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富林里沒有柳如是

沈彬專欄作家假裝專家，低空觀察

去廣富林是很容易錯過陳子龍的，比如我，錯過了兩次；看陳子龍墓，是很容易錯過柳如是的，比如我，錯過了20多年。

在“上海之根”的廣富林遺址公園里，著名水下博物館門前的那條大路，徑直向前，不過20多米處就是一座牌坊——外子坊，很多游客覺得有一些蕭然，不愿往前走了。

陳子龍是誰？如果你搜百度，會有一個模糊的印象——明末文學家、民族英雄，似乎有一些文學成就，在明末鼎革之際，他在松江反清，最終遭泄密被捕，投水殉國，享年四十歲。我1999年就去看過當時尚在挖掘中的廣富林遺址，那時也參觀過在遺址邊上的陳子龍墓，對他的印象也是淺淺的，只記得是反清義士，與“嘉定三日”中的黃淳耀相仿佛。

如今的陳子龍墓修葺一新，在原來的祭亭之外，加蓋了圍墻、牌坊，墓邊開辟了陳子龍紀念館，還有赑屃馱負三米高的巨碑。

看紀念館里的介紹，都還是突出陳子龍的反清事跡、“明詩殿軍”的文學成就，但門前碑文上一句“他與一代才女柳如是之間綺麗溫婉的愛情，留下了很多美好的詩篇”，突然讓我意識到，哦，原來他是那個和柳如是有故事的陳子龍。

國學大師陳寅恪晚年瞽目，卻口述下了80萬字的《柳如是別傳》，對這位才女別有寄托，打撈出江南文士詩詞、唱和中的那個模糊的“河東君”。陳的研究讓柳如是成為顯學，也帶紅了錢謙益和陳子龍這兩個和她有著深切感情糾葛的文學人物。

秦淮八艷的柳如是與“明代第一詞人”，兩人一度同詠同寢，把繾綣柔情化作一篇篇秾艷詩詞。陳寅恪先生在《別傳》中列舉的與陳柳戀情有關的陳子龍詞共計24首，以詞證史，分析出兩人從相見到同居，再到分手的線索。按陳先生的引證，柳如是《夢江南·懷人》二十首之十五云：“人何在，人在綺筵時。香臂欲抬何處墮，片言吹去若為思。況是口微脂。”而陳子龍用一首“擲春心、暗垂紅袖”回應。

原來他是那個和柳如是有故事的陳子龍。

陳柳之間詩詞交流，成了中國文學史研究的重要課題，美國漢學家孫康宜有專著《情與忠：陳子龍、柳如是詩詞因緣》，“將男女情愛與君王故國之忠綰合為情與忠兩個進路”。

然而，這對才子佳人還是分手了，原因也太復雜，深埋在《別傳》綿密的征引史料中。柳如是之后嫁給了更有名的錢謙益，然后就是山河破碎，清兵蹂躪江南，驚破六朝煙柳。

陳子龍這個賦閑在家的“兵部給事中”，在家鄉松江起兵反清，戰敗，逃亡，事泄，“二十四日大兵至松江，執子龍于廣富林。子龍乘間赴水死。出其尸戮之。子特陳方五歲，亦論殺”。陳子龍死在廣富林，也埋在了廣富林。而柳如是所嫁的錢謙益則落水，降清。

柳如是選錯了嗎？我曾參觀過常熟虞山下的柳如是墓，那是8月溽暑，河東君的墳前擺著一掛葡萄和一束枯萎的花，而相隔幾十米的錢謙益墳頭上并沒有什么。其實，陳子龍墳前是空蕩蕩的，而兩楹的雪藻堂作為陳子龍紀念館，一張展板上也寫不下陳子龍生前的文采風流。

有時想想，如果廣富林景區擦亮“柳如是前男友”的IP，是不是能讓陳子龍墓變得喧闐熱鬧？似乎香艷才是永恒的流量密碼，流量會曝光自己的欲望、旨趣和態度，一如無數網友以“水冷”嘲諷錢謙益，卻不會提“嘉定三屠”“揚州十日”。而陳子龍不需要這樣的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