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 黃琳芳
2021 年3 月,國際清算銀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BIS)發布關于法定數字貨幣的第三次調查,顯示2020 年受訪的65 家央行中有86%正在研究數字貨幣技術。①See BIS,Ready, Steady, Go? -Results of the Third BIS Survey on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https://www.bis.org/publ/bppdf/bispap114.pdf,visited on 23 September 2021.各國希望能充分發揮法定數字貨幣維持金融穩定、優化貨幣政策執行、發展普惠金融、構建新的跨境支付體系等功能,以維持或提升本國貨幣的國際地位,促進國際貨幣體系的發展和完善。②參見王旭、賈媛馨:《數字化背景下的國際貨幣競爭及其對人民幣國際化的啟示》,《南方金融》2020年第5期,第16頁。2021 年7 月,中國人民銀行發布《中國數字人民幣的研發進展白皮書》,指出未來會研究央行數字貨幣在跨境領域的適用性,將根據國內試點情況和國際社會需要,在充分尊重貨幣主權、依法合規的前提下探索跨境支付試點,并遵循“無損”“合規”“互通”的要求與貨幣流通國或地區③以下概稱為貨幣流通國。建立匯兌安排及監管合作機制。①參見中國人民銀行數字人民幣研發工作組:《中國數字人民幣的研發進展白皮書》,2021 年7月,第7-8頁。由此可見,跨境流通將是法定數字貨幣未來發展及功能實現的必然方向。除了依賴技術創新外,關鍵是能否建立健全有效的法律制度作為外部保護機制和內生機制。然而,法定數字貨幣作為新型科技產物,未必能與現行法律制度相兼容,且各國認可和發展程度存在差異,任何主體在推動其跨境流通時都將不得不對境外經營權、境外法律監管以及法律適用沖突等一系列法律問題作出安排。
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的現有理論研究與實踐都尚未對境外經營權規則、跨境流通監管體系、法律適用沖突等方面作出詳盡分析。法律研究明顯落后于相關技術研發,這阻礙了法定數字貨幣與現行貨幣體系的相互適應。
法定數字貨幣作為主權貨幣天然地會受到國際認可和尊重,且能有限度地實現去中心化和匿名交易,但其始終具有國別性和地域性,一旦跨境流通,其普遍接受性會在境外消失,所以需要為其重新創造或調整跨境流通條件。此時,即會面臨法律保障、經營權劃分、流通范圍確定等難題。
1.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難以獲得貨幣流通國的法律保障
首先,在現行國際貨幣體系中,任何國家都沒有義務承認和保護他國貨幣。一國通常為了調整本國貨幣金融體系、維護市場穩定或基于長期的交易習慣,才會允許或有限制地允許他國法定貨幣在本國境內流通,且大多以默許狀態存在。這就給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筑起屏障,即便被默許流通,當風險超出預期或發生爭議時,由于維護本國利益是各國法律的天然屬性,他國法定貨幣也難以獲得貨幣流通國法律的充分保護。②參見張西峰:《貨幣主權對人民幣國際化的影響》,《河北學刊》2014年第6期,第107頁。當下,雖然主權貨幣國際化是一種現象和趨勢,但在這一過程中,貨幣流通國對貨幣發行國貨幣法域外效力的承認程度與貨幣主權放棄程度的平衡仍是難點。③See Bank of England, Discussion Paper: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 Opportunities, Challenges and Design, https://www.bankofengland.co.uk/paper/2020/central-bank-digital-currency-opportunities-challenges-and-design-discussion-paper,visited on 23 September 2021.其次,法定數字貨幣會增大各國跨境資本流動空間,加大貨幣宏觀調控難度,很可能滋生出非理性大規模跨境轉移資本的問題,從而破壞金融穩定。再次,由于技術和設備的跨國特征,法定數字貨幣“點對點”的交易形式具有不受地域限制的屬性,會產生大量游離于金融體系之外的交易主體。因此,貨幣流通國可能會通過貨幣主權保護本國貨幣金融市場,限制或把控他國法定數字貨幣的流通。
2.境外經營權劃分存在利益沖突
比照傳統貨幣,可以通過兩種方式實現法定數字貨幣境外經營:一是貨幣發行國將境外經營權授予本國金融機構的境外分支機構或重新設立相關業務機構;二是將境外經營權授予貨幣流通國特定金融機構。無論哪種方式,都會直接影響貨幣發行國對境外本幣經營狀況的掌握和監管,都關系到貨幣流通國對本國貨幣金融體系安全的把控,也都必須同時符合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的法律規定,并經雙方金融監管當局的批準或許可。這勢必會產生經營權如何讓渡與平衡的問題。同時,隨著數據利用價值的日益突顯,數據主權概念不斷發展,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會更重視獲取法定數字貨幣經營權,以掌握更多的交易數據,而各國當前多從本國立場出發進行數據立法,國家間的數據保護水平也有差異,這無疑會加大協調的成本和難度。此外,技術服務商和數字錢包運營商是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數據的最直接管理者,而在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中,數據的屬人性和屬地性會受到削弱,國別性會在貨幣主權的基礎上被加強,因此,技術服務商和數字錢包運營商的國別性會對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實際管理責任的確定造成影響。
3.境外流通范圍的界定規則不明
法定數字貨幣的境外流通范圍包括流通方式、流通地域和流通領域。雖然法定數字貨幣可以直接依托本國傳統貨幣已建立的跨境流通網絡進入國際貨幣系統,但其跨境流通的風險尚未在實踐中得到檢驗,雙方很難為流通范圍界定尋找到有力依據,能否直接適用、在多大程度上能適用以及如何適用既定規則等問題,都需要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共同協商。
當前的貨幣監管法律體系無法直接或完全適應法定數字貨幣的數字特性,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間的監管權限須重新界定或調整。其中,相關支持技術和平臺的監管及數據保護是法律監管的重要領域。
1.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的法律監管權限未界定
法定數字貨幣具有數字性和匿名性特點,因此很難完全依據屬人和屬地管轄來界定監管權限。并且,由于其承載的貨幣功能更廣、金融風險更多,導致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的監管需求更大,監管權限亟須平衡。同時,無論是貨幣發行國采用的并表監管還是貨幣流通國實施的賬戶監管,都建立在經營權確定的基礎上,由此會產生以下問題:一是當境外經營權由境外金融機構享有時,貨幣發行國如何突破貨幣流通國的法律限制,通過發揮結算、清算業務的監管功能來實現監管;二是當境外經營權由貨幣發行國銀行境外分支機構享有時,貨幣流通國能施加的監管力度有多大。
2.跨境流通技術和平臺的監管方式待協商
技術和平臺聯通用戶和監管當局,通過技術和平臺監控跨境流通風險是重要手段,相應地,如何同步監管相關技術和平臺也是法律監管體系中重要的一環。從整體上看,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可能依賴貨幣發行國的賬戶平臺和技術支持,也可能由貨幣流通國通過平臺重建、數據轉移、監管技術植入等方式來管控,由此會產生以下問題:一是監管主體的確定,即須厘清依注冊地還是依經營地,由平臺監管者還是技術服務商監管者來監管技術的使用;二是監管依據的適用,即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間可能存在不同的技術標準、平臺運營標準和跨境流通規則,如何同時滿足雙方的監管需求和監管能力是難點。
從技術運用上看,一方面,分布式記賬技術的共享理念與貨幣流通中的隱私保護存在沖突。貨幣技術的絕對保密性是保證數字貨幣作為法定貨幣的信用關鍵,而分布式記賬技術的核心是共享賬本,在追求保密的同時又要保證賬本的共享性,此沖突領域是現有法律的規制盲區。①參見袁曾:《法定數字貨幣的法律地位、作用與監管》,《東方法學》2021年第3期,第105頁。因此,在未經用戶同意或非法定情形下,數字錢包運營商及監管機關不能隨意查詢數據,這一技術運用在一定程度上喪失了風險預警的功能。同時,若分布式記賬技術及數字錢包提供者多樣化,則會導致交易信息零散化,缺乏整體性,增加監管難度。另一方面,智能合約突破了傳統合同類型,超出了傳統法律的調整范圍,不同國家的接受度和制定標準存在差異,其程序代碼的專業性也會衍生出信息理解偏差、信息不對等和信任危機等問題,增加了合同內容事后分歧以及撤銷或變更合同的風險。同時,智能合約雖然是電子合同的升級,但是否將其納入電子合同調整范圍,各國態度不一。有部分國家和地區積極推進,例如,美國亞利桑那州、俄亥俄州和田納西州相繼承認了智能合約的合法性;②參見陳吉棟:《智能合約的法律構造》,《東方法學》2019年第3期,第27-28頁。英國央行提出三大智能合約架構等,③See Bank of England, Discussion Paper: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 Opportunities, Challenges and Design, https://www.bankofengland.co.uk/paper/2020/central-bank-digital-currency-opportunities-challenges-and-design-discussion-paper,visited on 23 September 2021.但大部分國家則持觀望態度。因此,加載智能合約的法定數字貨幣能否在智能合約未獲承認或標準不同的國家使用,也是需要慎重考量的問題。
3.數據的管理權限和保護責任須厘清
法定數字貨幣交易數據不僅與個人隱私緊密相關,還透露出國民消費、投資選擇以及市場發展動向等政策經濟因素,是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的重要爭奪對象。與之相關的利用、保護和監管標準均有待建立。其難點在于:(1)數據管理權限歸屬難確定。從數據管理權限的確定方式看,貨幣流通國可以依屬人管轄、屬地管轄主張數據監管,而貨幣發行國則有權基于貨幣主權及監管需求主張數據所有權,二者存在沖突。同時,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所依賴的數字錢包、技術基礎以及境外經營主體性質等因素也會影響數據管理權限的劃分。(2)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的相關數據可能會在多個主體間流轉,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間的數據保護責任不可能涇渭分明,需要根據不同需求確定,并協調保護標準。
在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中,不可避免地會產生跨境民商事糾紛。從理論上講,這些糾紛仍可以依據法律關系或法律事實適用現有的沖突規范確定準據法。例如,在以法定數字貨幣付款的買賣合同糾紛中,可以按合同簽訂地、合同履行地等作為連結點確定可適用的法律。然而,各國的法律規范本身就尚未達到相對協調的一致性,國家間和主體間又會產生利益沖突,法律沖突不可避免。不僅如此,法定數字貨幣的特有屬性會增加連結點的確定難度,不僅使現行沖突規范難以適用,而且很難構建新的規則,法律適用難度較大。
從法律制度看,在全球化日益突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時代,僅簡單地通過連結點確定一個準據法并排除其他國家法律適用的單一主義價值觀,難以實現公平公正解決糾紛的價值追求,國際私法亟須轉換傳統的法律沖突解決思路, 法官必須同時關注與案件相關的不同法律,才能作出公正合理的判決。①參見杜濤:《從“法律沖突”到“法律共享”:人類命運共同體時代國際私法的價值重構》,《當代法學》2019年第3期,第145頁。同時,傳統的法律適用方式本身就存在風險:一是國家間現行沖突規范的差異或不周延導致未必能選擇合適的實體法律;二是當前的法律選擇思想是選擇立法管轄權,往往不是指向特定的實體法律,需要依賴法官的價值評判。②參見梅傲:《論涉外法律適用的風險防控》,《河北法學》2021年第5期,第75-77頁。這種不確定性可能會導致法律適用的不合理,無法獲得公平的結果。
從法定數字貨幣本身看,一是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具有一定的匿名性,法官對相關地點和主體信息的確認難度增大,如果不借助貨幣監管當局獲取相關交易信息,會影響對交易實情、法院管轄權確定及法律適用的判斷;二是分布式記賬技術的運用,使相關法律關系直接在虛擬網絡系統上發生,擴大了匿名性對連結點確定的影響,也會使相關法律關系更難厘清,加大法律選擇的困難;三是使用智能合約會增加糾紛連結點的選擇范圍,且當其與數字錢包的運行系統不同時,就會產生兩個可以被看做交易發生地的地點,考慮因素更加復雜;四是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涉及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雙方的貨幣政策和金融穩定等,法律適用不得不考慮國家利益和社會利益,價值選擇及構建沖突規范的難度加大;五是法定數字貨幣的長期發展會推動金融全球化和主權貨幣國際化,國家間的互動和聯系會不斷加強,單一的法律選擇可能對相關國家來說都是損失,爭端解決結果應趨向共贏。
因此,需要結合法定數字貨幣的流通特性,重新審視法律適用需求,設計新的沖突規范,使法律選擇更公平合理。
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秩序的建立和維護亟須各國通力合作和協調。既要積極確立相關法律問題的解決原則,也要尋求國際規則的建立或調整,并探索法律適用沖突協調方式。
基本原則的確立有利于明晰目標、整合力量,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法律問題的解決應遵循國際合作原則、技術與法律互動原則以及法律規范與市場自治并行原則。
1.國際合作原則
國際合作原則應貫穿跨境流通始終,輻射盡可能多的相關主題。該原則是指在監管目標指引下,各國共同搭建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制度,并積極尋求數據共享,縮小技術發展差距,具體體現為三個方面:一是積極協作原則,即各國要主動參與到法定數字貨幣研發、經營和監管等的國際合作中去,遵守達成一致的條約、規則或聲明,盡力配合他國的協助請求,探索多元監管共治的常態化路徑。二是數據共享原則,即達成共同保護、共同利用數據的共識,國家間可以嘗試建立數據庫,各國可以將用戶信息、資格審查的相關內容甚至是交易記錄上傳或備份;或者各自建立信息數據庫,他國可以根據追蹤情況,請求相關國家協助調查。當然,應始終以尊重用戶隱私為前提,并綜合國家秘密、數據安全、金融安全等因素,對數據庫信息的查閱和使用設置門檻。三是技術協同推進原則,即推動法定數字貨幣相關技術的交流學習,提高技術共享、共用及傳授率,以綜合考慮不同國家、市場和技術存在的不同問題,推動技術創新和發展,完善技術系統。
2.技術與法律互動原則
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需要保持適度的技術創新和升級,而數字技術利用和監管也是未來監管體系的核心。因此,充分挖掘技術潛力,以法律約束為底線,聯動技術跟蹤是適應法定數字貨幣發展的重要路徑。在這一過程中,應堅持以下原則:(1)技術中立,即在技術使用上,貨幣管理機構、代理商以及技術研發管理人員應以維護法定數字貨幣交易秩序、提升交易效率和功能、保障安全運營為最終目的。任何牟取私利、偏袒某一方主體的行為都應被禁止。同時,需要根據實踐情況,尋找并調整技術創新和風險之間的平衡點,既不能一味追求技術提升、系統升級,也不能囿于風險,抑制創新。(2)技術和法律協調互補,即法律與技術應達到相互適應的動態平衡。一方面,法律調整范圍和方式應隨技術發展而變化。分布式記賬技術是互聯網技術的延伸和發展,法定數字貨幣又是新技術發展的產物,立法者應根據技術進程及時推動法律制度構建,并留出技術創造空間。而依托技術的監管路徑將有助于提高金融安全服務的保障水平,執法者應彈性監管,保障技術運用活力。另一方面,技術發展應在法律的引導、促進和規制下進行。法律要求是科學技術發展的底線,以防止技術研發違背倫理道德和價值觀,并保護技術研發成果。技術支持應圍繞保障流通安全、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以及優化系統等核心目的,附加功能的研發則須緊扣貨幣政策及法定數字貨幣價值功能。
3.法律規范與市場自治并行原則
市場自治是在法律允許范圍內有限度的自治,成熟的市場自治將對行業發展和監管產生良性效用。在法定數字貨幣領域,應探索形成外部指導監管與內部自治能動相結合的經營管理模式,提升社會接受度和參與度。一方面,應鼓勵市場主體積極參與法定數字貨幣交易規則的建立和相關技術的研發。既要倡導行業交流,創造理論研究和實踐經驗交流平臺,并挖掘非政府間的項目合作等;也要推進自治組織的組建,鼓勵和支持市場主體自發組建國際協會、組織或聯盟,將分散的多方利益相關者聯系起來,形成治理網絡,統一市場自治方向,保障市場自治行動的科學合理。另一方面,應以法律規制為底線,建立行業自治的監督機制,包括立法監督、行政監督和司法監督,并引導市場自治與國家貨幣政策的宏觀調控路線相適應,使市場發展與國家需求相一致。
國際組織是國際貨幣金融體系治理的重要參與者,對國際規則的構建、調節起到關鍵作用。借助國際組織的力量,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能盡快與國際貨幣金融體系建立聯系,實現安全有序。
1.發揮國際組織對經營秩序的協調作用
法定數字貨幣一經發行,天然地會受國際貨幣制度約束,但未必能獲得接受和流通,此時,需要在法律上為其定性,明確貨幣功能,繼而才能建立跨境流通體系。
第一,依據國際組織的研究結果推動將法定數字貨幣納入國際貨幣法的調整范圍。目前,BIS、金融穩定理事會(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FSB)、反洗錢金融行動特別工作組(Financial Action Task Force on Money Laundering,FATF)、國際證監會組織(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Securities Commissions,IOSCO)以及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等國際組織都在各自職責范圍內,將法定數字貨幣預設為國際貨幣法的調整對象,陸續發布法定數字貨幣的相關研究結果,促進了法定數字貨幣在國際貨幣制度中地位的確立。對此,可以借助國際組織對法定數字貨幣流通原則、組織架構、保護和約束機制的研究,推動相關國際貨幣關系、國際儲備體系、匯率制度和外匯制度的建立,構建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基礎。
第二,由IMF 引導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體系的初步建設。與貨幣發行國自行建設相比,IMF 具有天然的協調國際貨幣問題的信用優勢,由IMF 主導,更可能在較短的時間內以更低的成本獲得更多國家的信任和支持,以建立相關法律秩序。同時,IMF 正在考慮通過一籃子貨幣打造新的eMoney,即eSDR 或dSDR,以探索新的跨境支付系統的可能性。①See Tobias Adrian, Stablecoins,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ies, and Cross-Border Payments: A New Look at th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System, https://www.imf.org/en/News/Articles/2019/05/13/sp051419-stablecoins-central-bank-digital-currencies-and-cross-border-payments, visited on 23 September 2021.如果這一設想能夠實現,法定數字貨幣將廣泛發揮交易媒介的功能,有望形成一套更公平、安全、高效和包容的全球支付體系。②參見王朝陽、宋爽:《一葉知秋:美元體系的挑戰從跨境支付開始》,《國際經濟評論》2020 年第2期,第50頁。另外,IMF 也可以成為為成員國搭建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支付通道的平臺,簡化貨幣兌換程序。不過,這更適用于參與成員數量或法定數字貨幣種類較少的階段,當參與主體增多時,支付網絡會變得繁雜,效率反而會下降。
需要注意的是,上述任一路徑都需要處理好IMF 與各成員國間的關系。既要督促IMF 從國際貨幣體系安全、穩定、有序發展出發,全面、公平地考量不同主體的需求和風險,也要求成員國服從共同達成的結論,遵守確立的風險指引、監管原則和標準等。實踐中,IMF 在一定程度上有維護美元作為國際貨幣主導地位的傾向,而其他國家要想突破美元束縛,在IMF 系統內爭取有利地位,最終還要依托本國金融市場的發展、基礎設施的建設以及貨幣網絡的外部擴張,讓更多國家和市場主體認可本國法定數字貨幣。
2.通過國際組織形成監管合作網絡
法定數字貨幣的流通監管是當前許多國際組織的主要研究內容,發揮好國際組織的指引和協調作用,對建立法定數字貨幣監管合作平臺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第一,落實BIS 對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的監管要求。自比特幣誕生至今,BIS 一直密切關注數字貨幣的發展動向,對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監管的研究處于世界領先地位。2018 年3 月,BIS 發布第一份關于法定數字貨幣的正式文件《法定數字貨幣》(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ies),至今,BIS 已發布多份涉及法定數字貨幣風險類型及規避、跨境支付系統建立、應用場景、支持技術、未來發展等各方面的研究文件。例如,2019 年1 月的《謹慎行事:央行數字貨幣調查》(Proceeding with Caution:A Survey on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2020 年8 月的《央行數字貨幣的興起:動因、方法與技術》(Rise of the 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ies: Drivers, Approaches and Technologies),2020 年10 月的《央行數字貨幣:基本原則和核心功能》(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ies: Foundational Principles and Core Features);等等。同時,BIS 是各國央行合作的紐帶,其下設機構巴塞爾銀行監管委員會(Basel Committee on Banking Supervision,BCBS)是目前最具影響力的國際銀行監管組織,所發布的指引和標準雖然不具有強制力,但得到許多國家的認可和遵守。因此,可以嘗試在BIS 或BCBS 下成立專門工作小組,制定經營指引,提供經營銀行的監督手段、方式和標準,牽頭修訂技術規則,以確定各銀行對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風險的責任承擔規則。
第二,推動FSB 對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進行金融風險預測。FSB 以現行金融體系中的客體及風險為研究對象,旨在加強傳統金融系統性風險監管,但關于法定數字貨幣的研究內容相對較少,大多是在針對虛擬資產的報告及相關咨詢回復中,就其性質、定位和未來流通的成效進行闡述。有鑒于此,各國可以積極推動FSB 超前探究法定數字貨幣上存在的金融穩定、金融創新和零道德風險“三角”間的矛盾因素,以及其與現行貨幣金融體系的兼容問題,以降低未來正式跨境流通時對貨幣金融系統形成的刺激。另外,FSB 是在2008 年金融危機背景下,經2009 年二十國集團(G20)倫敦峰會決議,由金融穩定論壇改革發展而來的。依托這一架構,各國可以搭建G20 峰會與FSB 的雙向溝通橋梁,在推動法定數字貨幣成為FSB 研究對象的同時,及時向各國傳遞FSB 的研究成果,為各國化解法定數字貨幣帶來的金融穩定破壞風險提供指引。
第三,將FATF 反洗錢和打擊恐怖融資的工作標準化。在私人數字貨幣開始活躍時,FATF 就快速頒布《虛擬貨幣:核心定義及其潛在的洗錢和恐怖融資風險》(Virtual Currencies:Key Definitions and Potential AML/CFT Risks)、《關于虛擬貨幣的基于風險的方法指引》(Guidance for a Risk-Based Approach Virtual Currencies)等文件,指出數字貨幣的洗錢風險,細化監管規則,為各國的反洗錢和打擊恐怖融資工作提供指導意見,建立國家間數字貨幣反洗錢工作聯系。以FATF 為核心搭建法定數字貨幣國際反洗錢和打擊恐怖融資工作體系,既能在短時間內建成追蹤、審查和執法網絡,迅速提升國家間合作緊密度,又能與傳統貨幣的國際反洗錢和打擊恐怖融資工作體系相融合,避免打擊漏洞,降低打擊成本。在這一工作體系下,各國須服從FATF的網絡建設要求,統一工作目標,遵循基本標準和強度。
除上述國際組織外,未來隨著法定數字貨幣的發展,大量的政府間和非政府間國際組織、行業協會等會加入治理行列,各主體應保持深度合作,共同推動國際規則的構建。
法定數字貨幣的無形和匿名特征,跨境流通承載的貨幣主權、數據主權和金融穩定等內容,無疑會加大數字貨幣糾紛中連結點的確定難度。解決這一困境,需要在現有沖突規范的基礎上,逐漸發展共享式、多價值標準的法律適用思路。
1.形成共享式的法律適用思路
伴隨全球化進程,國家間聯系愈加緊密,但各國法律并未趨于一致,甚至因國家干預和利益爭奪導致法律沖突愈加明顯。①參見蔡從燕:《公私關系的認識論重建與國際法發展》,《中國法學》2015 年第1 期,第187-188頁。法定數字貨幣的數字化會加劇法律沖突、模糊規制界限。共享式的法律適用思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使法律選擇脫離單一連結點或以本國利益為主的確定方式,更加適合當前的國際法律關系,也更契合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間因數據問題而日益緊密的聯系,更能貼近當事人的利益訴求。具體須遵循三項原則:一是共商原則,即要求法官在法律適用中應與所有當事方保持對話;二是共通原則,即盡可能探尋各國法律中的共通原則和價值及各方當事人的共同利益,以實體正義為要求,追求最優結果;三是比例原則,即根據案件與各國、各當事人的聯系程度,按比例確定當事人的權利義務關系。②參見杜濤:《從“法律沖突”到“法律共享”:人類命運共同體時代國際私法的價值重構》,《當代法學》2019年第3期,第159頁。
此外,法定數字貨幣跨境經營監管法律依據的確定,同樣可以采用共享式的法律適用思路,貨幣發行國和貨幣流通國應根據雙方實際情況、流通目標及計劃,有針對性地選擇雙方法律中可適用的部分,或共同重新擬定符合流通要求的雙邊協定,從源頭上減少法律沖突。
2.遵循多價值標準的法律適用思路
基于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產生的國際民商事關系,不僅承載著不同法律體系的價值觀,也涉及相關主體的不同社會背景及其實施國際民商事行為的實際意圖。這就要求法律選擇既要在共享思維下考慮不同國家、法律和個體的利益訴求,也要考慮不同影響因素間的平衡,遵循案件事實及沖突規范所追求的正義、公平和平等的價值理念。因此,在進行法律選擇時,須以多重思維、多個視角、多個標準共同衡量,允許同一案件采用不同的方式選擇適用法律。
無論是法定數字貨幣作為支付工具的爭議,還是純粹的金錢糾紛,在同一個案件中,都可能存在無法另案處理但又不適合統一適用同一國家法律的多種民商事法律關系并存的情形,尤其是法定數字貨幣的技術依托性會加劇這種情況。例如,在因法定數字貨幣支持技術漏洞或遭受惡意攻擊產生的不當得利糾紛中,不當得利發生地將更加虛擬和難以判定,對其判定需要同時考慮技術受損發生地或不當得利實際到賬地點,且惡意攻擊者的獲利和善意第三人的獲利也很難簡單地統一適用同一國家的法律規定。對此,需要分析每一種法律關系的本質,做最合理的法律選擇,即應嘗試對相同當事人的同一交易行為產生的多個不相關或關聯性小的后果,選擇適用不同國家的法律。此外,還應充分考慮其流通中是否存在特殊的支付規則或技術規則,尤其是要對智能合約的運用展開技術倫理評價,看是否符合基本倫理價值觀、是否存在不合理的技術使用。
不過,共享式和多價值標準的法律適用思路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連結點確定中的不確定性,但會更加依賴法官的價值評判,這對法官的專業素養和能力要求更高,對此,立法者需要考慮可行的約束機制。
我國數字人民幣已進入試點階段,這有利于人民幣跨境流通和人民幣國際化。這一過程中,不僅會面臨市場進入和體系融合問題,也會與其他國際流通貨幣,特別是美元,產生競爭與博弈。①參見保建云:《主權數字貨幣、金融科技創新與國際貨幣體系改革——兼論數字人民幣發行、流通及國際化》,《人民論壇·學術前沿》2020年第2期,第31頁。對此,我國需要思考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的制度安排、法律規制和保障。
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將對各類主體的權利(力)義務及經營監管制度提出重構訴求,傳統的貨幣制度理念無法完全適用,需要依據實際情況轉向共治和市場化監管理念。
1.以共治理念為基礎
共治理念是指將監管目標與社會整體利益相聯系,調動各方主體共同實施監管行動,并打造我國與貨幣流通國的共治基礎,建立經營監管合作模式。一是追求監管主體多元化,以央行為監管中心,商業銀行為具體監管措施實施者,相關技術服務商為監管輔助者,鼓勵行業組織、用戶等主體加入監管隊伍,建立公眾監管渠道,形成監管網絡。二是統一數字人民幣經營監管目標和基本標準,打破行業壁壘,打造行業監管交叉協同機制,從而提高貨幣流向的可追蹤性,減少監管套利,隔離金融風險傳導,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的發生。②參見趙瑩:《我國法定數字貨幣的金融監管制度構建》,《重慶社會科學》2020年第5期,第81頁。三是在跨境流通中,遵循合作理念,在保證經營和監管主動權的基礎上,適當讓渡或爭取經營監管權限,達到“1+1>2”的經營監管成效。
2.以監管市場化理念為核心
監管市場化是指在合理限度內逐步還權于市場,讓市場發揮更多的自我管理職能,在市場自治、政府監管和法律規制間達到平衡。③參見吳弘、祁琳:《人民幣跨境流通的監管理念與制度安排》,《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5 年第5期,第118頁。數字人民幣是市場發展的訴求,只有從市場出發,才能更好地協調監管體系和市場作用的關系,才能最大空間地發揮數字人民幣的活力,同時獲得效率和安全。在數字人民幣正式開始流通時,應以預防為主,通過風險預警機制監控市場風險。同時,境外監管路徑應有針對性地適應貨幣流通國的流通習慣、市場特性和監管方式,尋求雙方監管措施的協調與平衡。
廣泛的境外數字人民幣經營權是構建支付結算網絡的基礎,繼而才能實現普遍的計價、結算和交易功能。對此,我國須確定不同主體的責任,調整人民幣境外經營權制度,在全球范圍內構建數字人民幣業務經營權。
1.明晰相關主體的責任
在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中,會形成央行與商業銀行/技術服務商、央行與用戶、商業銀行與用戶三類法律關系,相關權利(力)義務面臨重新分配。
第一,確立央行責任中心制。央行不僅具有數字人民幣發行壟斷權,而且是責任承擔中心。央行既承擔系統維護、幣值穩定、損失賠償和隱私保護等運營管理義務,也是最終的數據和技術管理主體。其中,保持幣值穩定是數字人民幣廣泛跨境流通的基本前提,對此,既要建立央行職能履行的法律約束機制,確保央行獨立于各級政府、部門、社會團體及個人,服從國務院領導;也要建立法律監督機制,由國家監察機關和司法機關進行監督審查,并開辟用戶反饋渠道,吸納公眾的批評建議。
第二,確認商業銀行的有限責任。在雙層結構下,央行為數字人民幣的賬戶或數字錢包設定標準,商業銀行在央行的授權下獲得管理權限。在此機制下,商業銀行作為平臺或技術運營者和提供者,其貨幣創造能力是央行貨幣政策傳遞鏈的一部分,①See Christian Hofmann,The Changing Concept of Money:A Threat to the Monetary System or an Opportunity for the Financial Sector?21 European Business Organization Law Review 65-66(2020).須承擔貨幣政策落實責任、資金流通安全保障責任、交易秩序維護義務以及違法犯罪審查義務。同時,商業銀行對其收集、登記、認證的用戶身份信息的真實性、有效性負責。
第三,確立用戶自擔風險原則。在交易過程中,用戶應盡到合理的注意義務,自主承擔因自身過失造成的損失。這就要求用戶做到:妥善保管數字人民幣存儲設備,以及代表身份的電子簽章、密碼或私鑰,防止他人冒充身份實施貨幣行為;充分理解數字人民幣的適用范圍、使用規則,關注相關貨幣政策;按期檢查、及時反饋安全隱患等。此外,用戶同樣受相關支付結算規則約束,應遵守誠實信用原則,不得惡意利用系統漏洞牟利,否則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2.確定境外經營主體資格
數字人民幣的境外經營主體有兩種選擇方式:一是直接允許現有境外人民幣經營機構負責數字人民幣的有關業務;二是重新選定或設立金融機構開展數字人民幣業務。從兼容性、效益、安全和管理的角度考慮,第一種方式對金融機構的信用、合規要求、資本和技術實力等方面的綜合考量會更加簡便,同時還有利于借助其在貨幣流通國的信用基礎和經營經驗,減少用戶的質疑或抵制情緒,節約時間和經濟成本。不過,無論是現有的還是新設立的,國內分支機構還是外資機構,經營人民幣的境外金融機構都要遵循相對統一但又適應貨幣流通國市場的經營標準。此外,我國也可以考慮第三方支付運營商作為數字人民幣境外服務商的可行性及銜接方式,以輔助數字人民幣的廣泛流通。
3.分階段劃定跨境流通范圍
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的范圍與其制度設計和實踐情況相互影響,應綜合考慮流通目的、流通風險、技術研發情況、貨幣流通國的接受度等因素,根據實際情況分階段劃定。
在流通方式上,逐步放開以下范圍:境外消費、服務、投資;進出口貿易支付;跨境電商支付;離岸金融;通過銀行體系流通,如清算、結算、在一國口岸金融機構轉存或存入數字人民幣;允許他國將數字人民幣作為法定貨幣。在流通領域上,應從餐飲、零售、繳費充值等成本低、可接受性高的小范圍封閉場景開始,再逐漸發展到醫療、教育、電子商務、旅游、文化消費等更廣泛的領域。在流通功能上,應當與流通方式和流通領域相對應,逐步開放充值、提現、轉賬、掃碼、投資、存貸款、投資理財等功能。不過,無論處于哪個流通階段,都必須注重央行與商業銀行、應用商之間的流通銜接,保持境內外數字人民幣業務規劃方向的一致性,以及數字人民幣業務與傳統人民幣業務的系統協調性。
此外,根據數字人民幣的流通范圍,我國可以建立多個信息中心,采用前端負載均衡的方式,讓數字人民幣錢包根據網絡情況選擇接入最佳信息中心受理交易,①參見萬虹、劉偉超:《法定數字貨幣應用場景分析》,《現代金融》2020年第6期,第5頁。以建立既獨立運行又相互聯動的數字人民幣交易網絡,提高流通效率和安全。
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的法律監管須立足于數字人民幣的數字性,借助技術路徑發揮監管實效,重點把握對智能合約運用、數據保護、洗錢等重點領域的監管。
1.挖掘技術監管路徑
結合技術特性布置監管網絡,積極尋求技術共研、共管,既能有效增強跨境流通的監管成效,又能推進技術發展與創新。
一是在數字人民幣或網絡技術相關法律規范中增加技術規則,并引導行業技術標準的制定,明確法律規范與技術規則的規制界限,推進技術規范化。二是成立專門的數字人民幣監測分析部門或工作小組,利用大數據跟蹤分析的自主性、實時性、交互性、深度挖掘和可視化,形成跟蹤數字人民幣流通軌跡的記錄鏈條,深度分析貨幣規律和真實的交易關系,以精準識別風險。例如,對特定交易類型或特定數字錢包賬戶中的數字人民幣設計特殊代碼標記。同時,將相關市場數據通過計算轉化為行動方案,提升監管能力。不過,也要兼顧技術監管網絡的穩定性,央行應定期聯合法律、金融、技術等不同部門共同評估相關技術的適應性和能力。三是與貨幣流通國建立依托技術的監管合作,確定監管路徑及其適用范圍和使用權限。例如,與貨幣流通國統一技術標準,根據流通場景調整技術供給,從源代碼上規避原生風險。又如,可以組建技術維護工作組,分配技術維護責任,推進技術研發,消除技術漏洞。
2.厘清數字人民幣上智能合約的適用要求
智能合約的價值將在數字人民幣的廣泛流通中充分實現,數字人民幣的功能也將因智能合約的運用而得以拓展。我國須設置在數字人民幣上加載智能合約的條件,通過法律為智能合約適用范圍劃界,平衡交易效率與安全保障。
第一,定位智能合約的功能。綜合考慮數字人民幣的功能、跨境流通安全保障以及智能合約的性質等因素,在數字人民幣上加載智能合約應以實現基本貨幣職能為基礎,以有利于跨境流通為底線。這是因為在分布式記賬技術的支持下,智能合約的易用性和隱蔽性會刺激產生新的犯罪形式,甚至成為犯罪行為的完美載體。①參見趙志華:《區塊鏈技術驅動下智能合約犯罪研究》,《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 年第4 期,第90頁。以加載體現流通手段、支付手段等貨幣基本職能的智能合約為主,能使數字人民幣獲得流通效率高于安全風險的效益。另外,存在多種解釋、多種結果的可能會引發當事人重大誤解的交易,不宜采用智能合約。在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初期,可以先適用電子合同的相關規定來規范智能合約的使用,后再根據使用情況調整或單獨設計法律規制路徑。
第二,設置智能合約的制定標準和條件。智能合約突破了傳統合同類型,其本質是一段編寫好的代碼。因此,要根據智能合約在數字人民幣中的功能定位,逐步制定具體的使用標準和條件。一是按照數字人民幣的跨境交易性質及場景,從格式、內容、責任承擔及糾紛解決等方面,設置智能合約編寫標準,提供可選擇的示范文本。這種示范文本應是基礎的、原則性的而非全面的、剛性的。二是結合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的實際情況,定期發布指導性案例,并嚴格限制對數字錢包設計中就加載的智能合約模板的修改。三是引導培育權威的智能合約編寫機構,提供第三方智能合約編寫服務,要求嚴格按照智能合約在跨境流通中的功能需求編寫,并考慮因加載不同智能合約而產生的兼容問題,從源頭上減少智能合約的濫用、誤用,規避執法人員的理解誤差,便于審查監督。①參見鄧建鵬、孫鵬磊:《區塊鏈國際監管與合規應對》,機械工業出版社2019年版,第280頁。
第三,遵循技術監管要求監管智能合約。這主要包括智能合約代碼的審核,防范、追蹤打擊智能合約上的違法犯罪行為等。監管者可以在提供可監管、可審計的合約形式的同時,實施數據動態監管,實時監控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中不同節點上智能合約的執行情況,借助交易可逆提升監管成效。②參見周仲飛:《金融科技背景下金融監管范式的轉變》,《法學研究》2018 年第5 期,第17 頁;柯達:《數字貨幣監管路徑的反思與重構——從“貨幣的法律”到“作為法律的貨幣”》,《商業研究》2019 年第7期,第140頁。為了保護用戶隱私,這種介入應以對相關智能合約的運行抱有合理懷疑為前提。此外,在跨境流通中,監管者的介入權限會因數據的管理權限受到一定限制,可以通過與貨幣流通國建立特別許可制度或共建監管渠道來化解。在智能合約執行爭議的判斷中,監管者可以嘗試發揮分布式記賬技術的數字貨幣治理優勢,通過“預言機”“計算法院”或“計算機陪審團”等形式,讓相關參與者共同決定智能合約執行的合理性和科學性。③參見凱文·沃巴赫、林少偉:《信任,但需要驗證:論區塊鏈為何需要法律》,《東方法學》2018 年第4期,第112-115頁。
3.具化交易數據管理要求
數字人民幣交易數據不僅包含用戶隱私信息,同時蘊含了我國貨幣政策實施情況和金融穩定信息,會直接影響我國對境外人民幣流通、貨幣流通國對本國外匯等情況的判斷。因此,需要與貨幣流通國確定數據管理權限和保護原則,平衡數據的保護和利用。
第一,依數字人民幣載體確定數據管理和保護主體。對此,出于社會和經濟利益考慮,我國應堅持以本國的數字錢包及技術服務作為數字人民幣的跨境流通載體。這樣能快速通過技術服務商建立數據保護屏障,降低數據傳輸成本,避免出現重復監管或監管空白。但同時須滿足貨幣流通國的共享和查閱需求,尤其是體現該國貨幣政策、宏觀經濟和金融穩定的數據分析結果。其間,雙方可以設置查閱條件,限制數據挖掘技術的運用。
第二,界定相關主體的數據權利和責任。數字人民幣交易數據會涉及用戶、央行、商業銀行和技術服務商四類主體,應根據不同的數據角色及數據權利確定相應的責任約束。在數字人民幣交易中,用戶的數據權利被削弱或讓渡給央行。用戶雖然仍有權申請獲取交易數據并自主決定利用方式,但使用目的受到法律規制及其他主體權益的約束,數據刪除權也難以獲得實現。央行作為最終管理者,對任何數據的利用都應當尊重用戶隱私,只有適當脫敏后才能運用數據分析技術,除非認為有重大風險。而無論是商業銀行還是技術服務商,作為數據的前端管理者,受協議和法律約束,未經授權都不能擅自流轉數據。此外,央行和商業銀行還承擔著交易數據跨境傳輸的協調和達標責任,須評估相關法律風險,滿足雙方的數據保護、利用和傳輸要求,保障傳輸安全。
4.完善反洗錢規則
數字人民幣交易信息的可追蹤性能降低洗錢行為的發生概率,也能優化反洗錢調查工作。但與大多數金融產品一樣,其仍可能成為洗錢工具,而且具有特定的洗錢風險。①參見于品顯:《中央銀行數字貨幣法律問題探析》,《上海對外經貿大學學報》2020年第2期,第99頁。因此,需要考慮現有反洗錢法律和監管措施的可適應性,并作出相應調整。
第一,確定央行的反洗錢工作角色。在央行—商業銀行的雙層級發行模式下,商業銀行仍然承擔最大范圍的數字人民幣反洗錢義務。央行是數字人民幣用戶認證和交易數據的最終責任主體,不可避免地需要直接承擔一定的反洗錢義務,但其又是反洗錢行政主管部門,這就會產生角色和責任沖突。因此,有必要根據數字人民幣的支付結算特性,探討我國央行直接履行反洗錢職責的可行性。②參見劉向民:《央行發行數字貨幣的法律問題》,《中國金融》2016年第17期,第19頁。從銀行體系和我國央行的性質看,不適合對央行施加開展具體反洗錢工作的職責,但可以考慮組建單獨多部門聯合的數字人民幣反洗錢工作小組,承擔數字人民幣境內外相關反洗錢工作,降低央行權力自我監督帶來的不良風險。
第二,優化交易規則以設立反洗錢屏障。一是設置多重身份認證,實行交易分級限額。在遵循“后臺實名、前臺自愿”的交易原則的基礎上,數字錢包可以設置身份證上傳、人臉識別、銀行卡綁定等多重身份認證,或采用分級授權方式,對不同交易額或數字錢包額度要求不同級別的身份認證,并針對特定主體,如信用低、存儲額度超過一定數額的設置交易限額。二是采用單次離線交易模式,即離線收款的數字人民幣不能在離線狀態下二次使用,控制安全范圍內的流轉次數。三是建立洗錢風險識別機制及特別交易保存制度,要求各個節點上的境內外運營機構和各類服務商及時報告可疑交易,并存儲相關交易數據。
數字人民幣涉外民商事糾紛的法律適用問題與數字人民幣所承載的多方利益息息相關,尤其是如何實現國家和社會公共利益,是國內法律體系亟須調整應對的關鍵問題。我國應結合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程度,延伸國內法域外效力,為相關沖突規范的形成提供可選擇的法律基礎,繼而在共享式和多價值標準的法律適用思路指引下,以優先適用現有沖突規范為主,以探索制定新的沖突規范為補充。
1.推動國內法域外適用
貨幣跨境流通需要在國內法上對貨幣的境外流通效力、經營規則、監管制度和司法規范作出安排,其核心是國內法的域外效力問題。①參見劉少軍:《法定數字貨幣的法理與權義分配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8年第3期,第179頁。而我國沖突規范能否在涉外民商事案件中被信賴、被選擇,也是這一核心問題的重要體現。追根溯源,關鍵是要建立完善的數字人民幣法律體系。目前,我國尚未將數字人民幣納入相關法律的調整范圍,但2020 年10 月發布的《中國人民銀行法》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開始對人民幣的數字形式作出規定。②參見《中國人民銀行法(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第19、22、65條。未來,我國須先行調適《人民幣管理條例》《商業銀行法》《反洗錢法》《支付結算辦法》等相關貨幣法律法規,將數字人民幣納入調整范圍,再在基本原則、技術、經營資格、監管等方面建立數字人民幣境外監管標準,逐步完善國內規范并建成國際標準,強調央行對境外數字人民幣的監管權限,以支撐我國沖突規范的制定和適用。
2.尋找現有沖突規范的適用空間
我國《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中除一般規定和民事主體的相關規定外,基本上按照涉外民商事法律關系制定法律適用條文,對同類型案件有很強的通用性和參考性。因此,對法律關系單一或法益明顯的數字人民幣涉外民商事糾紛,可以比照傳統貨幣糾紛類型,優先選擇現有法律適用規則。例如,當數字人民幣作為現金被繼承時,相關法律關系或連結點的確定通常不會因其數字特性變得復雜,可以直接適用現有沖突規范。此外,對于當事人在我國允許范圍內約定法律適用的,只要約定不損害我國公共利益,不違背社會公序良俗,不違反、不規避我國強制性適用規定的,都應當予以尊重。
3.挖掘新的沖突規范的制定空間
當數字人民幣涉外民商事糾紛受技術因素影響較大時,適用現有沖突規范相對困難,對此,應及時研究制定相匹配的補充沖突規范。在制定新的沖突規范時,要著重注意平衡當事人所在地、技術問題發生地、損害后果發生地等地點對連結點確定的影響。例如,對不當得利發生地有損害發生地、利益獲得地和原因事實發生地三種確定方式,許多學者出于獲益人獲得利益“沒有合法依據”的法理考慮,支持將不當得利發生地解釋為原因事實發生地。但是,數字人民幣的數字特性卻會使原因事實發生地變得模糊和難以推定。這時,依獲益人或損失人所在地確定利益獲得地和損害發生地,無論是考量法益還是便利性,在法律選擇上都較原因事實發生地更為適當。此外,在制定方式上,考慮到《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的系統性和協調性,可以在調整相關貨幣法律法規時,制定一些特別規定、強制性規定或發布司法解釋。如當數字人民幣進入匯兌系統或金融市場交易時,相關情形就可以確定為相關司法解釋①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8條。所述的“涉及外匯管制等金融安全的”范疇,屬于《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第4條規定的強制性規定。
由于國際上尚未形成法定數字貨幣的技術標準和運營規則,我國在設計數字人民幣制度時,要高度關注國際動向,防止與國際脫軌。②參見戚聿東、褚席:《國際私人數字貨幣對中國經濟的影響與應對之策》,《財經問題研究》2021年第2期,第60頁。既要積極推動國際規則的建立,也要主動創造國際合作機會,以更好地在國際活動中維護數字人民幣帶來的國家利益和社會利益。
1.積極加入法定數字貨幣相關國際活動
目前,許多國家和地區都在加大法定數字貨幣國際合作力度,并擴大到數字資產和區塊鏈合作領域。例如,歐盟將數字資產看做一種全球性現象,積極參與數字貨幣、區塊鏈等領域的國際政策討論,爭取相關監管標準制定的話語權,以保證本國監管安排與國際監管準則相一致,掌握金融安全利益保障的主動權。③參見宋爽等:《金融安全視角下的歐盟數字資產監管策略》,《歐洲研究》2020年第2期,第71頁。在此背景下,我國須主動吸收現有國際組織的相關研究成果,并持續向外輸出數字人民幣的發展理念和成果。具體而言,一是參與BIS、FBS、FATF、OECD 等國際組織以及各類國際論壇發起的項目研究和話題討論,保持數字人民幣研究與國際發展動向的動態適應性。二是合理運用我國在G20 和金磚國家峰會上的影響力,主動提出法定數字貨幣議題,探索央行區塊鏈監管聯盟,挖掘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試驗合作的可能性。三是聯合國專門機構國際電信聯盟(Inter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 Union,ITU)于2017 年組建法定數字貨幣焦點組,同年10 月,第一次法定數字貨幣標準化研討會暨第一次焦點組工作會議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召開。未來,我國須保持參與度,鞏固在ITU 法定數字貨幣焦點組中的戰略地位,成為技術標準制定的主要參與者。
2.主動打造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路徑
在挖掘數字人民幣的跨境流通路徑時,既需要在現有的貨幣金融制度中尋找空間,也要從市場入手,發現貿易和支付對數字人民幣的流通需求。
第一,將數字人民幣納入我國現有貨幣合作機制。我國是《清邁倡議多邊化協定》(Chiang Mai Initiative Multilateralization Agreement,CMIMA)的主要成員國,資金融通和貨幣合作是各國合作的重要內容。同時,我國也是“一帶一路”的建設者,“一帶一路”倡議或許可以成為數字人民幣的重要推動力量。①See Harrison Dent, International Trade Law Concerns with China’s Digital Currency: How Sovereign-Issued Stablecoin Can Destabilize International Trade, 51 Georgetow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 940(2020).截至2020 年6 月,我國已與39 個國家簽訂貨幣互換協議。②參見朱民:《人民幣國際化已取得長足的進展,未來將在三個新領域作出重大突破》,http://www.sinoins.com/zt/2020-06/19/content_349423.htm,2021年9月23日訪問。因此,可以充分利用貨幣區域合作和貨幣互換機制,帶動數字人民幣更快地流通和使用,增強我國與相關國家和地區的互助能力,實現投資增長,保持收支平衡、外匯及金融市場穩定。這也能夠省略美元的中介貨幣功能,使數字人民幣的持有和兌換更加簡便高效,擴大人民幣跨境支付結算的使用范圍。③參見李俊峰等:《基于國際化戰略的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研究》,《國際貿易》2021 年第1 期,第62頁。
第二,在大宗商品貿易中推廣數字人民幣的使用。進入大宗商品貿易結算是增強人民幣作為世界范圍內貿易結算貨幣的關鍵一步。④參見陳燕紅等:《中國央行數字貨幣:系統架構、影響機制與治理路徑》,《浙江社會科學》2020年第10期,第9頁。以區塊鏈技術搭建的大宗商品交易平臺的成功,為數字人民幣的加入提供了可能性。例如,2020 年5 月,寶鋼股份與澳大利亞力拓集團通過區塊鏈技術完成一筆總值逾1 億元的人民幣跨境結算。因此,我國可以支持貿易主體在大宗商品交易中選擇數字人民幣作為交易價值定價標準或直接作為支付貨幣。例如,提供更高效、便捷的支付服務,適當的價格優惠或保障等。但同時要特別關注信息真實性審查、成本效益計算、法律風險規避等問題。
第三,依托電子商務打造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路徑。全球電子商務正呈現高速增長態勢,而法定數字貨幣最大價值的實現被認為是在跨境支付領域,它能實現傳統跨境支付體系無法具備的現鈔交割的便利性,使電子商務產生更高的效率和更低的損耗。因此,可以借鑒移動支付的發展經驗,嘗試借助電子商務為數字人民幣跨境流通創設有效環境。一是可以在電子商務平臺中,讓數字人民幣成為移動支付加載的“錢”,實現二者支付網絡的兼容性;二是可以讓加載數字人民幣的數字錢包共享現有移動支付建立起的支付網絡,推動數字人民幣廣泛流通。
作為新興數字化貨幣類型,法定數字貨幣在跨境流通中不可避免地會與現行貨幣金融體系、支付結算系統等產生矛盾或沖突,進而引發一系列法律問題,具體包括境外經營權劃分、法律監管界定、法律適用及沖突等。國際社會應基于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流通的發展趨勢,以國際合作原則、技術與法律互動原則、法律規范與市場自治并行原則為指導,借助國際組織的力量構建國際經營監管規則,及時將法定數字貨幣納入現有貨幣金融體系的調整范圍,并探究多維化的法律適用思路。
由于不同國家的法定數字貨幣承載著不同的發行目標和流通功能,相關跨境流通法律問題的具體安排需要各國依據本國國情展開。目前,我國數字人民幣研究走在世界前列,結合當前的研發狀態和未來的發展前景,我國須確立法律規制方向,明確數字人民幣境外經營權,建立跨境流通的法律監管體系,探索數字人民幣可適用的沖突規范。同時,應積極主動承擔相關國際角色,參與相關國際工作,提升法定數字貨幣問題上的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