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冊頁（組詩）

單永珍

一株狼毒花

夏日釅了，山南背起山北

最后的積雪消融輪回

各有各的命，草尖愛著嘴唇

花朵愛著念經的蜜蜂

你熬一壺奶茶，手洗了三遍

我在羊皮褥子上醒了三遍

馬打響鼻

牛舔舌頭

天還沒亮

最清的一桶水背回帳房

山南的狼毒花跑到山北

我抱著一身的喜悅走遍藏北

你若不見我又何苦來

夏天毀滅秋天一定頹廢

兄 弟——兼致次仁羅布

山高水長

拉薩一軸唐卡著火了

汽笛喑啞

平原一帶塌方了

遠方來信

一束月光寄到濕地公園了

青春生銹

一冊史詩壓在箱底了

一堆漢字

吵鬧成長篇小說了

抱負遠大

人民就是菩薩了

成都翻江倒海的火鍋店里

有人被氧氣徹底搞醉了

你在辨認繁體字的時候

我的手機響了

回 答

一棵草被割了幾回

刀子知道

一場私奔的雨逃出云彩

白腰雨燕知道

一股風裹著多少沙粒

眼睛知道

搟一條氈要多少毛

羊知道

從秋風到冬至

馬知道

頭頂上修了幾條路

鷹知道

魚兒身上幾片鱗

水知道

世上有幾座白塔

佛知道

我把你愛到東方動了

你咋就偏偏不知道

陽光里燃香的女子

一定有什么心事，不然花朵都不言語

斗室闃寂，空氣的養料鮮翠欲滴

如果墻上的水墨開口，金鯉側耳傾聽

一冊貝葉經正在被窗口的風翻閱

不要被詞語的藩籬纏繞手指

你對著溫柔的虛無說：噓……

——那一刻，我穿過當金山，前往敦煌迎娶飛天

結古鎮

為何要邁著悲苦的步子蹣跚而來

為何流水的調調兒喑啞無比

雪山不老，南來北往的客棧里語言昏聵

黑茶與羊皮繁榮著古老的經濟

在唐蕃大道拐角的康巴人飯館

艷紅的鷹膽逃出菜譜

一鎮望三省，闊氣的西藏人、青海人、四川人

活潑的羊大腿在鐵鍋里沸騰

最好是夏天，你可以放棄生意一單

達瓦家的大丫頭剛好年方二八

結古鎮上，甜膩的四川普通話茁壯無比

我偏僻的西海固方言無比孤單

你不富有

我也不窮

世上最美的交易，不過是把心上的你

一層一層裹住

嘉那瑪尼

山有多高，去往星宿的路就多遠

河水多清，崇山峻嶺的崎嶇就多泥濘

人有多少，石頭就有多少，不多不少的是我的念想

天空太明亮，鷹會叫嚷

大地太昏暗，草會打盹

人間太輕，需要一塊石頭鎮住

扶住一截日光緩一緩

喘口氣朝遠處看一看

嘉那瑪尼的影子剛好蓋住我的身子

有一些機密你不必懂

有一些人你無需見

但有時候啊，臉上的病容其實在心上

你不渡我我渡你，你有啥？我有螻蟻般的蒼生

流水尚且擇路，我不信你把我忘了

十萬瑪尼中，擁擠的文字里我把你畫上

我獨對自己，清算晨昏寒暑

而山岡空曠，喂養荒涼

路上的風，磨礪雛雁的臂膀

且不管世界喧鬧，一塊石頭上

我刻下命運的喘息

刻下對未來世界的渴望

然則青藏廣大，也太美

無數埡口

無數瑪尼

然則我腳力不及，心上的你

請照顧好世上的兒女

照顧好世界的燦爛和迷離

嘉那瑪尼

頭割了不過碗大的疤

不死了就這個唱法

辭藻深入黃昏

桃花落。春天的時候就打理春天的事情

暮山遠。去往光明頂的人群里有一個叫心疼

羊跪乳。林芝一帶好風光

枯草埋骨，鷹巢荒蕪。那一年

奔赴拉薩的好漢頃刻淚流滿面。那一月

說唱藝人集體失聲走進圖書館。那一天

秋日私語

秋草黃。半山腰，雁鳴碎了一地

旅行者的口袋里，一本破損的羊皮書

從“愛的繁衍與生殖”的空隙開始回憶

一個背水的啞女從身旁走過

騎著摩托的漢子降下速度

抱著拳頭的鼠兔捋了捋胡髭

一陣風雪襲來，旅行者低著頭

白茫茫成雪山的一份子

安頓著今世的肉身和來世的靈魂

獨 奏

天地間，有一種嘹亮自靜寂而來

乃羌笛？乃牛角？

而四野起伏的草色搖擺不已

我置身其中

如萬蟻穿過血管的難耐而騷動

如一小兒閱讀古代漢語之艱澀

我從寧夏西海固來

有萬千喧囂如黑鐵般鑄滿軀體

而瑪多草色一天的僻靜之處

獨有一種召喚

自不遠處傾斜

清冽、堅毅且連綿不絕

仿佛一場大疾病從耳根消失

一地青稞

一紅衣沙彌踱步穿過夏日青稞地

時日尚早，抬頭看看天，有流浪如棉之云朵

棉朵之上

有一劑安慰人間的湯藥

一頭野公牛抬著沉重的呼吸

朝這邊走來

似乎有一復雜哲學命題讓它停下腳步

村莊中央，酒香撲鼻

去年的青稞在瓦缸里醒了

一群覓香而來的蝴蝶醉得東倒西歪

小徑上，一紅衣沙彌踱步穿過一頁般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