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倌,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部分作品被《新華文摘》《小說選刊》等轉載。出版長篇小說、長篇紀實文學、中短篇小說集等十余種。曾獲江蘇省第九屆、第十一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等獎項。
莫團長在團部傳達作戰命令時,房東五嬸正坐在窗前那棵老榆樹下搓麻繩,她要給小戰士葡萄做雙鞋子。
葡萄原本叫福廣,曾讀過幾天私塾。這天福廣給大伙兒讀簡報,讀到“冒著敵人的炮火匍匐前進”時,他大嘴一張就讀成了“冒著敵人的炮火葡萄前進”。趕巧其他團的文書來送材料聽出了毛病,當即把福廣打回了原形。“葡萄前進”的故事連同綽號“葡萄”就傳遍了七縱隊。
葡萄老家在山東蒙陰,孟良崮戰役時莫團長就住在他家。莫團長那時還是莫營長,臨走時,福廣他爹說:“莫營長,你把福廣這孩子帶上吧,在家餓死還不如讓他戰死沙場。”莫營長說:“這孩子還不到十四歲,不該讓他到戰場上去。”福廣他爹說:“福廣能跟莫營長一起殺敵是他的造化,要是嫌他身子骨弱,就讓他給你端茶遞水傳個話啥的,等身子骨健壯了再去殺敵也好。”莫營長被說動了,就說:“難得你一片報國心,等全中國解放了我再把這孩子還給你。”
莫營長就讓福廣做他的通信員,一直跟在自己的身邊。莫營長背著葡萄走進侯五叔家時,五嬸一眼就看出這孩子不舒服。五嬸摸摸葡萄的額頭,嚇得叫起來:“這孩子頭燙得跟火燒的一樣,得趕緊治。”“咱這隊伍上缺醫少藥的,拿啥治啊?”莫團長滿懷期望地看著五嬸問,“五嬸可有靈丹妙藥治?”“唉——貧賤人家哪來的靈丹妙藥?”五嬸想了想說,“鄉下人發燒都用土方子煮水喝,就是不知對不對這孩子的癥。”莫團長喜出望外地說:“好,說不定就治得這孩子的病根呢。”五嬸說:“我這就去準備,這孩子就交給我吧。”
五嬸走東家串西家找齊了草藥,洗凈了在瓦罐里煮。葡萄迷迷糊糊地被五嬸灌了半碗,又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睡。五嬸拉過破爛被子給他蓋上發汗,見葡萄直打哆嗦,又找來幾件衣裳搭在上面,葡萄還是打哆嗦。家里實在沒有多余的衣物給他蓋了,五嬸急得團團轉,突然靈機一動,心想自己不就是一團火嗎?五嬸毫不猶豫地脫鞋上床,將葡萄摟在懷里。
葡萄是在執行任務時得病的。莫團長派他到師部送情報,葡萄把情報往鞋底的夾層中一塞就出發了。眼看要到黃河邊,忽聽見前方槍聲四起,是國民黨軍隊正在行動。葡萄暗叫不好,趕緊后撤,但他的身影還是被發現了,“站住,給老子老老實實地過來!”
老子情報在身怎能過去?就是丟了命也不能讓情報落到敵人的手里。葡萄想到此,撒腿就往林子里跑。葡萄知道跑是跑不掉的,關鍵是如何在跑的時候把情報藏好。他把鞋子藏在草叢里,放慢腳步,不一會兒就被抓住了。
一個人拿槍指著他問:“干什么的?”葡萄指著遠處的村子說:“俺去走親戚的。”拿槍的人問:“你親戚是共產黨吧?”葡萄說:“俺親戚不是共產黨。”那人又問:“不是共產黨,你跑什么跑?”葡萄靈機一動說:“俺娘讓俺晌午回家,不跑就回不到家。”
一名小軍官打量葡萄一番,喊道:“綁起來!”兩個士兵上前將葡萄綁到樹上。小軍官說:“拿涼水從頭往下澆,看他說不說。”嘩啦一桶水澆到葡萄身上。那人問:“是不是探子?”葡萄說:“真……真……真是走……走親戚的。”“還不說實話,給我澆。”又一桶水澆到葡萄的身上。他先后被澆了六七桶水,不一會兒就被凍成了冰人。小軍官說:“看來這小子不是小共產黨,放了吧。”
葡萄掙扎著到樹林里找到鞋子,看到情報完好無損,這才打起精神,艱難地往前奔去。到了師部,葡萄將情報交給首長就要往回趕。首長哪里肯依?堅持讓人給他拿來一套棉衣換上了才讓他回去。
半道上葡萄就發了高燒。他咬緊牙關,踉踉蹌蹌地硬往前走,好不容易回到部隊駐地,葡萄剛喊了一聲“團長——”,便一頭栽倒在地。莫團長一把將葡萄摟在了懷里。行軍中莫團長一直把葡萄背在背上背到桃山集,交給了五嬸。
五嬸看著葡萄,割心剜肉般地疼,當爹娘的得有多狠的心才能舍得放這孩子出來啊?別的像這么大的孩子還在爹娘跟前打滾撒歡呢,這孩子都跟隊伍出來打天下了。
五嬸摟著葡萄,手在他的脊背上輕輕地拍打著,嘴里絮絮叨叨地說:“娃不怕,喝下嬸這碗藥湯,明兒個就又是一只皮猴子了。你要不信啊,嬸唱首歌給你聽……”
葡萄在迷迷糊糊中,仿佛聞到了一種從沒有聞到過的味道。他肯定這味道就是緊緊摟著自己的女人的味道,他甚至覺得她就是自己從沒見過的娘。葡萄睜開眼睛,黑眼珠往上翻著,狐疑地望著五嬸,嘴唇翕動了老半天,喉嚨里才發出一個類似咳嗽的聲音。
五嬸拿著袖口仔細地擦著葡萄頭上的虛汗問:“孩子,醒了?”葡萄眨巴一下眼說:“我渴。”
五嬸趕緊起身去倒了一碗水來。幾天的高燒,葡萄渾身發軟,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五嬸扶起他,把碗送到他嘴邊。葡萄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說了句:“還喝。”五嬸再舀一碗遞到嘴邊。葡萄又一口氣喝完,用袖子抹抹嘴角,望著五嬸,身子慵懶地往后倒去。
葡萄這時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從山東一路走來,解放軍和老百姓的那種魚水關系,葡萄全都看在眼里。莫團長敢把他交給像娘一樣的老百姓,一定不會錯。
五嬸盤著腿坐在葡萄的對面,倆人深情地看著。五嬸問:“孩子啊,咋病得這么厲害?你這是淋雨了還是凍著了?”葡萄聞著五嬸身上淡淡的香味說:“團長沒說嗎?”五嬸搖搖頭說:“沒有。”葡萄“嗯”了一聲就給五嬸講自己的經歷。
葡萄輕描淡寫地講,五嬸卻聽得驚心動魄,淚眼汪汪。聽到葡萄被喪心病狂的壞蛋連澆六七桶涼水,讓他凍成了冰人,五嬸再也忍不住了,發了瘋似的將葡萄緊緊地摟在懷里,似乎想用盡全身心的熱來溫暖這個孩子。
葡萄一怔,眼淚奪眶而出。
葡萄出生不久就沒有了娘,他感到抱著他的人就是娘。葡萄再也忍不住了,就用他那無力的雙臂緊摟著五嬸,哽咽著問:“我叫你什么?”“孩子,你叫我五嬸吧。”“不。”葡萄搖搖頭說,“我不想叫你五嬸。”五嬸詫異地望著葡萄說:“咋的了?”葡萄看著五嬸的眼睛說:“我沒有娘,我就叫你娘。”
五嬸一驚,望著葡萄毫無血色的臉和薄薄的嘴唇,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流出來了,說:“那敢情好!那敢情好!!我也沒有兒子,你就當我兒子吧。”
葡萄病好以后,人一下子變得活潑起來。他也知道這個像娘一樣的女人,大家都叫她五嬸。
以前葡萄是莫團長的跟屁蟲,一場病過后他成了五嬸的小尾巴,一有時間就往五嬸屋里跑,娘長娘短地叫不停。五嬸做飯他來燒火,五嬸洗衣他來提水,五嬸下田他來扛鋤頭。
莫團長看著眉開眼笑的五嬸說:“五嬸啊,國民黨兵的幾桶水給你澆出個兒子來。”五嬸笑了笑說:“團長說得不對,我兒子是你這個團長送給我的。我昨天還想呢,你就是送子觀音啊。”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葡萄也跟著笑。
莫團長又派葡萄外出執行任務,葡萄路過集鎮在小攤上看到小鏡子。葡萄就想起娘有次跑到水缸前對著水里的影子梳頭。對!給娘買小鏡子。剛想完就犯難了,身無分文拿什么買?葡萄打量了自己一番,渾身上下只有腳上這雙鞋子還能拿得出手,他就拿鞋子和小攤子老板換了小鏡子回來給五嬸。五嬸看著葡萄雙手捧著小鏡子,赤腳站在面前,心都要碎了,趕緊把他摟在懷里,說:“傻孩子,我的傻孩子,你的腳不是肉長的?”葡萄不說話,就在五嬸懷里傻傻地笑。
五嬸看著葡萄的腳說:“我要給你做一雙新鞋。”葡萄聽了,高興地看著娘。
男人的鞋是女人的臉,男人街市走穿著女人的手。做鞋是五嬸的拿手好活。五嬸邊搓著麻繩邊琢磨著鞋面要多大、鞋底要多厚、鞋幫要多高,給兒子的這雙鞋千萬千萬得用心。以前五嬸的心里頭只有侯五叔,白天黑夜惦記著他,現在五嬸的心里又生生地栽下了葡萄。
五嬸手上搓著麻繩,嘴里一遍又一遍輕輕地哼著:“針兒短線兒長,家家戶戶做鞋忙;部隊等著上戰場,點燈做到大天亮。軍鞋雙雙做得好,戰士穿上腳不傷;腳穿新鞋跟黨走,南征北戰打勝仗……”
五嬸正搓著麻繩,就聽見莫團長在屋里說:“黃維兵團已被中野部隊阻擊在澮河上游趙集一帶,總前委認為此時殲擊黃維兵團,時機甚好。”五嬸的手一下子僵住,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唉——又要打仗了。”又聽見莫團長說:“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惡仗。戰斗一打響,一顆炮彈轟過來,一顆子彈打過來,人可能就沒了。”五嬸心里咯噔一下,手一哆嗦,線斷了。她想到了葡萄,心里泛起一種不祥的感覺,眼前一下子籠罩了一層死亡的氣息。
大家聽說有仗打,像打了雞血似的,渾身都來勁。葡萄也和戰友們一樣來勁。是虎就山中走,是龍就鬧海洋,戰士就得上戰場。葡萄常抱怨不打仗算什么戰士!葡萄雖經歷過孟良崮戰役,可那是躲在山芋窖子里的經歷,最多是聽見過炮聲隆隆、殺聲陣陣,等從窖子里爬出來,解放軍都開始打掃戰場了。從跟著部隊那天起,葡萄等的就是這一天。這可是他人生的第一仗,必須要奮勇殺敵,讓同志們都看一看,葡萄不是繡花枕頭。
葡萄高興得像個兔子似的蹦來跳去,五嬸的心里則像揣著很多老鼠一般,百爪撓心。
五嬸說:“真是個孩子,天都要塌下來了,還樂得活蹦亂跳的。”
五嬸坐一晌,站一晌,一會兒走出去,一會兒走進來。她不能靜下來,一靜下來,莫團長的那句話就在她耳邊回響:“戰斗一打響,一顆炮彈轟過來,一顆子彈打過來,人可能就沒了。”一想到葡萄也有可能遭遇不測,她就心如鹿撞。
整整一個下午,葡萄的身影到哪兒,五嬸的目光就跟隨到哪兒。五嬸的眼睛就是滴溜溜地轉的算盤珠兒。每次葡萄到西廂房來,五嬸都要看了又看、抱了又抱,手在葡萄的臉上摸了又摸,一遍又一遍叮囑說:“到了戰場上,要躲著炮彈。”葡萄就笑著說:“娘,你都說十五六遍了,我記得躲著炮彈。”“你要能全胳臂全腿地回來,娘說千遍萬遍都不多。”
五嬸幾次都想過去找莫團長說說,讓侯五叔或自己替葡萄去打仗,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解放軍就是為窮苦人打天下的。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葡萄清脆的聲音在院子里響起:“團長有令!團長有令!!緊急集合!”
五嬸還沒有睡,她欠起身子,透過窗欞,看見士兵凜然而立,站在凜冽的寒風中仿佛一點都不覺得冷。葡萄也傲然挺立其中,威風凜凜,英姿勃勃,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害怕。
莫團長站在最前面說:“同志們,我們今天所要面臨的將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血戰。這場戰斗將會非常殘酷,很多兄弟可能因此把命搭上,但我要說的是:不管付出多大的犧牲,我們都要英勇向前、浴血奮戰。我們是軍人,軍人不犧牲,難道讓老百姓去犧牲嗎?”葡萄和大家一道,振臂高呼:“不能!不能!不能!”莫團長大手一揮說:“出發!”
就在這時,莫團長身后傳來一道決絕的聲音:“等一等!”
莫團長驀然回首,一臉錯愕地望著五嬸。
五嬸臉色陰沉地問:“莫團長,我想問下你們解放軍掛在嘴邊的那首紀律歌叫什么名字。”“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五嬸問:“不拿老百姓東西那句咋唱?”莫團長唱道:“第二不拿群眾一針線,群眾對我擁護又喜歡。”五嬸又問:“要是你的人偷了我的傳家之寶,該當如何處置?”莫團長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說:“五嬸,不是我姓莫的夸海口,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五嬸說:“聽莫團長意思是我無中生有了?”莫團長說:“五嬸,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不是五嬸忘記放在哪兒了。”
侯五叔不知從哪兒走了出來,瞪著眼睛說:“你又胡鬧什么?部隊就要上前線了,不管是什么東西都不要了!”“你倒是說得輕巧。”五嬸瞥了侯五叔一眼說,“這是我娘家祖傳下來的物件,又不是你侯家的。”“你……你……”侯五叔支吾了。
莫團長臉色也變了,說:“五嬸有話就直說,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五嬸說:“我出嫁時,我娘給我的家傳玉手鐲,我放在枕頭下卻不見了。”莫團長問:“你懷疑是我的人偷了你的手鐲?”五嬸委屈地說:“這院子里出出進進的都是你的人,我敢懷疑誰?”五嬸的話噎得莫團長半天回不過勁兒來。他點點頭,目光像飛鳥一般在眾人臉上掠過,說:“都聽見了吧?誰拿了五嬸的手鐲主動交出來,否則查到你頭上別怪我姓莫的無情無義啊!”說完莫團長咧開嘴笑了笑,對五嬸說,“五嬸的寶物是啥時候不見的?”五嬸說:“吃晌午飯的時候還在呢。”莫團長臉一板,說:“晌午過后,都有誰進過五嬸的屋子,自己站出來。”葡萄跨出一步說:“我進過,但我沒拿。”莫團長說:“還有誰進過?一并站出來。”沒有人站出來。士兵們昂首挺胸,傲然屹立。
五嬸一言不發,鐵了心似的。莫團長對五嬸不拿到賊人決不收兵的架勢是有想法的。我們的隊伍都是啥樣的人?你五嬸心里面也沒數嗎?他轉臉對葡萄說:“小子,現在全團就你嫌疑最大。你想撇清就把背包打開,身上的東西也都掏出來,讓五嬸和大家看看。”
葡萄委屈地看著五嬸。莫團長不相信我,你得相信我啊。我們可是娘兒倆,你叫我兒子,我叫你娘的啊!
五嬸的臉冷得像一塊鐵。
“好,我掏。”葡萄掏出的第一件是半個冷饅頭。
這半個冷饅頭,看得莫團長一陣心酸。晚飯前,莫團長來到炊事班說:“把咱的好面都拿出來吧,給每人蒸一個白面饅頭。興許有些弟兄就是最后一次吃白面了……”
每個戰士都分了一個白面饅頭。葡萄沒舍得吃完,留一半到戰場上吃。
葡萄繼續往外掏,一枚彈殼、一把彈弓、一小袋炒面、半卷紗布、一個小本本……掏著掏著,大伙兒就發現,葡萄伸到背包里的手突然遲疑了一下,接著整個人僵在了那兒。
莫團長催促道:“怎么不掏了?”
葡萄咬咬牙,用盡了全身力氣慢慢地把手從背包里拿了出來。大伙兒看見他攥著一只手鐲。
一切都發生得這樣意外和突然,戰士們如同被雷擊一般,目瞪口呆。
葡萄的面色霎時變成了灰色。他哆嗦著,汗珠從額頭上不斷地流下。他飛快地看了莫團長和五嬸一眼,放聲大吼:“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這東西咋跑到我包里來的,我真沒拿!”
莫團長的臉,一會兒紫,一會兒青,一會兒黑……覺得有一片黑云籠罩在臉上,凝聚在心頭。葡萄手中的鐲子,如同鋒芒逼人的尖刀,殘酷無情地刺在他的臉上、他的心上。他的眉毛一根根豎了起來,臉上也暴起了一道道肉棱子。
莫團長怒不可遏地呵斥葡萄:“混賬東西,丟我團的人!”
沒有誰見過莫團長發這么大的火。他不能不暴跳如雷,就在剛才,他還堅信自己的兵絕不會被一只鐲子蒙蔽眼睛,眨眼間就被打臉了。
葡萄又委屈又害怕,渾身顫抖著哭出聲來:“團長,真不是我!”“那是手鐲長腿跑到你背包里的?”莫團長拿過手鐲,雙手遞給五嬸說,“對不住了五嬸,我管教不嚴,讓您見笑了。”五嬸嘴唇上刻著一排齒印說:“是我給莫團長添堵了。”說罷轉身而去。
莫團長咆哮道:“特務連,把這狗東西給我綁好了,打完仗再發落他。大家出發!”
天亮時,槍炮聲震耳欲聾,五嬸又想起了莫團長的那句話:“戰斗一打響,一顆炮彈轟過來,一顆子彈打過來,人可能就沒了。”五嬸的心又揪了起來,她抬頭看了看臨時團部的東廂房,去了鍋屋。她出來時手里多了一塊木板,木板上是兩碗粥和兩個饃。五嬸一進東廂房的門就看見葡萄被捆在莫團長那把座椅上。五嬸把端來的飯放在桌子上,對那位負責看押的戰士說:“把他的繩子給解開吧,你們一起吃點飯。”戰士遲疑不決地說:“這……”“沒事,莫團長要是怪罪下來,我來擔著。”五嬸大包大攬地說,“他要是跑了,你把五嬸捆在這兒。”“那不成,那不成。”戰士邊解繩子邊說,“五嬸,你都不該給他吃。”五嬸瞇著眼睛笑了:“不管咋樣,飯都是要吃的。”葡萄可憐巴巴地看著五嬸說:“我沒拿鐲子!真沒拿!”五嬸斜一眼葡萄,笑容在眼睛深處收斂:“你這話該跟莫團長說。”“你怎么就不信我的呢?我不可能拿你的東西!你是我娘啊!”五嬸的眼光一下子定格在葡萄臉上,她伸出手在葡萄的臉上輕輕地摩挲著說:“拿沒拿你都是我的兒。拿了又咋的?兒子拿娘的東西誰能說啥?”葡萄瘋了似的狂吼:“娘,要怎樣你才肯相信我呢?”五嬸把饃遞到葡萄手里不咸不淡地說:“有這么重要嗎?相信咋的不相信又咋的?吃飯。”
葡萄剛想說話,五嬸轉身走出了屋子。五嬸剛出門就看到送來的很多傷員。五嬸憤怒地罵了一聲“這些挨千刀的碎鬼”,就去加入救治隊伍了。五嬸忙乎起來啥都忘到了腦后,等她累得坐在地上干喘氣時才想起葡萄,然而葡萄早已不見蹤影了。
葡萄一直在想所發生的事,腦袋都想疼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不想手鐲想莫團長了。一想起莫團長,葡萄就對他有點怨言,覺得自己比竇娥還要冤。但聽見槍炮響,所有冤屈都一股腦兒飛到了九霄云外。
葡萄眨巴眨巴眼對戰友說:“我要解手。”戰友盯了他一陣,沒好氣地說:“解手就老老實實解手,不許耍滑頭啊。”葡萄說:“我都這個樣子了,能耍啥滑頭?”戰友說:“這可不好說,你干娘的手鐲你都敢拿,還有啥是你不敢的?”葡萄臉色一變,橫眉豎眼地說:“我告訴你,不是我拿的!”戰友牽著葡萄身上的繩往外走著:“這話你跟莫團長說去,跟我說沒用。”葡萄心中一怒,抬腿就朝著戰友的屁股踹去:“讓你再胡說再嚼牙!”
戰友冷不防摔了個狗啃泥,而葡萄則已扯開繩子朝槍響的地方跑去。
葡萄一到陣地立刻就陷入了烽火連天的戰斗之中。四面八方都是驚天動地的槍炮聲、拼殺聲、哭喊聲,國民黨軍隊不知從哪個地方冒了出來,葡萄根本辨不出哪是前方,哪是后方。
“看見莫團長了嗎?”葡萄抓住一人問。那人沒好氣地說:“仗都打到這份上了,上哪找團長?趕緊撿桿槍跟著打吧。一會兒敵人沖上來了連你都找不到了。”
葡萄剛彎下腰,一陣炮彈、榴彈在陣地上炸響,炸起的泥土、石塊像雨點一般往下落,重機槍打過來的子彈呼嘯著從葡萄頭頂飛過,像刮風一樣。“奶奶的!以為爺沒膽子嗎?”葡萄怒火中燒,撿起槍,朝敵方陣營瞄去。
論槍法葡萄確實不行。可敵人就在眼前,根本就不需要瞄準,直接扣動扳機就行了。葡萄打瘋了,從左邊打到了右邊,又從右邊打到了左邊。而敵人的子彈也呼嘯而來。
戰斗打得昏天暗地,敵軍敗退。大王莊重回到人民手中。
葡萄杳無音信,這可急死五嬸了。
月亮還在天上懸著,帶著詭異的氣息在云霧中穿行。在尸橫遍野的曠地上五嬸邊跑邊喊:“葡萄——葡萄——你在哪里?還有活的嗎?”沒有人回應,只有風在哀鳴。
五嬸挨個兒地翻動尸體,翻一個不是,再翻一個還不是。也不知翻了多少人,突然摸到了一個有呼吸的人。五嬸喜出望外地清理著那人身上的土灰和碎石,再把人拉了出來,用衣襟擦凈那人臉上的浮灰,瞪著眼睛仔細地辨認,但不是葡萄。但她仍抱著一線希望,急如星火地問:“看見葡萄沒?”
那名戰士搖搖晃晃地用手指了一個方向,還沒張開口,就又仰面倒在了地上。五嬸順著戰士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幢被炸得搖搖欲墜、一觸即潰的屋宇前后,躺滿了尸體。五嬸撒腿奔跑過去,鍥而不舍地扒拉起來。扒出葡萄尸體的那一刻,五嬸一下子就呆了。葡萄身上被打出了很多窟窿。五嬸好半天才緩過氣來,她用盡全力將葡萄緊緊地攬在懷里,大大的、圓圓的、閃閃發亮的淚珠成串地順著她的臉頰滾下來,滴在嘴角上、胸膛上、土地上、葡萄的身上。
“這是這孩子第一次參戰,沒慫。打得很勇敢!”莫團長不知什么時候來了,他想掰開五嬸的手,讓戰士抬走葡萄的尸體。五嬸死命地摟著,不肯松手。“松手吧五嬸,看這孩子傷的,都成了血人了。讓衛生員給他洗把臉。”五嬸呆坐在地上,松開了緊攥著的手。莫團長在五嬸身旁坐下說:“葡萄犧牲前的最后一句話是,手鐲不是他拿的。”五嬸垂下眼瞼說:“是,是我放在他包里的。”莫團長淡淡地說:“我知道。”五嬸一驚:“你知道?”莫團長說:“關他的時候我就后悔了,我冤枉這孩子了……”五嬸越說越來氣:“那你還關他、綁他、看著他?”莫團長說:“五嬸想留這孩子一命,留下就是了。我們打江山、求解放不就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著?他還不到十四歲,應該活下來,可……還是死了。”五嬸突然抓住莫團長的手說:“我們要給他正名!”
寒風在莫團長和五嬸的頭上嗚嗚地刮過,莫團長將目光從鉛灰色的天空中收回來,說:“濁者自濁,清者自清。一場戰爭下來,我們團的戰士犧牲了很多,誰會記得這事?”五嬸一下子變得激動起來,她揮舞著雙手,像個瘋婆子一樣吼起來,并且唾沫四濺,說:“那不行!天記得,地記得,他自己也記得。我不能讓他在九泉之下還背著恥辱。”莫團長站起身來說:“我也給葡萄正名,手鐲不是他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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