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在往事里的一顆美人痣

一

出租車司機按照朱易的要求，在汽車駛入繁華的牡丹街前，就把車速緩緩地降了下來，并輕聲地提醒坐在后排座上的朱易：“先生，牡丹街到了。”其實在車速度減緩的時候，沒有睡實的朱易就睜開了微閉的雙眼，出租車司機的提醒恰到好處。

這就是他魂牽夢縈的牡丹街嗎？寬敞平整的街道兩側，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被霓虹燈點綴得雍容華麗，街面商鋪林立，行人往來如織，走在星光鋪就的光影里，就像徜徉在童話世界里般浪漫……一切與朱易對牡丹街的記憶格格不入。

朱易的記憶還停留在30多年前。那時，這條街上有大大小小的企業200多家，個個都是響當當的存在，四周的空氣充斥著油煙和鐵銹霸氣的氣味，硬朗的牡丹街是名副其實的工業區。后來，多數企業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陣痛中倒下，勉強有經營活動的企業，也多處于茍延殘喘的尷尬境地。隨著大量工人下崗，曾經沸騰一時的工業區，瞬間變成一條寂靜的空巷。

面對那些倒閉的企業，一些精明人玩起了“頭腦風暴”。他們把臨街的廠房租下來，改造成小炒屋、地攤燒烤、練歌房。由于價格比市里便宜很多，所以生意異常火爆，天天爆滿的場面，連老板們也始料未及。突如其來的商機讓空閑的廠房搖身變成搶手貨，更引得各種娛樂餐飲場所如雨后春筍般占領了整個工業區，這里也成了人們口中津津樂道的“大廠樂園”。

然而，經營者一多，競爭就殘酷起來。價格大戰風起云涌，競相以白菜價就地摩擦。這種不惜血本的經營方式，自然讓許多消費者慕名而來，朱易就是其中之一。

朱易按照記憶中的位置，讓出租車司機在區政府一站式服務中心門口把車停下。雖然許多年沒來過了，但他堅信，這里就是當年風順歌廳的舊址，他的耳畔甚至還能聽到繞梁的歌聲。只是，這次撫今追昔的舊地重游，讓他的內心增加了許多酸楚。他從省城回來，是為了參加一個老朋友兒子的婚禮，明天就得離開。什么時候能再回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人一到歲數，就愿意幼稚地回憶過去，朱易是凡夫俗子，自然逃不過這個定律。

朱易呆呆地站在街角，讓回憶在新舊時空兢兢業業地穿梭，以憑吊一段難以忘懷的往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關閉記憶的閘門，讓思緒回到現實。他推了推眼鏡，看到不遠處有家面館。門臉不大，裝飾小眾。雖已過了飯點，但透過玻璃窗，仍能看到里面坐著就餐的食客。于是，朱易推門走了進去。

店里別有洞天——清新干凈，一片歲月靜好的樣子，很容易讓人產生咀嚼的沖動。朱易找到一個僻靜處坐下，戴著口罩的服務員走了過來，熟練地介紹店里的特色飯菜。服務員周到熱情的服務，頗有老牡丹街的遺風。這讓特意為懷舊而來的朱易非常受用，一種回家的舒適感油然而生。他毫不猶豫地掏出200元錢，讓服務員隨意安排，反正都是平時最愛吃的。

沒一會兒工夫，服務員就端上了本店的招牌菜，并把找好的零錢放在桌上，甜甜地祝他用餐愉快。朱易謝過服務員，從皮包里拿出一瓶好酒，今晚，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與往事干杯。

朱易呷了一口酒，然后點上一支香煙。繚繞的青煙依附在身邊，非常應景地變幻著奇形怪狀的圖案，和他此時此刻的心情配合得相得益彰。

二

30多年前，朱易是一家發電廠的技術員。他熱衷于到牡丹街來消費，是因為這里的價格優勢。對于當時收入不多但特別愿意交友的朱易來說，這種優勢銳不可當。待到后來，他認識了風順歌廳的前臺服務員方言，再去牡丹街就多了一份美好。

方言個頭不高，略顯瘦小，嘴角有顆美人痣，像極了一位紅遍全球的女明星。尤其是她那雙充滿憂郁的眼睛，如謎一般，讓朱易產生了強烈的探求欲。

朱易第一次注意到吧臺里沉默寡言的方言，是在和幾個好友喝完酒之后。他們借著酒興來到風順歌廳，繼續消耗旺盛的精力和有限的財力。朱易和歌廳老板李麗很熟。李麗對他們的到來表現得非常熱情，還安排陪唱小姐讓大家挑選。朱易卻連連擺手。“沒有你中意的嗎？”面對李麗的不解，朱易說：“讓吧臺那丫頭陪我吧。”李麗為難地說：“她是我外甥女，剛來不久，不出臺陪客人唱歌的。”朱易心有不甘：“你告訴她，小費加倍。”

工夫不大，方言出現在門口。朱易向她招手。方言不太情愿地坐在了他的身邊，冷冷地說：“有錢很了不起嗎？”朱易被問得很尷尬，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方言沒給他思考的機會，就氣呼呼地走了出去，留下他在大家的哄笑中凌亂。

唱了幾首歌后，微醉的朱易漸漸清醒過來。他覺得自己剛才的舉動實在有點兒過分，于是借故離開包房，想和方言解釋一下，卻發現方言沒在吧臺。李麗解釋說：“她身體不舒服，回家了。”朱易不好意思地說：“剛才是我不對，替我轉達一下歉意吧。”李麗見四下沒人，小聲對他說：“方言是個苦命的丫頭，如果不是為了她弟弟，她才不會到這種地方來呢。”李麗的話婉轉地嵌入了懸念，充分調動起朱易傾聽的愿望。李麗繼續說，方言出生在農村，為了能夠擺脫父母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她從小就拼命讀書，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本來，以她優異的成績，考上一所重點高中綽綽有余，但她的家境不允許她繼續學下去了。百般無奈之下，她只好放棄學業，考入市衛校。可就在她快畢業時，在市場打零工的弟弟為了搶到一份生意，與人打了起來。廝打中，方言的弟弟竟失手將對方的眼睛打成了重傷，對方索要5萬元補償，否則就告他重傷害罪。“一個農村困難家庭，怎么能拿出那么多錢？萬般無奈下，她被迫輟學，到我的歌廳做了前臺服務員。”

聽到這兒，朱易的內心立馬涌出一種負罪感。第二天，他破天荒一個人來到風順歌廳。正在吧臺忙碌的方言竟然主動向他打招呼，熱情的樣子似乎什么也沒發生過。朱易猜想是李麗把他的歉意轉達到了。他不好意思地解釋了前一天的情況，并再一次真誠地向方言表達了歉意。方言善解人意地說：“那天我也是心情不好……”

美女接受了道歉，讓朱易非常高興。以后不管是誰張羅到“大廠樂園”消費，朱易都會把唱歌環節安排在風順歌廳。時間久了，方言和朱易也成了好朋友。客人不多時，方言會主動和朱易一行人坐一會兒，聽他們吹牛侃大山，為他們點歌倒酒，也會和他們一起去對面的得意面館吃夜宵。只是當有人無意中聊起家事，方言就會黯然失色地借故走開，她依然沉浸在弟弟事情的陰影里不能自拔。

朱易看在眼里，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楚。有一天，別的朋友都走了，他借故留了下來。歌廳快打烊的時候，朱易主動要送方言回家，方言也沒推讓。兩人路過常去的得意面館，見里面還有食客吃面說笑，朱易便提議：“不如吃完了再走，省得回家還得吃。”“你怎么那么愛吃面？”朱易直言：“我從小就得意這口，看見面條就沒命。”方言笑道：“以后你開個面館得了。”

他們各自點了自己喜歡的碗面。方言看朱易狼吞虎咽的吃相，不禁笑出了聲。朱易在她笑得最燦爛的時候說：“有一個更體面、更快速的賺錢機會，你愿不愿意嘗試一下？”方言放下筷子，揚起俊俏的臉，一副特別期待的樣子。朱易說：“你可以在學校門口租個門面，開個打字復印社。現在孩子的課外作業特別多，試題卷子滿天飛，都得學生自己復印、打印，保證讓你掙得盆滿缽滿。我老媽已經干了兩年多，她都后悔沒早點兒下手。”

從面館出來時，四周早已霓虹綻放。朱易興致盎然地說：“霓虹燈多好看，像是把銀河搬到了地上。”方言卻感慨：“華而不實的東西，只能用來粉飾虛偽。”朱易本想哄方言開心，沒想到效果適得其反。他尷尬地說：“原來你還是個哲學家。”方言的臉上露出迷人的微笑，高興地說：“不過，謝謝你的好主意——打印社的事！我保證，掙錢分你一半。”緊接著就是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讓四周璀璨的霓虹燈都黯然失色了。

“你掙錢了最好開個面館。”朱易開心地說。

三

快下班的時候，辦公室的小田來找朱易，說自己正在統計去國外援建項目的報名人數，問朱易有沒有意向。對于這件事，朱易有猶豫。去吧，一走就是3年，上有兩位老人，還都老病纏身，他實在放心不下；不去吧，一個月近3倍工資的誘惑，實在難以抵抗。

望著小田離去的背影，朱易苦笑著搖搖頭。這時，他腰間的傳呼機響了，屏幕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朱易想，如果是方言該多好！他打去電話，夢想竟然成真了。

電話里，方言興奮地說：“我去幾個學校附近的打字復印社‘考察’了，果然和你說的一樣。謝謝你，朱哥，給我指了一條光明大道。”得到方言的夸獎，朱易格外開心。可就在他竊喜的時候，方言欲言又止地說：“但是……”“有什么困難嗎？你盡管說，千萬別和我客氣。”方言吞吞吐吐地說：“我特別想開這個店，但我手頭籌到的錢不夠，你能不能……借我點兒？”“借多少？”“2000！”

對于當時每月只有300多元收入的朱易來說，2000元是一個不小的數目。對于他的沉默，方言似乎早有預料，說：“朱哥，你別為難，我再想想辦法。”

的確，方言的要求讓朱易非常為難：借吧，他不僅沒有，還怕人財兩失；不借吧，又于心不忍。況且最大的難題是，他以什么由頭向家里要這筆錢。總不能說為了借給一個在歌廳打工的漂亮女孩兒吧？思來想去，進退兩難的朱易下定決心，在出國報名表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來個一走了之。

兩天后，朱易來到風順歌廳，找到正在忙碌的方言，把一個信封交給她，里面裝著300元錢——這是他能拿出來的全部積蓄了。

朱易說：“雖然不多，但也許你會用得著。下周我就要出國援建去了，不能看到你的新店開張，真是遺憾。”方言聽后，把錢塞回到朱易手里：“你出門在外更需要錢，還是你留著吧！”說完，轉身跑開了。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朱易看見她的眼里充滿了淚水。

朱易到國外后，工作特別忙，再加上當時的通信手段非常落后，他和方言逐漸失去了聯系。后來，他手頭有了余錢，覺得可以幫到方言了，就委托朋友尋找她的下落，可惜始終沒能找到。再后來，朋友在信中告訴他，“大廠樂園”被拆除了，一些污染嚴重的企業搬遷到了郊外，余下的優質企業陸續復產開工，一度蕭條的工業區重新煥發了生機，而熱鬧一時的“大廠樂園”和那個擁有憂郁眼神的女孩兒也在朱易的記憶里落下帷幕。

朱易在國外一干就是6年。由于工作業績突出，還被提拔為項目經理。6年后，援建項目圓滿完成，朱易回國后被調到總公司，和父母舉家搬遷到了省城，并在那里娶妻生子。而后的生活依舊忙碌，有時出差回到故鄉，因為沒什么牽掛，自然索然無味。直至這次回來參加朋友孩子的婚禮，幾個老友在酒桌上提到了“大廠樂園”，朱易沉睡的記憶才被猛然喚醒。

四

其他食客都走了，只有朱易還在自斟自飲。急于下班回家的服務員想催他早點兒結束，卻被老板娘攔住了。老板娘讓服務員先走，自己戴好口罩，坐到朱易對面，勸道：“大哥，遇到什么不順心的事情了？你我都一把年紀了，還是少喝點兒吧！對身體不好。”朱易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耽誤你打烊了吧？”“只要你不喝多，自家小店，哪來的時間表。”朱易見老板娘敞亮，便高興地說：“如果你不著急打烊，我想再坐一會兒，因為我明天就要離開了，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回來。”老板娘善解人意地說：“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傾聽你的心事。”

已經喝了不少酒的朱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當初我之所以選擇出國，就是為了逃避不能借錢的尷尬現實。可當我掙到錢了，她卻像人間蒸發一樣，不知去向。還是她說得對，只有虛偽，才用華而不實的東西加以粉飾。在她面前，我只是一個逢場作戲的懦夫。”老板娘安慰他：“大哥，你別過多地責怪自己。也許在你的指點下，她的小店真的開了起來，還憑借自己的能力和努力越做越好，越做越大，擁有了一份自己的事業。”朱易眼里噙滿淚水，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該多好啊！”“現在的生活多好啊！只要你勇敢地向前奔，世界都變得渺小了。”望著老板娘充滿陽光的眼神，朱易深有感觸地點點頭，說：“沒想到，你還是一個哲學家。”老板娘笑著說：“我這也是自學成才。”

朱易心滿意足地走出了面館，老板娘站在窗口向他揮手道別。一輛出租車滑到他的身邊，汽車啟動后，他才突然想起，還不知道面館叫什么名字。出租車司機看出了他的心思，忙介紹：“這家面館叫‘新得意面館’，房子是老板娘自己的，所以價格相當親民，再加上飯菜可口，生意可好了。”朱易推了推下滑的眼鏡，回過頭的時候，面館門面的燈箱已經暗了下來。他若有所思地搖搖頭。

見出租車消失在浩瀚的霓虹燈海，老板娘離開窗口走到桌子邊，慢慢摘掉口罩，緩緩地端起桌上朱易用過的酒杯，一串眼淚順著嘴角上的美人痣滴在酒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