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躍成,一九八五年生于云南施甸,現居四川綿陽,供職于某科研單位。詩歌散見于《人民文學》《詩刊》等刊物,作品入選多種選本。曾獲春泥詩歌獎等。
想象一個溺水的孩子
母親說起鄰居花二嬸家
溺水的孩子時,我的女兒
正念念有詞,在石椅上爬來爬去。
母親說起三十年前的溺水事件,
說起那具小小的尸體
如何浮出水面,那鼓脹的肚皮
如何于驚慌錯亂中,被按在一口
倒扣的鐵鍋上,反復擠壓,
渾身的污水沾滿鍋灰。
母親說,花二嬸在一旁哭天搶地,
但是黃昏,反倒顯得出奇安靜。
母親說,小江拳里攥著青苔,
滿頭都是泥,像是拼命掙了很久。
母親說,小江那天,剛好兩歲半。
兩歲半。
我想象了一下,應該有
九十多厘米高,二十幾斤重,
比我的女兒,略小一些。
美和丑有時具有相似的功能
我從來沒有屏蔽過他。
在朋友圈里,他發廣告、熬雞湯,
炫耀各種吃喝玩樂。隨時隨地,
我打開手機,他總能迅速,
搶占我的視線。但我一直默默受著,
甚至關注著,像是對待,
一個我有所虧欠的人。
然而我并未虧欠過他。我已為自己,
對他的留意,懺悔過多次。
事實是:他長得這么丑,
以致每次他發照片,我都忍不住,
依次點開,研究一回。
偶遇
這件事讓我琢磨了好幾天。
很有可能,她是我二十年前初中的同桌。
她從我面前經過,又回頭看我一眼,
而我此時也正在看她。
但我沒有立即打招呼。我不確定,
她是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人。
很難相信那個人幾經周折,幾番打聽,
跨了幾個省、幾個市,走進這個僻靜的,
小區,只是為了看我一眼。
也很難相信,在她之外,這世間還有,
另一個她,一直默默地活著,只是為了,
等著某天,找個機會,從我面前,
輕描淡寫地經過,被我當作另一個人。
然而這都不重要了。當我終于按捺不住,
喊出那個名字,四周早已沒有人影。
整個過程就像是一次幻覺。
給知知
你在傻笑什么呀,小胖子?
跟著媽媽看著鏡頭,帽子歪了也不知道,
嘴角還掛著一滴奶
也不知道。讓你趴著,你真的趴著;
讓你抬頭,你就真的抬起了頭。
媽媽說你會笑出聲音了,可是爸爸
沒有聽到。爸爸只看到
你肉嘟嘟的左臉上有半個酒窩,
彎著眼睛,口水都要出來了,蜷著兩個
小拳頭,活像一只剛長出胡須的貓。
你又在傻笑什么呀,小胖子?
快跟爸爸分享分享。爸爸一定替你保密,
不告訴媽媽。你一笑,就仿佛整個世界
都變得這么好笑;你一笑,
爸爸就情不自禁地,跟著笑了起來。
半瓶二鍋頭
半瓶二鍋頭立在水泥管道上,
在雨中,在六路車生意冷清的下午。
鋼筋疊著磚塊,沙石和著泥濘,
靜穆的塔吊割裂暮冬灰白的天空。
半瓶二鍋頭立在水霧中,
不多不少,正好半瓶。
另外半瓶進了誰的喉管?剩這半瓶
為何遭到遺棄?透明。絕對。
液態的溫暖。玻璃里的火焰。
半瓶二鍋頭與六路車背道而馳。
隔著車窗,漸行漸遠,
我仍能感到身后空無一人的拆遷地
被半瓶二鍋頭,照亮了一團。
殺兔記
這是我見過的
最驚心動魄的死法。我們兄弟倆
用廢針筒,在兔子耳根后面的
動脈里,注射一管空氣。
最安靜的兔子,在這時候
也會打滾、掙扎、跳躍,
劇烈程度超乎想象。動作稍慢,
針頭會被掰彎。我們練習了
許多只兔子,才終于熟練地
掌握了這一項技能。
不到一分鐘,兔子,就躺在原地,
紋絲不動,身上沒有半點傷痕。
但是整個過程中,
我從未聽見兔子喊疼的聲音。
它們沉默著,直到變成一鍋燉肉
終于端到我們面前。
代入感
鈴聲來自手機。
手機在背包里。背包在長椅上。
長椅在下午人跡罕至的公園。
我坐在不遠處。
不知那是誰的背包。
短短幾分鐘,鈴聲響了四次。
后來又斷斷續續地
響了幾次。各次鈴聲長短不一,
仿佛一個人的焦慮長短不一。
半小時后,它不再響了。
我漸漸緊張起來。
我走來走去,等待著那陣鈴聲,
生怕就這么被人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