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達：信仰支撐不懼未來

本刊記者／孟建軍

金屬琴頭

滿達的工作室在通州一個村落僻靜的小院里。這位來自內蒙古包頭市的小伙子雖然年紀不大，但談吐間無不顯露出精明練達、成熟穩健的特質。他用很快的語速，勾勒出他成長學藝的經歷和他從內蒙到北京的種種際遇。作為一個學習演奏馬頭琴的人，他緣何鐘情于制作馬頭琴，并對改良、制作高端馬頭琴樂此不疲呢？

大漆琴箱

曾經渴望學習編曲

滿達工作照

2000年，滿達開始學習馬頭琴。2002年冬天，他在內蒙古民族藝術學院（后更名）師從達日瑪老師學習馬頭琴，期間也跟馬頭琴演奏家千?白乙拉學過馬頭琴。

通過與達日瑪老師的接觸，滿達對老師用MIDI音樂設備進行混音編曲、搞音樂創作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那時他也夢想著擁有一套先進的MIDI設備用來編曲、創作音樂。 當他聽說購買這些設備起步就要投入二三十萬，深感自己的經濟實力不足以支撐夢想，于是便放棄了學習編曲、創作音樂的念頭。

達日瑪作為馬頭琴演奏家和音樂人，他也十分熱衷馬頭琴的改革。“上世紀70年代，他就用鋼弦馬頭琴演奏了。”滿達說，達日瑪老師改了很多馬頭琴的形制。“我在呼市上學的時候，經常去老師家，目睹了老師改革馬頭琴的過程。老師讓我鋸木頭，我就找個地方去鋸木頭。”

可以說，達日瑪老師無論是在馬頭琴演奏技藝的傳授方面還是改革馬頭琴的經驗上，對滿達的音樂人生都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改弦更張學習制琴

2006年，滿達從內蒙古民族大學音樂系畢業后來到北京發展。他常常背著馬頭琴游走演出，每月走穴不菲的收入讓他非常知足。

幾年之后，滿達厭倦了走穴，開始在一些學校從事馬頭琴教學工作。教課的同時，為了生計，他也銷售馬頭琴。一些供貨的馬頭琴廠家因為缺乏售后服務，迫使滿達自己買來了工具動手維修出了問題的樂器。果然是隔行如隔山，他發現面對開裂的馬頭琴，只能是一臉茫然無從下手。于是他找到提琴制作師傅學習維修。

幾年下來，滿達不僅學會了維修樂器，還學習了制作提琴，他甚至還找廠家學習吉他制作。在學習中他發現，無論是提琴制作還是吉他制作，它們的制作工藝比馬頭琴的制作工藝講究很多。于是，他萌生了自己動手制作馬頭琴的想法。制作高品質的馬頭琴成為滿達追求的信念。盡管學習拉琴多年，他毅然轉行學習制作。“拉琴的有那么多大師，自己天賦再高也超不過他們。”滿達希望在制琴領域有一番作為。

一絲不茍

琴材優質樂器高端

2016年，滿達手工樂器坊成立。起初，滿達只是買來高檔馬頭琴進行拆解，研究它們的結構和制作工藝。學到一定程度后，他開始將自己的審美理念融入到自己的制作中。

滿達的馬頭琴與傳統馬頭琴不同之處，在于他在白松的琴箱上涂刷大漆，聲音與蒙古國的馬頭琴很相似。在選擇面板材料上，他的工作室會優選高價位、高規格、聲學品質高的材料。他說：“我不需要囤積面板，只買現成的、干透五年的面板。在優質材料的加持下，我原汁原味的貼上去，音色音質都優于廉價面板的琴。”滿達很自信地認為：功能、數據加上優質的材料，才能制作出音色優美的樂器。

滿達致力于高端馬頭琴的制作。因為他深知，普及型的馬頭琴遍及整個市場，而真正的高端樂器正是許多專業演奏家夢寐以求的。補上這個缺口，他責無旁貸。作為學習演奏馬頭琴的滿達而言，從事馬頭琴制作，他有許多其他人所不具備的優勢，那就是對好音色的辨別能力；他也深諳演奏家喜歡什么音色的樂器。每當一件樂器誕生，交到專業演奏家手中，得到他們夸贊的時候，滿達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悅和成就感。

一騎“戰馬”絕塵而去

在歷史上，馬是游牧民族的重要交通“工具”，更是游牧人的伙伴和朋友。具史料記載，元代建立初期的蒙古騎兵們就為作戰馬匹配有了皮甲，并在征戰歐洲時發展為皮質與金屬結合的盔甲。雖然游牧民族并不擅長冶金技術，但他們非常重視征戰所獲鐵甲戰利品——普通鐵甲分配給士兵們，而貴金屬盔甲則作為“高級戰利品”上交給將軍、部族長等頭領，或是給優秀戰馬配備。由此便有了“蒙古鐵騎”之說。

滿達于2019年設計、制作了一款“戰馬”馬頭琴，戰馬盔甲用S925銀制作，馬鬃造型為鋒利的釘刺，戰馬增加了視覺沖擊；琴頭下方雕刻的摩羯魚與鑲嵌的綠松石搭配，并有古代五音“宮、商、角、徵、羽”符號，這些設計理念體現了戰馬及其主人的地位和卓越功勛，也表達出用音樂向神靈的祈福與對和平的美好夙愿。

精雕細琢

只見“戰馬”馬頭略微歪斜，表現其征戰沙場時的桀驁不馴、蔑視敵人的神韻。琴桿、琴箱采用東北硬楓木（色木），面板為進口白松木。琴身加入大漆工藝，表達了多民族工匠技藝的融合與民族團結、文化傳承的理念，不僅讓馬頭琴視覺更加美觀、音色更加出眾，也能延長其壽命。

滿達制作的馬頭琴外觀特點鮮明，辨識度高，音色干凈，高音亮、低音沉穩。滿達稱：“我的這款戰馬馬頭琴（純銀大漆）被臺灣樂器博物館收藏。知名音樂人方錦龍也慕名購買了一把這款馬頭琴。”

隨著時代的發展，馬頭琴的音樂表現日漸豐富，古典、流行、搖滾等風格的音樂亦可演奏。滿達覺得當代的馬頭琴外觀缺少些觀賞性和藝術性。為了提高馬頭琴的藝術價值與文化內涵，滿達采用令人耳目一新的大膽創意，2018年，他參考唐卡（隆達）的理念，設計了“風馬”馬頭琴；2020年制作完成了“靈魂戰馬”馬頭琴，新穎的外觀造型和悅耳的音色獲得了專業人士的青睞。

金屬琴頭精密鑄造

滿達制作的馬頭琴的琴頭不是傳統的木制馬頭琴琴頭，而是采用金屬制作的，琴頭分銀的和銅的兩種，最重的972克，目前銅質琴頭降至730多克，他說太重了會影響演奏者演奏。滿達在開模具方面投入很大，“開模具的錢投入很多，四個模具從開模到成型，已經投入了十幾萬。”他稱，一些配件需要精密鑄造，銀質的琴頭就鑄了三次都沒有成功，后來總結經驗才取得了成功。他說，這種高品質的東西沒法量產。

材料優劣影響音色

滿達2014年開始學習馬頭琴制作，2016年學習吉他制作、小提琴制作。

經過這些年的實踐，滿達總結出一些經驗，他認為，英格曼面板最適宜吉他，除此之外，他還買來法國一家公司價值4000元的高級面板，為一位演奏家定制了一把聲學品質極佳的馬頭琴。滿達覺得，海南楓木、云南楓木雖好看，但沒法用。在樂器材料的選擇上，差一點都會對音色產生影響。川料雖然可以做小提琴，但做馬頭琴就不好聽。他說：用國產料和歐料制作出來的馬頭琴，即使出自一個師傅之手，用一個數據做出來的，聲音也有很大差異。出自同一片林區的料，發出的聲音都不一樣。“我們要借鑒西方制琴的科學性，不見得要仿它。如果馬頭琴和小提琴具有一樣的音色，也就沒有我們存在的必要了。”他還說：把所有西樂制作技術放到馬頭琴制作上來，都有可能是創新。吉他量產的合格率非常高，而民族樂器制作，只能做一個算一個。

每當國內舉辦大型樂器展會，滿達都會前往購買適合的材料。隨著智能手機的普及和網絡的發達，他也與各地的材料商供應商取得聯系，買到了許多價格公道的制琴材料。

滿達非常支持樂器的改革、改良，他認為樂器只有不斷改良革新，民族樂器才能獲得新的生命力，也才能健康發展。他表示，自己會將一些改革、改良的數售讓給愿意接納的制作師，還會幫助他們進行改良，完善他們的制作工藝。如何提升一些馬頭琴現有的可供普及的優勢是滿達時常考慮的問題。

制作樂器開心快樂

對滿達來說，做樂器、修樂器是一件開心、好玩的事情，興趣超過拉馬頭琴。

滿達原來簽約北京一家演出公司，從2018年底他就很少接演出了。

在人們的概念里，只有古琴采用大漆技術，而傳統馬頭琴似乎與大漆無緣。2017年，滿達有了制作大漆馬頭琴的想法。他想嘗試將中國傳統漆藝移植到馬頭琴制作上，因為大漆馬頭琴可使其壽命延長百年之久。在經歷過幾次失敗后，滿達終于總結出在馬頭琴上涂刷大漆的最佳方法。

滿達通過這些年的觀察和了解，看到了馬頭琴制作與小提琴制作和吉他制作間的差距。“人家全是數據化工藝，技術含量超前，而馬頭琴制作在上世紀90年代初期，基本就找不到數據了。”滿達崇尚創新性的事物，對一味模仿他人東西的人嗤之以鼻。他認為最初模仿別人有情可原，但最后一定要有自己的東西。

“戰馬”馬頭琴

滿達致力于走高端制琴路線，而做高端琴就需要精良的材料。國外某公司的面板材料從1000多的面板到1萬多塊錢的面板都有，滿達通過網絡從國外弄了兩塊四千多一塊的高級面板材料。做高級面板的馬頭琴讓他格外小心，他說：刨子若是不快的話，一刨子下去如果劈了一塊，這塊面板的音色就回不來了。制作高端樂器這條路雖然險峻，但滿達能體會到驚險刺激，體會到常人體會不到的樂趣。每當一件樂器誕生，交到專業演奏家手中的時候，滿達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悅和成就感。滿達希望不斷推出改革和創新的樂器，始終保持思想的活躍度，不斷推陳出新。他希望自己能夠始終活躍在馬頭琴制作行業的前列。“抱著這個思路，做樂器才能做好。”滿達自信地表示。

信仰支撐不懼未來

滿達手里目前有四種琴型。為了生存，他也制作相對普及型的馬頭琴，“一個月能制作一二十個琴箱，面板采用微挖式，琴頭采用半機器雕刻，然后人工再細摳。”他說。

我問他是否有增量的打算？他說：對于工作室來說，量變達不到質變，只能降低制作水準。他狡黠地笑著說：別人的制作規模越大，越有我小作坊的生存空間。

在經濟不太景氣的當下，滿達希望能維持現狀就好，實在不行就減量。故此他并不打算擴大制作數量，只注重高精尖產品。

滿達只身在外，父母牽掛他，希望他回呼和浩特市發展，因為在北京生存成本實在太高。“其實呼市發展有很多優勢，首先成本能降很低。”他表示北京與呼市的人文環境相比，他更喜歡北京，這也是他留在北京的理由。滿達去過石家莊，也去過滿洲里歌舞團實習，最終他選擇在北京發展。“在北京有存在感，也有成就感。”他說，這個成就感就是我不需依靠任何人，有強大的信仰作為支撐。我不需要太多的錢，不需要奔馳寶馬，我把我自己過好。租一個小院，能遮風避雨就行。

沒有太多的欲望，保持平和的心態，這就是現在的滿達。通過不斷學習和積累經驗，相信滿達會在馬頭琴制作的這條路上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