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點燈人
20世紀五六十年代,遼寧省沈陽市倡導盲人自食其力。經民政部門組織,一批盲人成為原沈陽市互感器廠的職工。自此,70多戶家庭搬進位于鐵西區肇工南街176號的職工宿舍,這里也被當地人稱為“盲人大院”。
78歲的邱淑華還記得,成為職工前,她因為視力受損,“一天天在家里干熬”。邱淑華不認命,即使現在退休了,也燙頭發、抹眼霜,頭上別一枚妹妹送的水鉆發卡,穿搭一絲不茍。年輕時,她更不愿干待著,每天拄著拐杖走幾里路,到附近的民政部門申請安排工作。1963年,17歲的她如愿被分配進廠,有了工作,還住進了大院的平房。
廠里的工作充實且愉快。每天早上7點半,邱淑華和同事們被一輛大客車接去上班,晚上6點又一起被送回家。她記得,自己第一份工作是在廠里釘木箱?!耙皇帜弥N子,一手摸索著,把釘子放在該放的位置。有時傷著手,就歇一會兒,接著干?!焙髞恚ぷ髯兂闪死p線圈。纏線圈對視力要求不是那么高,盲人鉚足了勁兒,做得又快又好,“一點兒不比視力正常的人干得差”。
這一時期,許多和邱淑華一樣的盲人成為職工?;ジ衅鲝S為他們修建了3排平房,最多時,有70余戶盲人家庭住在這里。
盲人習慣了黑暗,但他們的子女多數視力正常,晚上需要點燈。起初,全院合用一個電表。幾十戶家庭燈泡瓦數不同,盲人叫不準用電多還是少,到月底抄表時,一算電費,有人覺得自家交錢多、吃虧,就和鄰居吵了起來。
1962年2月,郭家供電所抄表員劉繼增開始負責大院的抄表工作。劉繼增有耐心,每次算電費,都細細按照燈頭數、瓦數、用電時長,一筆一筆和居民講得明明白白,“一戶不落,一分不差”。時間長了,大家發現劉繼增是個實在人,對他產生了依賴。供電所離盲人大院非常近,誰家東西壞了,需要爬上爬下處理,就會找劉繼增搭把手,到后來,甚至涉及錢物的事也不避諱他。
劉繼增和大院很多人家有了交情。他體諒視障者生活不易,哪戶有個大事小情,如修修補補、代買東西……能幫忙的,都會幫忙。時間長了,供電所領導也知道了盲人大院的事,所里一商量,干脆讓每一任抄表員擔任盲人大院聯絡員,組織職工定期上門維修線路、打掃衛生,“有事只要招呼一聲,保證隨叫隨到”。
“當時,老所長定下了一個‘三必去’的規矩——刮風下雨必去,下雪必去,逢年過節必去。因為越到天氣惡劣的時候,居民就越需要幫助。過了60多年,到我一共換了14任所長,這個規矩始終沒變。”國網沈陽市鐵西區供電分公司郭家供電營業所所長楊迪說。到現在,大院幾乎所有盲人的手機里都存著一條求助熱線,熱線那頭,是一名電工。
熱線那頭的電工
電工給生活帶來的改變,73歲的盲人矯淑芬有最直接的體會。早年,矯淑芬在數個工種中輾轉,煉過煤,鎖過扣眼兒,疊過手套,深知盲人工作與生活不易。和郭家供電營業所數任聯絡員熟悉后,矯淑芬發現,自己和朋友們的生活便利不少?!拔矣∠笞钌畹氖且粋€三伏天,有一家下水道堵了,咱所的許剛一只手拿鐵鉤,另一只手伸到便池里面,硬生生給下水道‘淘’通了。”
淘下水道時,許剛是當時郭家供電營業所的所長。他記得,有一天,自己接到一位盲人的求助電話:“我家馬桶堵了,能來一趟嗎?”到了對方家里,許剛發現,便池里的水已經溢了出來,廁所地面上也有不少污物。“能看出來他們自己已經淘了,但實在處理不了,才叫了我?!?/p>
許剛找來一副手套,淘了將近半小時,“到最后滿身大汗,衣服全濕透了。也沒考慮臟不臟,下水道通了之后,我還幫著收拾了一下,回到所里才想到洗澡、換衣服?!?/p>
矯淑芬自己也打過求助熱線。一次,她家電飯鍋突然壞了,就打電話給楊迪,讓他們有空幫忙修一修。楊迪和同事早上到了大院,把電飯鍋抱回所里,不到中午,就弄好送了回來。
一提這件事,楊迪就樂:“矯姨那個鍋用了可多年,我和同事拆開一看,元器件已經老化損毀了,根本修不好。當時已經快到中午了,我跟矯姨說,工具不全,這個鍋我們得帶回所里修,一會兒就送回來。然后我們出來直奔商場,買了個新電飯鍋送回去了。”
家電老了、壞了,總要換新。新電器對于很多盲人來說,是個新障礙?!懊と丝床坏接|摸屏上的字樣,很難操控觸控式電器。所以,我們所摸索了很多年,現在已經練就了一整套電器‘改裝’的技能——給先進的電器安一個傳統的按鍵式外殼,這樣就比較容易使用了?!睏畹险f。
一些新技術也被用在了視障居民的服務上。時過境遷,盲人大院早已不是“大院”的形態。20世紀80年代末,平房拆遷改造,居民搬進樓房?,F在樓房也舊了,不少盲人退休后搬出大院,投奔兒女,目前,只有30余戶盲人還住在這里。楊迪說,盲人居住的樓比較舊,一旦插座短路出現電火花,對于視力正常者來說,風險不大,因為“很快就會發現家里的墻黑了”。但盲人不一樣,往往到情況比較嚴重,有煳味兒了,才能發現。對此,郭家供電營業所用小程序專門監測盲人大院的電表,“如果電流數據異常,就能及時發現短路、漏電等情況,第一時間上門維修”。
年輕的隊伍
盲人大院屬于工人村街道中海社區。社區黨委書記王艷清張羅找了一間房,為盲人打造了一個活動室。矯淑芬和老伴兒住的房子緊挨著社區活動室,她每天中午過來,都能在這里見到老鄰居、老朋友。大家聚集在一起,打牌、聽評書、聊天,有個消遣。盲人撲克是這里最受歡迎的活動,每張牌四角印著凸起的盲文。有時,國網沈陽市鐵西區供電分公司的年輕志愿者來社區轉,也會作為牌搭子,和老人玩上幾把。
60多年里,居民認識了一茬又一茬的年輕“電工”。20世紀70年代,郭家供電營業所的青年員工針對盲人的實際生活情況,制定了“大院服務工作表”,哪天給誰剪發,哪天給誰送油,哪天給誰打煤坯……都清清楚楚地列在表上。20世紀80年代,所里給盲人準備了盲文撲克、象棋,還集資為60戶盲人家庭各買了一臺收音機。2003年,國網沈陽市鐵西區供電分公司組建郭家愛心服務隊,公司35歲以下的年輕人都是服務隊的成員。
在日復一日的服務中,愛心服務隊形成了針對盲人等特殊群體的服務標準和服務手冊,制定了《郭家愛心服務流程》《郭家愛心培訓制度》等一系列規章制度。楊迪說,服務隊將需要幫助的盲人分為三種星級,“一星級是有子女、非盲配偶照看的盲人居民,二星級是空巢、獨居的盲人居民,三星級是患病、臥床、經濟困難的盲人居民”。在服務規范化后,志愿者還在原有基礎上,將每月28日定為“電保姆”日,將服務范圍由盲人大院延伸至轄區的鰥寡孤獨客戶。
郭家供電營業所的數任聯絡員,無一不對大院的老人印象深刻。許剛說,盲人眼盲心不盲,幾個總來的員工,不用開口,光聽腳步聲,盲人就能叫出對應的名字?!罢l家包了餃子、做了好菜,有時會迎著送出來,塞到我們手里。”對他而言,自己接到電話,走入盲人大院那一刻,就像一個俠客拔刀助人。“你能體會到,這里的生活與正常社會有一定區別。老人們孤寂、脆弱,但他們的生命并不貧瘠,從年輕時上班工作、生兒育女,到老了做飯、上網、聽曲,都生機勃勃?!?/p>
現任所長楊迪是1989年生人,和居民熟悉后,老人親切地叫他“小楊迪”。楊迪是個細心人,逢年過節,這個腰挎電工包的小伙子會帶隊挨家拜訪,檢查線路,留下米、面、油等年貨,臨走還不忘把鞋印擦干凈。在楊迪看來,很多盲人雖然生活不便,仍有著自己的尊嚴,甚至不愿因為視力障礙而被特殊照顧。一次,他到大院巡查,順便到相熟的盲人大爺大娘家看看。進門發現大娘不在,問大爺才知道,大娘上樓借廁所了?!按竽镆话悴徽ψ邉樱腋杏X挺奇怪,進廁所一看才知道,他家頭天晚上倒韭菜,把馬桶堵了。大娘不好意思麻煩人,一直沒說。”
楊迪剛上任時,曾考慮過要如何把握與“盲人鄰居”之間的關系,“如果一直存著‘幫扶’的思維,未免會顯得高姿態,引發老人的反感”。實際上,后來他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服務隊的年輕志愿者,主打的是真誠?!跋啾全I愛心、做服務,我們更像鄰里關系,細水長流,連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