裊裊書香入夢來

◎ 單國偉

“讀一本好書，就是和一位高尚的人談話。”這是德國詩人歌德說的，也是愛看書的父親對我說的。

父親自幼家境不好，連小學三年級都沒有讀完，雖識字不過三五百，可他只要一有空閑，總要想方設法從別人那里借一兩本書來看。哪怕只能借到一本連環畫，或者一張舊報紙，也會讓他感到無比幸福和喜悅。

因為沒錢買書看，父親只好趁著村小學的學生放學后，悄悄從后窗溜進老校長的單身宿舍，“偷”書來看。起初，這位老校長很生氣，決定報告生產大隊的領導，抓住這個可惡的偷書賊。可過了沒幾天，失竊的書竟然悄無聲息地完璧歸趙，還在書中留下一張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條：“借書不算偷，請你莫發怒！”老校長看完哭笑不得卻又悵然一笑，不僅放棄了找大隊領導抓賊的想法，還在每天放學后虛掩房門，讓父親有機可乘。

后來，父親跟人學了木匠的手藝，農閑節下，走村串戶，為人打制木器家具。每到工余飯后，他總會主動找主人家借幾本書看，每每看得有滋有味，不忍放下。回到家里，他又會將讀過的書講給我們聽，一起分享讀書的快樂。如果偶爾淘得三兩本諸如《西游記》或《鐵道游擊隊》等的小人書，我們幾個孩子總要樂得爭來搶去，好一番歡天喜地。

作為回報，父親總會以認真的態度和過硬的手藝，為雇主家打制精美的家具。還常常動腦筋，想辦法，或粘連拼接，或變廢為寶，把剩余的邊角料，打成小桌子、小板凳，變為孩子們常用的書桌或座椅，普遍受到了雇主家的喜愛和歡迎。

那一年，趁著家境稍稍改善，父母將原有的兩間土坯房，改建成了四間磚土木混合、前后院分離式的農家小院。心血來潮的父親，不僅在每間屋里建造了內置式書櫥、懸掛式書架和木制書柜，還訂閱了《農民報》和《求是》雜志，并專門到縣城的舊貨市場，淘到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一批舊書。連同之前父親收藏的一些舊書、雜志和連環畫，竟然將家里的書櫥、書柜和書架連成一片，每天打理得有模有樣，擦拭得干干凈凈，儼然辦起了全村第一家農家書屋。每天茶余飯后，他總會叫來村里的青年學生，或左鄰右舍的孩子們免費閱讀，讓孩子們獲得精神食糧。而每逢村里開大會，或社里搞討論，父親總能滔滔不絕，把上面的最新政策講得頭頭是道，讓一向傲氣十足的村主任，也對父親連豎大拇指。連自詡滿腹經綸的小學老校長，對他的愛書情結和學習精神也大加贊賞。

那時候，父親在茶余飯后要看書，在田間地頭干活干累了要看書，每晚睡覺前必定要看書。連晚上睡覺，也一定要頭枕著書，說是可以在睡夢里讀到書，和有學問的人對話。兩三天不看書，他就像丟了魂兒似的。母親罵他：“你斗大的字不識幾個，裝啥教書先生？”“有那些啃書的時間，多睡一覺不香嗎？”每每如此，父親總是裝聾作啞，全然不予理會，繼續埋頭看書。于他而言，他寧可三天不吃飯，也絕不能一天不看書。

父親讀書，讀得認真，也讀得非常辛苦。由于文化水平的限制，好多字他都不認識，好多內容他都讀不懂，但這卻并不影響他求知的欲望和學習的信心。他在生活上十分簡樸，可在學習上從不吝嗇，利用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買新華字典，買拼音版本的書，也買各種大大小小的筆記本。不認識的字，他就一頁頁地翻新華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查清楚，然后逐一標上發音，再一遍又一遍地背記。對于難懂的詞語，不理解的句子，他就多讀幾遍，或者逐一抄寫在筆記本上，利用農閑時節，買上一些水果罐頭，到村里的老師家里，請老師幫他一一講解，直到搞懂弄通才肯罷休。為了提高學習水平，他還經常摘抄名人名言，或者抄寫報紙評論。至今，在他那個掛著鎖的抽屜里，還珍藏著一本本寫滿字的早已發黃的學習筆記。

當然，父親在自己看書學習的同時，也不忘讓我們養成讀書學習的習慣。他規定我們幾個孩子，每天要讀一篇文章，每周要寫一篇周記，每月要讀一本書，全家要形成比學趕超的讀書氛圍。如果做得好，他會獎勵我們一支鉛筆或一塊糖果。倘若沒有做到，或應付差事，他一定會給我們講讀書學習和為人處世的道理，還會懲罰我們背誦一篇文章，或者抄寫十遍當天的課文，讓我們從小戒除浮夸和懶惰的毛病。

每年春節，家人團聚，每每談起我們的成長和變化，父親臉上總是寫滿了幸福和滿足的神情。母親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常常夸獎父親為孩子們做出了好榜樣。而我們自然心照不宣，深深感念父親，從小帶領我們讀書學習的一番良苦用心。

去年夏天，父親不幸身患癌癥，四處求醫無果。彌留之際，他緊緊抓住我的手，呢喃著問道：“你……讀過高爾基的《母親》嗎？”我輕輕地點了點頭，心里卻十分驚訝，沒想到父親居然知道高爾基！我親愛的父親，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竟然用全身的力氣，和兒子討論這樣一個關于文學的問題！

“你知道魯……魯迅先生嗎？你知道他……為什么被人們所崇拜嗎？”“因為他的文章寫得好！”我被父親突然這樣一問，心里竟然沒了底氣，倉促間作出了這樣的回答。他閉上眼睛，微微搖搖頭，喉嚨間咕咚了一聲。突然，他使勁抬起頭，睜大眼睛，聚集了渾身的力氣，仿佛在大聲教導我：“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愛國者，一個有骨氣的中國人！”

聽著父親的臨終教誨，我的心海波濤起伏。有慚愧，有敬仰，有疼愛，有自責……

高爾基說：“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莎士比亞也做了這樣的比喻，“生活里沒有書籍，就好像大地沒有陽光；智慧里沒有書籍，就好像鳥兒沒有翅膀。”這些都在父親這個樸實無華的農民身上得到了驗證。對于父親來說，書是他最好的朋友和伴侶，陪他度過了艱難而有趣的一生。

也許，父親只是累了，困了，僅僅需要休息一下而已。但愿他能嗅著書的馨香，安安靜靜地做一個好夢，美其所美，夢其所夢。或者，當他醒來的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他第一眼能看到孩子們為他準備的精神食糧，讓他讀有所獲，學有所得，平平安安度過快樂而充實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