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溪村的女人們（三首）

李 潯

豆 芽

豆芽八歲了，應該在媽媽面前

朗讀課文里描寫的蔚藍蔚藍的天空

但豆芽找不到外出打工的父母

豆芽，小小的肩一聳一聳

小小的淚打濕了同樣幼小的玉米葉子。

來自遠方的風吹動了豆芽

豆芽又開始了朗讀

朗讀父親，朗讀母親

朗讀奶奶說過的一個城市的名字

風是溫暖的，豆芽相信

這風是從父親母親身邊吹來的。

八歲的豆芽，應該在媽媽懷里

寫下自己像花朵一樣的名字

但豆芽找不到父母

找不到好看的書包，豆芽

只在玉米地里畫下了父親和母親

這一切只有玉米和遠方吹來的風知道

半瓣蓮

那條進村的路比井繩更靜更涼

路邊只有半瓣蓮，三年了

半瓣蓮的雜貨店里，寄回家的信

比她賣的麻花更讓人垂涎

三年了，半瓣蓮一直在路邊的店里

數著那些離家出走的腳印。

苕溪村的男人都在遠方的腳手架上

想象用家鄉飄來的云擦汗

每晚用數錢的手指，在地圖上

把家鄉摩擦得油光十亮

三年了，在高高的腳手架上

誰都想變成一只回家的燕子。

半瓣蓮一直在進村的路邊

等待的念頭和水稻一樣

越長越高。甚至彎掛著飽滿的果實

三年了，半瓣蓮在那些離家出走的腳印里

開出了淡淡的紫色的花來。

穿粗布衫的女人

三個孩子，像籬笆樁一般高高低低了

你的院子被尖尖細細的叫聲圍著

穿粗布衫的女人，懷抱幸福的鞋底

一針一線牽掛著男人一路上的細節

沒有男人的村子，是空心的

像那只蠶繭可以抽出千頭萬緒。

穿慣了粗布衫的女人

隱隱約約想起鎮上的布店

那里的尺子，一尺一尺

量出了她腰身一寸一寸變粗的日子

現在，婚嫁時的鼓聲已走遠了

稻田里的風是吹不動她的

她已扎根，一年一次發芽結果

夜已深了，你走了一天的鞋

在床前像那只打盹的貓

她仿佛看見布店里的印花藍布

布上的碎花，已開滿了回村的路

沒有男人的村子，總有人在渴望

斜靠在男人的呼嚕聲上再次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