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嘆號的故事

方戎

我弟弟的頭上有兩道傷疤，在后腦勺偏左一點，兩處離得很近，豎狀的一處在上，圓點的一處在下，看上去非常像個感嘆號，因此他的外號便被叫做“感嘆號”。

小時候，我爸爸調去了外地駐防，只有逢年過節或是出差才能回家。媽媽為了我們上學，沒有隨軍跟去。媽媽是醫生，經常日夜顛倒，所以她的身體時常出現狀況。為此暑假時，爸爸就會把我們接到他那邊，讓媽媽休息一下。

一想到去爸爸那兒，我們便會心花怒放，在盼望中等到了夏天。

諸城縣的那座機場大院，是我的自由王國，承載了我小時候太多的歡樂。在那里，除了完成作業，我們每日里都在玩耍，白天游泳、捉知了猴兒、打牌、模擬打仗；晚上捉迷藏、講鬼怪故事。聽著號聲起床、吃飯、睡覺，過著半軍事化的生活。

我們最喜歡午休后去游泳池游泳，泳姿都是自學的。那時候膽子大，我們經常會跑到3.5米深的深水區去“跳冰棍”，就是捏著鼻子直著身體往里跳，腳踩到泳池底部時，一使勁，便會因為反作用力而使人快速直著沖出水面，又刺激又好玩。

一天，我們午后照常來到游泳池。摩托班班長宋德寶也在。宋德寶當時也就十八九歲的年紀，整天喜歡穿著一件飛行夾克，帶著墨鏡，騎著三輪摩托在營院里轉悠擺酷。一次趁他不在，我們也想擺弄一下摩托車，結果被他發現了，訓了我們一頓。我們之間有仇的！于是我們一幫孩子按照性別分成兩幫，男孩子分散在泳池周邊，女孩子集中在女更衣室的門口，報復行動開始。“一二三”，大家齊聲喊起來：“摩托班長宋德寶，宋德寶沒吃飽，來洗澡！”如果宋班長去追男孩子，我們女孩子就高喊把他引過來，然后跑進更衣室躲避；男孩子如果快被追上了，就往泳池里跳。

那天的游泳池像一鍋燒開的開水，熱鬧非凡。宋德寶畢竟年少氣盛，幾個回合下來就被氣惱了。我們這幫女孩子就近躲到更衣室他逮不到，就把主要精力放在追男孩子上。男孩子跳下水他也跟著往下跳，他的水性不好，根本追不上他們。沒游幾下，男孩子們已經上岸了，他只好爬上來再追。那天他穿的軍綠色短褲，褲帶是系住的，泡了水后特別容易松開。幾次過后，等他再次從水里爬上來時，地心引力發揮了作用，短褲掉了下來，他光著屁股出水了。在我們一片勝利的歡呼聲中，宋德寶捂住私處跑向了男更衣室！我弟弟當時高興地手舞足蹈，樂極生悲，滑倒在泳池邊，腦袋磕破了被縫了6針，感嘆號的豎條一道就此誕生了！

那時候食物很是匱乏，連吃飯都要定量，小孩子們基本上沒有零食吃，所以我們嘴都饞。什么螞蟻肚子、楊樹葉子、草根等等都是我們的美味佳肴。

大院用現在時尚的話來講，真是青山綠水好地方。植被很是茂盛，生長著各種各樣的植物。炊事班在食堂后面開了塊地，除了種青菜外，還種了花生、玉米等植物，被我們給盯上了。玉米還沒結果時，它的桿兒很甜，啃起來就像啃甘蔗似的，很好吃。一天，我們又去啃玉米桿兒時，發現菜地里有植物結出像一串串葡萄狀的果子（現在知道那是苦瓜），太苦沒法吃，但是拿回家放兩天后它竟然變成桔黃色，很是好看！于是我們這天又來到菜地，準備再摘幾個拿去玩。

炊事班長是湖南人，苦瓜是他種的，苦瓜炒辣椒是他喜歡吃的菜。沒想到辛辛苦苦種到要結果了，卻一個個地被偷走了。他開始留意他的苦瓜，終于有一天把我們逮了個正著。

大家“轟”的一聲作鳥獸散，逃向旁邊的操場。炊事班長在后面一邊追，一邊嘴里還不停地用我們聽不懂的湖南話喊著什么，嘰哩哇啦的，聽著很是恐怖，我們加快了逃竄。我弟弟當時年紀小，自然跑得慢，眼看就要被他捉住了，他就拐向操場中間跑去。

操場是飛行員們用作日常訓練的地方，它的周圈是跑道，中間裝置著不少滾輪和旋梯。我弟弟慌不擇路地跑著，根本顧不了身邊的危險，也真是巧了，當他跑過一架旋梯時，滾動著的旋梯一角正好打在他的后腦勺上，于是，感嘆號的一點也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