的山芋填進火坑，用鐮把頭將燒紅的土坷垃戳進火坑里，再用腳把上面跺封瓷實，這就大功告成。然后散開去割草，約莫個把小時后，回來扒“窯燜”的山芋吃，那味道真是美極了。毫不夸張地說，在食物極其匱乏的年代，這土窯燜出來的山芋，對于我們來說，堪稱世上頂級舌尖上的味道。

收獲山芋時節，除了留夠現吃的，再就是粉碎成漿淅出粉芡做粉條和擦山芋片，這兩件事都是又苦又累煩人的活。

為使山芋這種口糧易于保存，不失時機地將其擦成片，并盡快在地里將它們曬干把它變成山芋干。山芋及山芋干幾乎是人們全年的一多半口糧，沒有它，人們的生存將受到威脅。一年一次的擦紅薯片，也是一道美麗風景線，干完生產隊的活，天擦黑的時候，每家男女老小都在地里守著一大堆紅薯，準備好了的擦子（由木板和鐮刀組成自制的一種擦片工具），擺在山芋堆旁，大人們就賽著擦。一干到半夜，還要打起精神往地上晾擺，不過那種鋪天蓋地千家萬戶男女老少全上陣的場面煞是驚人。山芋干待收的時候也挺喜人的，一眼望去滿地一片雪白。

這些年，村里的年輕人大多都是常年在外地打工，村里種山芋的少啦！憨態可掬的山芋淡出了餐桌！華麗轉身大都市，身價倍增，成為城里人愛吃的健康綠色食品。

如今，人們過上了豐衣足食的幸福生活。可那顆熾熱的鄉戀之心無法抹去，盡管思念中帶著一絲苦澀，但總忘不了家鄉的山芋，那普普通通的山芋，曾養育了這塊土地上的幾輩人。對于山芋的那份情有獨鐘深深浸染到血液中，融入人生歲月里！

——選自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