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的畫

文/多蘭 圖/野鹿子

我叫張孜然，孜然的孜，孜然的然。我是美貌與力量并存的少女戰士，哪里有戰斗，哪里就有我。

最近，我遇到一樁怪事兒。

起因是我的好朋友東青青送了我一幅刺繡畫，畫上有一大片森林，森林中央站著個女孩，女孩的肩膀上有只貓，黃亮的皮毛讓我想起了油炸年糕，裹上一層糖粉，趁熱咬一口，又燙又解饞……

我把這幅畫放在臥室的桌上，畫里，那只貓張大嘴，像在打哈欠。

怪事兒就是從有了這幅畫開始的。

頭一天夜里，我跟東青青煲完電話粥，一陣困意襲來，我倒頭就睡。夢里，我隱約聽到有呼喚聲在房間里游蕩。

第二天夜里，與數學題大戰三百回合后，我倉皇逃竄。突然，一聲聲微弱的救命聲傳來，少女戰士表現的機會來了！我沖進老媽房間，她老人家正優哉游哉地追劇，轉頭問我，“作業寫完了嗎？”

怪了，不是老媽叫的，會是誰呢。

第三天夜里，我特地巡視了自己的領地，沒發現任何異常。夢里，當我正聯合奧特曼對付怪獸，幾聲尖叫像鋒利的剪刀，把我的美夢剪得稀爛。

尖叫聲，就來自東青青送我的那幅畫。

畫上，原本趴在女孩肩膀上打哈欠的貓，不知幾時，已經長胖了一大圈兒，嘴伸到女孩的腦袋上，牙尖正貼著女孩的額頭！

咔，暫停。

朋友們，我得先提醒你，去上個衛生間，盤腿坐穩，摟緊抱枕。正戲，要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一

突然在大半夜被迫面對一幅尖叫的畫，我的腿是軟的，內心是慌的，我的第一反應是—能不能把這幅畫丟進垃圾桶？

不行不行！團結友愛嚴肅活潑。張孜然，你給我振作一點，拿出斗志！

我隨即調閱了腦海中儲存的懸疑片段，像偵探那樣，戴上棉手套，對這幅畫進行“現場偵查”。

哈！果然，在畫的背面，我發現了一個豌豆大小的洞，尖叫聲，就是從這里傳出來的！

我試圖用手堵住洞。可就在指頭碰到它時，啪！我的眼前一黑，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片黝黑的森林，正抱著一棵樹。

我給了自己一巴掌，醒一醒！現在可不是做夢的時候。火辣辣的疼提醒我，事情并不簡單。不遠處，尖叫聲越來越近，一個女孩正向我跑來，她的身后跟著一頭怪獸般龐大的老虎，四爪著地時，地都在顫抖。

“快跑！”女孩對我喊。

“我……我跑不了。”這下，我的腿是真軟了。

女孩拉起我的胳膊，我像剛著地的嬰兒，雙腿在地上扒拉，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跟上女孩的節奏。

我回頭看，大老虎緊追不舍，我都能聞到它嘴里咸腥的氣味，看到它尖牙上殘留的污漬—

它昨晚一定沒刷牙！

二

危急時刻，我點滿技能點，一招“天馬漂漂拳”，大老虎當場被我揍暈，我，又一次成功地捍衛了少女戰士的榮耀。

呃，以上只是我在逃跑時的想象。真實情況是，女孩跟我溜進一個山洞，躲了起來。

你應該猜到了，我誤打誤撞掉進畫里，闖入女孩和老虎的恩怨，江湖啊，實在是身不由己！

女孩告訴我，森林里原本只有她一個人。突然有天，闖進來這只大老虎，個頭兒一天比一天長得快，它踩爛花園，毀了房子，夜里還要追著她跑。

“現在……又多了個你。”女孩看著我，忍不住哭出來。

“哈哈……”我摸頭傻笑，“別怕，我來就是幫你擺脫大老虎的！”

“真的嗎？”

“真的呀。”

海口夸下，哪怕自己是旱鴨子也得撲騰兩下。我開動腦筋，想到個好主意。

趁著大老虎沒發現我們，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對著漆黑的夜空照來照去。果然，照到了那個洞。既然順著洞會掉進畫里，一定可以順著它再爬出去！

我帶著女孩爬到樹上，一招“猴子蕩秋千”，順利抓住了洞的邊緣。咚咚兩聲，我跟女孩掉在臥室的地板上。

“張孜然！晚上跑哪兒去了？這個女孩是……你同學嗎？”

這一幕，正好被聞聲進來的老媽看見。

“啊！是我同學。她叫……叫畫子。”我將計就計，“她來家里住幾天。”

“哎呀！歡迎歡迎。”

老媽識趣地往出走，嘴里嘀咕著，“叫花子？怎么給孩子起這個名兒啊。”

三

“來，吃個大雞腿！”

我給畫子夾了一筷子菜，順手撈走桌上兩塊肥瘦均勻的紅燒肉。

家里多了個人，老媽的伙食都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可明明吃香的喝辣的，還養胖了兩斤的畫子并不開心，她總是站在那幅畫前發呆。我明白，她是想回到自己的森林。

如今那幅畫上，只有大老虎和成片的樹。它端坐在畫中央，個頭兒又大了不少，再容它在畫里長下去，奧特曼來了也斗不過。

怎樣才能解決這只老虎呢？思考！張孜然，思考是力量的源泉！我雙手撓頭，天馬行空的想法都快繞著銀河跑一圈兒了。

有了！既然離開畫的畫子會從畫上消失，畫在畫上的東西一定會出現在畫里。話說起來像繞口令，道理卻很簡單。

我拿起針線，雙手舞動如芭蕾，在畫上空白的地方繡了一把“秘密武器”。

畫子問，“這是什么？”

“光劍！《星球大戰》里最厲害的武器。”我說，“有了它，你回到森林就能打敗大老虎了！”

畫子懷疑的眼神實在是太傷我的自尊了。我再次穿針引線，繡了一把新的“秘密武器”。

“這是魔杖！哈利·波特你知道吧？打敗伏地魔的就是這個！”

“我用光劍，你用魔杖，上古魔法加高端科技，大老虎必敗無疑啦。”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跟畫子順著那個洞回到了森林；不出我所料，森林的地上放著光劍和魔杖。出我所料的是，光劍不發光，魔杖使不出魔法。

“拍曲菲卡斯，透塔勒斯！歐不利維特！”

在我滿頭大汗地甩咒語時，大老虎仿佛多日未見的老朋友，一步一個腳印，安然無恙地向我們奔來。我慚愧地看了畫子一眼，扔掉魔杖—“跑！”

四

咚咚兩聲，我跟畫子重新回到臥室。

“你幫不了我，我回不去我的森林了。”

“不是的，你聽我說……”

面對聲淚俱下的畫子，我的底氣和我積攢多年的榮耀幾乎被掏了個空，人生無常，人生無常啊朋友們！

但我張孜然豈是輕易言敗的。一番查漏補缺，我很快找到了問題的癥結，一定是我的刺繡技術不夠精湛，是時候動用我手里的王牌—姥姥了。

我踩上我心愛的滑板車，載上畫子，用時十六分鐘，來到姥姥家門前。

“姥姥！小女子今日登門，有一事相求。”

姥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和畫子，唉聲嘆氣，打開櫥柜，遞給我一個紅包。

“姥姥！我不是這個意思！”

姥姥再次唉聲嘆氣，從衣兜里多掏出一張百元大鈔，“多了沒有啦！”

“姥姥！你把你孫女當什么人了。我是來請教你的刺繡。”我快急哭了。

“哎呀，是為這個呀。我外孫女有眼光！走了一路餓了吧，姥姥去做你愛吃的紅燒肉，這個姑娘呢？你想吃點兒啥？”

“姥姥！江湖救急，哪兒還有時間吃喝玩樂。”我當下從包里掏出那幅畫，“請姥姥給畫上的大老虎繡個籠子。”

到底是我張孜然的姥姥，手里的針線宛如穿云箭，來去自如，硬是把想象中黝黑沉重的鐵籠子繡出了濃濃的節日感，大紅籠子配大老虎，也算是對得起它了。

“這次一定沒問題！”我拍著胸脯跟畫子保證，“我姥姥可是小區刺繡冠軍，籠子一定結實耐用。”

果然，姥姥給足了我面子，沒有讓我失望。我跟畫子回到畫里時，大老虎正在籠子里發脾氣，籠子被它撞得隆隆響，折騰了好一會兒，它趴下來，原本神氣的眼神里透露出憂傷。

“你不要裝可憐哦，我可不會同情你的。”我對大老虎說。

“好啦，現在安全了，你可以繼續待在你的森林里。”我對畫子說。

“嗯嗯，謝……”畫子話說了一半，突然張大嘴，指向我身后。

我扭頭一看，大老虎的爪子輕輕一扒拉，咯吱，籠子門居然打開了。

天哪！我的姥姥，你為什么要給籠子繡個門，為什么繡了門卻不加把鎖？

天哪！大老虎，你就不能等畫子把話說完再開門嗎？我想聽一句完整的“謝謝”！

五

就在大老虎一個飛撲即將追上我們時，我靈機一動，掏出衣兜里吃剩下的牛肉干，狠狠地丟向它。

世界就在這一刻，被奇妙的巧合改寫。牛肉干、洞和大老虎聚焦于同一點，宛如滅霸打了個響指，啪！牛肉干飛進洞里，大老虎為了追牛肉干也進去了，它們齊齊從森林上空消失—

“成功啦！”

“我說什么來著，答應幫你趕走它，本少女戰士說到做到！”

然而勝利的果實我剛啃了一口，就意識到大事不妙。大老虎飛出的地方，不就是我家嗎？這個點兒，我老媽還在廚房做飯，豈不被大老虎連廚房一鍋端了？

霎時，我的腦海閃過武松打虎、沉香救母等一連串典故，渾身熱血沸騰。想不到啊想不到，張孜然，你到底是天選之子，年紀輕輕就要經歷一番打虎救母的考驗。我似乎已經看到，自己的英雄壯舉被各大網站轉載，等著采訪我的記者排到了小區門口，老媽再也不用數學題難為我……

“老媽，我來救你了！”

我回到臥室，翻出我的李小龍限量版雙節棍，徑直沖向廚房。

“啊嗒！”我一腳踹開廚房門，正在顛勺的老媽嚇得一激靈，鹽撒多了。

“張孜然！你是不是屁股癢了？”

“老虎呢？”

“什么老虎，你再搗亂我讓你知道什么叫老虎！”

呃，朋友們，事情的進展跟我預想的不一樣。就在我搜尋無果時，聽到我的房間傳來一陣喵喵叫。

在床底下的角落里，我發現了那只“大老虎”—居然是一只小橘貓！

沒想到它小小個頭，鉆到畫里長得飛快，長成一副嚇人模樣。還好本少女戰士在畫里停留的時間不長，要不可就毀容了。

就這樣，小橘貓賴在我家，成功把我從老媽的關愛榜單上擠下去。那幅畫里，現在只剩下畫子和她的森林。我本想進去跟她好好道個別，算了，還是不要打攪她平靜的生活。行走江湖，有緣再會。

收假后，我早已想好如何將我的英雄事跡告訴東青青。可她見我的第一句話是—

“張孜然，你知道嗎？我家貓丟了，還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