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
我們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fā)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
——費孝通《鄉(xiāng)土中國》
一
冷風(fēng)從海濱吹來,迅速地覆蓋了整座城市。隨著陽光的退場,人群在閃爍的燈光里漸漸稀疏起來。
幾片卷起的落葉借著路口的冷風(fēng),艱難地飄到一棟居民樓門口,剛一落地,就被一雙運動鞋踩了上去。隨后,整個樓道都響起了“咚咚咚”的聲音。一直到了頂樓,這個急促的聲音才停下。
顏石喘著粗氣,敲響了黃軒家的門。
“英吉利莎翁!”門內(nèi)傳來黃軒的聲音。
“浙江周樹人!”顏石回答。
門開了,黃軒頂著兩個黑眼圈,把顏石迎了進(jìn)去。
映入顏石眼簾的,是擺在客廳正中央的一塊白板,上面畫著一個巨大的橢圓,圓心處寫著:周樹人宇宙!
“這就是你說的,用未來科技打造的虛擬世界?看起來很復(fù)雜啊!”顏石驚訝道。
“還可以吧!就在上個星期,我已經(jīng)完成了對《故事新編》的攻略。”黃軒退開幾步,打量著大橢圓內(nèi)的空白區(qū)域,“你說,這里面應(yīng)該填什么?”
顏石撓撓頭:“小說?我只愛看這個……”
“如果是小說……”黃軒想了想,在大橢圓左邊的空白處畫了一個中等大小的圓,寫下“吶喊”二字。
“《吶喊》?這本短篇小說集我知道!”顏石湊到白板前,“你準(zhǔn)備用《狂人日記》《孔乙己》《藥》《風(fēng)波》《阿Q正傳》《故鄉(xiāng)》還是《社戲》?”
“可能都要考慮。”黃軒在“吶喊”邊畫一個小圈,寫上一段字:“民國初年”“江南水鄉(xiāng)”“魯鎮(zhèn)”“村民”“閏土”和“猹”。
“大約就是這些了。”黃軒放下筆,想象著明天進(jìn)入虛擬世界的情形。顏石看他又在發(fā)呆,習(xí)以為常地躺在沙發(fā)上,歡快地追起電視劇來。
第二天,黃軒剛走進(jìn)海濱圖書館,所有的燈就全部熄滅了。等他反應(yīng)過來時,已經(jīng)置身于人造星空中。
“歡迎來到周樹人宇宙!”小藝同學(xué)心情很好地轉(zhuǎn)著圈圈,“開始你的冒險吧!”
“現(xiàn)在連過場動畫都沒有了嗎?”黃軒很想按下它的停止鍵,“你不推薦書了?”
“呀!忘了!”小藝同學(xué)夸張地叫起來,雖然語氣里沒有一點不好意思,“今天的推薦閱讀是費孝通的《鄉(xiāng)土中國》,你準(zhǔn)備好了嗎?”
黃軒點點頭,戴上了頭盔。
二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在蒼涼肅穆的背景音樂中,黃軒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身處的地方,居然是一處洞天福地!
此時的他,身著道袍,腳蹬木屐,背負(fù)闊劍,赫然是修仙者的模樣!
“怎么不是水鄉(xiāng)、村民、烏篷船?”黃軒愣了一下,“小藝同學(xué)又換新套路了?”
仔細(xì)觀察著周圍的環(huán)境,黃軒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半山腰的平地上。低頭往下看,是鏡面一般的湖泊,因為距離原因,巨大的湖泊居然顯得小巧玲瓏;抬頭向上看,有一道長長的登天梯,看不到山頂,只見青云繚繞。天梯之上隱隱有聲音傳來,仿佛有熊吼聲、龍吟聲、霹靂聲。
“這里應(yīng)該是李白詩中的天姥山!果然,我還是在紹興。”黃軒咧了咧嘴,等待劇情的開啟。
很快,天梯之上風(fēng)起云舞,猛虎鼓瑟,彩鸞駕車。不一會,平臺上就落滿了仙人,他們的位置還很講究,形成無數(shù)個同心圓。
黃軒細(xì)細(xì)觀察著仙人的陣列:正中間的仙人只有一位,但因為特效太強,黃軒看不清楚對方的模樣,只看到一團(tuán)和煦溫暖的光;離光團(tuán)最近的一圈有四位仙人,著四色仙衣,模樣也不太清晰;往外一圈,有八位仙人;再往外一圈,有六十四位仙人……
整個圈子之外,只有一個人,就是黃軒。
“這次的任務(wù)是什么?”黃軒對那團(tuán)光提問。
光團(tuán)震動了一下,散出的光如一圈波紋,擴散至最內(nèi)圈的四位仙人,再傳到次內(nèi)圈的八位,一直傳到最外圈。最后,離黃軒最近的一位仙人微微轉(zhuǎn)身,對著他開口:“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這位仙人,您能說普通話嗎?”黃軒很尷尬,聽不懂啊。
“仙尊的山河地理圖被借,超期未還,希望你能取回來。”仙人不情不愿地切換語言模式。
“您不能說得更詳細(xì)一點嗎?”黃軒一臉黑線,他還是聽不懂。
“我有一個外門弟子,為降妖借了仙尊的山河地理圖,至今未還。”仙人無奈地補充道。
“明白了。您這位外門弟子,家在何方?”
“居于少昊之墟。”仙人朝東北方向指了指。
“少昊之墟?”黃軒朝仙人指的方位望了一會,心里大概有了數(shù)。
“仙凡有別,此去索圖,你不得使用仙術(shù),要用凡人的方法完成任務(wù)。”仙人認(rèn)真囑咐道。
“您不用擔(dān)心,因為我根本不會仙術(shù),小藝同學(xué)沒有給我開通技能欄!”說到這,黃軒擔(dān)憂地問,“您的外門弟子會仙術(shù)嗎?”
“他要是會仙術(shù),我還用一級一級打報告,幫他找仙尊借圖嗎?”仙人終于繃不住了。
黃軒忙識趣地離開。他才下天梯,就聽到身后傳來了嘈雜的聊天聲,像是仙人們裝得太久,終于能放松下來。那熱鬧的氣氛,如同凡間。
三
“少昊之墟,應(yīng)該就是這里了。”黃軒看著眼前的小鎮(zhèn)。
小鎮(zhèn)沿河而建,被河水圍成了一個不規(guī)則的半圓。一條青石板街從小鎮(zhèn)中間穿過,一直通向河邊。河邊有大大小小好幾個碼頭,最大的碼頭通向一座大宅院。
“借走仙圖的,是仙人的外門弟子,姓白。”黃軒看了看仙人給的信物,信步走進(jìn)小鎮(zhèn)。小鎮(zhèn)的街道很干凈,就連青石板的縫隙都用清水洗刷過。
街邊的店鋪售賣著精致可愛的物品和吃食,行人大多身穿青衣,往來有禮。只有小巷盡頭的一扇扇門虛掩著,從門縫中露出一雙雙怯弱又好奇的眼睛。
“少昊之墟只有一位仙人,就是白家的仙人。”在行人熱情地引領(lǐng)下,黃軒來到白家門前。
不長不短的三聲叩門后,門“吱呀”一聲開了,管家彬彬有禮地引著黃軒穿過兩進(jìn)的院子,直到正廳,仙風(fēng)道骨的白仙人已在這里等候。管家沏上香氣撲鼻的仙茶,隨后退出正廳,關(guān)上門。下一刻,白仙人拉著黃軒的袍袖,涕淚俱下:“道兄,救我!”
“這是什么情況?你別和我說遇上了搞不定的妖怪……”黃軒想起那空蕩蕩的技能欄,心虛極了。
“沒有什么妖怪,是仙圖被盜了!”白仙人一臉苦澀地說,“道兄,你也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修仙者,在仙山屬于外門弟子,地位不高,但回鄉(xiāng)后,就是一方核心、百里唯一。”
“所以呢?”黃軒不露聲色地問。
“所以,我身為少昊之墟的唯一仙人,平時與周圍村落的慕仙者書信往來,偶爾會組織他們聚會,是很合理也很符合邏輯的事情,對吧?”說著說著,白仙人從尷尬轉(zhuǎn)為坦然,“那么,作為唯一到過仙山的修仙者,我拿出仙尊的山河地理圖鎮(zhèn)一鎮(zhèn)場子,是不是也很有必要?”
黃軒不置可否地應(yīng)了一聲:“然后呢?”
“誰能想到,居然有人在我家院墻上掏出一個洞!”白仙人憤怒道。
“也許,慕仙者們想讓身邊人也看看仙家風(fēng)采?”黃軒想了想。
“不可能!所有慕仙者都會從我這里拿到仙尊賜下的慕仙符!”白仙人打開一個木盒,里面放著仙氣繚繞的符箓,“有了這個慕仙符,他們自然可以在各自的村落展現(xiàn)仙家風(fēng)采,又何必冒著惹怒仙山的風(fēng)險,偷走仙圖?”
“那有沒有可能,有人需要借圖降妖?”黃軒又問。
“道兄,這里沒外人,我直說了。仙尊的山河地理圖沒有降妖功能,只是一件威儀之器……”白仙人小聲說道。
“那只剩下最后一個可能。來過你這兒的慕仙者們,有沒有一個人,姓趙?”
四
“白仙人,您是知道我的,我怎么可能干出這種事情?”趙慕仙一身素袍,卻把慕仙符掛在胸前最顯眼的地方。
這是白仙人和黃軒來到南華村的第二天。
南華村的村民們早已看到他們,但都是遠(yuǎn)遠(yuǎn)地張望和議論,并不靠近。趙慕仙披著素袍,掛著慕仙符,急匆匆地來到村口碼頭。
白仙人問他:“村里人都到齊了嗎?”
“還有幾戶,我這就去通知!”趙慕仙嘴上如此說,卻站在白仙人的身邊一動不動,只是朝自己的身后擺了擺手,讓一個眼珠色澤很淡的同族去通知村民。
沒過多久,村民們在南華村的照影壁前圍成一個圓,圓心是白仙人和黃軒。
“我們村里,有人偷了仙家的寶貝!”白仙人說。
村民們大驚:偷了仙家寶貝的人,是要遭天譴的。誰家要是沒來,就是心虛了,天譴馬上就來,搞不好還會連累鄰居。
于是,在鄰居的監(jiān)督下,照影壁前的村民,越聚越多。扶著拐棍的老太,抱在手里的孩子,都主動聚攏了過來。
“還有誰?”趙慕仙的聲音在照影壁前回蕩。
“真的沒有了。”村民的最外圈,一個絡(luò)腮胡子和一個小個子急忙回答。
“這個村里,就沒有一個叫阿桂(即阿Q)的人嗎?”一直沉默著的黃軒,說出了進(jìn)村的第一句話。整個虛擬世界突然靜止了,每個村民的表情都被定格在這一刻。
“小藝同學(xué),關(guān)掉特效吧,讓我看看真實的周樹人宇宙。”黃軒抬起頭,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下一刻,虛擬世界中的仙氣消失了。
“少昊之墟,果然是魯鎮(zhèn);南華之村,就是未莊。”黃軒的目光從圓心處掠過,白舉人、趙太爺、趙白眼、王胡、小D(皆為《阿Q正傳》中的角色)……
黃軒從圓心里走出來,避免碰到任何一個村民。直到從王胡和小D之間穿過,他才松了口氣,邁開腳步,朝土谷祠的方向走去。
在土谷祠,黃軒找到了這次任務(wù)的目標(biāo):一張門幕。門慕上繪著的,是村民喜聞樂見的福壽祿三星圖。而土谷祠里,三星圖下,睡著一個村民。他裹著新夾襖,睡得很得意,很開心。
終
這是一次新奇的讀書體驗。從圖書館回來后,我嘗試把《吶喊》里每個故事中的每個人物,都放到了《鄉(xiāng)土中國》中提出的差序格局里。然后,我繪出了一個民國歷史的切片。
——黃軒的讀書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