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建設全球城市背景下的國際傳播路徑分析

洪曉文 南方財經全媒體集團 21世紀經濟報道

一、國際傳媒對廣州的報道現狀

進入21世紀，全球國家邁入“新公共外交時代”。這一時期的公共外交中，最為鮮明的特點之一是非國家行為體的加入[1]。其中，形態各異、處于不同發展階段、具有不同要素稟賦優勢的全球城市不僅成了公共外交的主體之一，也成為一國的國際影響力提升、國家文化展示、政治經濟實力增強的重要窗口，而多元化的媒體與智庫機構正是各大城市開展公共外交、提升國際影響力的重要平臺。

近年來，全球知名智庫對廣州關注度的提升以廣州在城市治理和綜合發展中的表現為主，在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綜合性城市測評中均排名前列，反映出廣州在全球城市要素流動網絡中日益占據重要的節點位置。根據科爾尼《2021年全球城市指數報告》（簡稱《報告》），2021年廣州在全球城市中的排名上升了2位，位列第61位，主要來自商業緯度和文化活動的進步，在上榜的中國大陸城市中排第三位。該《報告》從商業活動、人力資本、信息交流、文化體驗、政治事務五大維度對全球主要城市進行測評。從《報告》的分析結果來看，廣州的信息技術、生物醫藥與健康、智能與新能源汽車、智能裝備與機器人等新興產業在廣州產業發展中的重要性日益提升，跨境電商進出口規模保持全國第一，這些新業態與新發展受到了越來越多的國際關注，成為國際社會對廣州形成的重要印象。

廣州在各項全球城市指數榜單中名次的進步，也進一步表現出廣州高水平開放程度，以及全球化水平。GaWC發布的2021年《世界城市名冊》，廣州位列50座世界一線城市之一（排名第34），在世界城市網絡中的中心度較高，高度融入全球化經濟之中。此外，由咨詢機構“梅農經濟”（Menon Economics）發布的《全球領先的海事之都2022》從航運、金融與法律、海事科技、港口與航線、吸引力與競爭力五大維度，對全球著名的海洋城市進行測評，廣州排名第22，其中特別是在海事科技（港口物流、海事科技公司數量）方面達到全球頂尖水平。

國際新聞媒體方面，筆者通過Google.com搜索工具對關鍵詞“Guangzhou”進行檢索，并以2019年的報道為研究對象，由于擁有具備一定國際競爭力的足球隊并且常設廣州國際女子網球公開賽，國際媒體對廣州的報道中近一半為足球、網球等體育賽事相關的報道，其次是廣州的城市化發展（交通基礎設施建設等）、跨國公司動態等。可以發現，國際媒體對廣州的報道以品牌性體育賽事以及商業新聞為主，這也反映了廣州作為“體育名城”和“商貿之都”的城市發展特色。

二、全球城市的定義與廣州定位

全球城市是控制和影響全球政治經濟文化的樞紐型城市[2]。21世紀以來，國家間的競爭從軍事現代化、國民經濟現代化等由中央政府統籌的領域，向全球城市對經濟社會發展核心要素集聚及其創新能力的競爭進行轉變[3]。隨著香港、臺北、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等區域中心城市在近幾十年的快速發展，國內外學界、輿論界以及政策界也越來越多地將關注的目光投向這些具備一定經濟實力和腹地資源的城市，通過城市間比較研究、城市網絡研究等方式，研判中國城市打造全球中心城市的路徑。

英國著名地理學家Peter Hall將世界城市定義為在全球性政治、貿易、通訊、金融、文化和科教等領域對世界或大多數國家有較大影響的大城市，并將紐約、倫敦、萊茵—魯爾、阿姆斯特丹、東京、洛杉磯定位為世界城市[4]。在“世界城市”定義的基礎上，Cohen提出全球城市是新的國際分工協調和控制的中心，也有學者進一步提出應是“高度發達的金融和商業服務中心”[5]。從勞動力和生產視角來看，全球城市能夠提供全世界最完善的就業環境，有能力吸引大批外來優秀人才；從城市網絡的視角來看，全球城市能夠依托通訊信息技術和基礎交通設施實現跨國企業以及資本、人才、信息等生產要素的便捷流動；從生產者服務的視角來看，全球城市能為區域乃至全球市場提供先進的配套服務支持，倫敦就是全球范圍內生產者服務業發展最為領先的城市[6]。

在世界各國紛紛開啟全球城市競爭的浪潮之下，近年來廣州陸續提出了一系列建設全球城市的發展愿景。2018年發布的《廣州市城市總體規劃（2017-2035年）》提出，廣州目標愿景為“美麗宜居花城，活力全球城市”，城市性質是廣東省省會，國家重要中心城市，歷史文化名城，國際綜合交通樞紐、商貿中心、交往中心、科技產業創新中心，并將逐步建設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引領型全球城市；2021年廣州“十四五”規劃提出，建設“一帶一路”重要樞紐城市，以及“深化國際交往中心建設”；2022年廣州市政府工作報告進一步要求，推動建設“全球海洋中心城市”“國際消費中心城市”“世界體育名城”“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現代服務經濟中心”。從全球城市作為“全球經濟體系中關鍵的網絡治理節點城市”的概念來看，廣州提出的這一組目標，幾乎涵蓋了全球城市建設的方方面面。

根據國際學界對于全球城市的定義和評價標準，國內的研究普遍認同，廣州由于在貿易、交通信息、科教等領域的良好基礎和發展條件，同時作為新中國成立以后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的承辦地，擁有全球旅客吞吐量最大的機場，以及作為華南地區文化教育事業的重鎮，在經濟影響力、國際樞紐設施、文化資源、社會事業等維度上，均居中國內地領先水平。雖距離紐約、倫敦等發達的全球城市有一定差距，但由于廣州具備雄厚的經濟基礎與較為完備的現代化產業體系，因此具有了較強的后發潛力和全球城市趕超優勢[7]。

與此同時，廣州社科院2017年發布的《廣州建設全球城市：指標體系與國際比較》認為，廣州在國際知名度和認可度、文化原創力、社會治理等方面相對較弱，在總部吸引力、金融杠桿、創新實力等方面差距較大，這些領域應是廣州未來的主攻方向[8]。報告指出，廣州的全球聯系度特別是硬聯系表現較好，但在全球軟聯系方面（即信息的聯系、技術的聯系、人文的聯系、外交的聯系、知識網絡的聯系等）還有待進一步增強。

當前，信息科技和特大城市主導著全球城市軟聯系，并對全球城市產生著越來越深刻的影響[9]。實證研究證明，信息科技發展背景下，相比航空等“硬聯系”，百度等全球互聯網媒體平臺帶來的“軟聯系”與城市經濟發展水平的正相關更強[10]。這意味著一座城市在數字時代的“流量”（媒體曝光度與討論度）影響著城市經濟活動的吸引力。城市在國際輿論中的討論度，以及城市文化品牌形象的國際傳播報道，都是影響全球城市建設的重要因素。同時，城市文化的多樣化與多元化能夠為城市發展帶來多維性和嬗變性，發揮城市品牌的資源配置功能，對城市發展形成突出的貢獻[11]。

因此，針對廣州在“軟聯系”方面的短板，應切實推動城市品牌建設，加強有效的城市形象國際傳播，有利于廣州在建設全球城市的過程中，充分展現具有經濟、文化、生態環境等多方面吸引力的中心城市形象，進而提升廣州在國內外發展競爭中的話語能力和吸引力，撬動國際化的資本、技術、人才、數據等生產要素更多地向廣州聚集，從而促進廣州在全球城市網絡中“軟聯系”和“硬聯系”的同步增強。

三、廣州擴大國際傳播的優勢與挑戰

第一，廣州工業經濟基礎雄厚，是中國經濟融入世界以及世界觀察中國改革開放的重要窗口。在國際輿論場上，“工業”一直是廣州城市形象首要特征[12]。改革開放以來，伴隨著中國成為“世界工廠”，廣州也逐漸發展成為世界知名的加工制造業出口基地，尤其是在汽車制造、石油化工和電子產品制造業等領域具有領先的制造能力，在數字經濟時代，這樣的制造能力基礎又進一步升級為智能與新能源汽車、智能裝備與機器人等領域的前沿創新能力。區別于倫敦、巴黎、香港等以虛擬經濟聞名于世的城市，廣州的特色產業基礎和工業現代化的成就本身即是對外講好“廣州故事”的重要素材和基礎。

第二，廣州對外開放歷史悠久，是全球商貿網絡中的重要樞紐和節點。高水平開放一直是廣州推動城市升級發展的重要方針，近年來更系統性地提出建設國際貿易樞紐、國際消費中心、全球會展之都、對外開放門戶樞紐，“開放”也成為廣州城市發展的重要特色。自1957年春成立以來，廣交會（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每年春秋兩季在廣州舉辦，已舉辦130屆，是中國目前歷史最長、規模最大、商品種類最全、到會采購商最多且分布國別地區最廣、成交效果最好、信譽最佳的綜合性國際貿易盛會。當前，國際貿易的數字化智慧化趨勢日益增強，廣州在傳統商品貿易的基礎上，推動跨境電商業務模式，進出口額位居全國第一。廣州外貿形態從線下到線上線下相結合的變化充分說明，物流等城市間的“硬聯系”，也有助于增強信息流等“軟聯系”。

第三，廣州國際活動豐富多元，能為吸引國際媒體學界商業界的關注提供重要輿論場所。2021年全年，廣州舉辦《財富》全球論壇、全球市長論壇、“讀懂中國”國際會議、從都國際論壇等260場國際會議，其中世界超高清視頻產業大會、中國創新創業成果交易會、國際金融論壇、官洲國際生物論壇等永久落戶。各領域的國際性論壇、博覽會、交易會成為廣州打造城市品牌的重要平臺。

第四，廣州地理位置毗鄰港澳，容易形成對國際文化的開放和包容心態。廣州在地理位置上臨近港澳，是粵港澳大灣區核心引擎，近年來通過《廣州人工智能與數字經濟試驗區建設總體方案》、金融支持粵港澳大灣區建設行動方案等頂層設計，以及中國（廣東）自由貿易試驗區廣州南沙新區片區的建設，不斷深化與港澳進行對接，建立與國際接軌的開放型經濟新體制。與港澳進行規則對接、制度建設與國際化營商環境的打造，使得廣州社會民眾更容易接受和包容多樣化的國際文化，形成本土文化走向國際的創新土壤。同時在廣州增進與港澳的規則對接、與東盟國家的人文交流過程中，也有利于培育一批扎根本土同時具有國際視野、掌握國際話語傳播特點的人才，推動廣州故事走向世界。

然而，廣州在國際媒體的關注度以及報道量上，和香港以及北京、上海等城市還有一定的差距，與“全球城市”的目標定位相比，仍有追趕的空間。從國際傳播主體來看，目前仍以官方發聲或者政府主導的對外宣傳為主，“以我為主”，宣傳意圖明顯；從國際傳播受眾來看，由于廣州素來有商貿往來傳統，傳播對象多為海外商人、企業家、商業機構，面向海外普通公眾的報道項目較少。廣州作為具有悠久開放歷史、工業基礎雄厚、官方民間國際交流密切的城市，可考慮增強民間的敘事力量，以更加貼近民心的微觀敘事，促進國際受眾對報道認同感的產生。

四、廣州建設全球城市的國際傳播建議

第一，積極參與全球城市治理標準建設，把握城市治理領域的國際話語權。

全球城市是政治、貿易、通訊、金融、文化和科教等領域擁有領先性、中心性的城市，對于治理水平有更高的要求，因此也應是城市治理的標桿。目前，由廣州發起的規模最大、知名度最高的城市治理標準評價之一為“廣州國際城市創新獎”。截至2022年，“廣州獎”已成功舉辦五屆，每屆平均吸引50多個國家超過150個城市參評，評選委員會通過創新程度、參與程度、影響力、重要性、可復制性、可學習性和包容性等7個方面對參評城市進行評價，對全球城市提高城市治理能力具有重要參考意義。廣州應以“廣州獎”為抓手，以自貿試驗區的治理創新試驗為依托，積極推動國際社會認可的全球城市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標準建設，通過媒體智庫力量總結提煉城市治理的“廣州經驗”，再借助學界研討將“廣州治理模式”理論化，使其在世界范圍具有普遍參考意義與價值。此外，擴大“廣州獎”在全球城市治理領域的權威性與影響力，也是增強廣州對外傳播話語真正與國際接軌的過程，有助于搶先把握城市治理領域的國際話語權。

第二，拓寬多元化的媒體傳播渠道，靈活運用“人際傳播”展現廣州形象。

目前，全球城市越來越從傳統的物流等“硬聯系”中心向“軟聯系”中心轉變，帶動城市品牌形象的建立與傳播策略向大眾化、日常化、時尚化轉變，才能更有效地匯聚信息流，成為數字時代的“熱源”。過去大眾傳播一對多的模式，容易操作，威力和覆蓋面很大，但是對國際受眾卻容易變成單向的獨白，往往難以達到理想的效果。通過增加傳播主體，例如網紅和輕量化、草根型的媒體（如上海的“第六聲”Sixthtone.com），區別于傳統的外宣話語，更容易獲得國際受眾的認可。國內城市如成都、長沙等，近年來在打造網紅城市方面進行了初步的有效探索，將網紅流量部分轉化為文旅產值以及營商環境提升的助力器。廣州要跳出過去自上而下的“宣傳本位”思維框架，在傳播主體上充分融合媒介傳播、人際傳播、活動傳播等，進行多渠道推介、多介質展現；在傳播內容上，更加貼近民生，更多地嘗試流行文化傳播，打造有親和力的城市文化形象。

第三，培育具有國際視野的傳播人才，促進廣州故事深刻融入全球化敘事。

全球城市的特點之一是人才的全球化。前述治理標準建設與傳播主體的不足，主要問題之一就在于國際傳播人才整體素質和隊伍力量的不足。因此，一方面，廣州要加大本土國際傳播人才培養投入力度，大批培養頂尖國際傳播從業者，強化他們的高端對話能力，具備積極參與國際互動的能力；另一方面，傳播人才來源的培育也要放眼全國乃至全世界，充分吸納全球頂尖的傳媒精英、智庫精英來穗，并做好后勤保障與服務支持工作，形成傳播人才英才匯聚廣州的集聚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