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動儀式鏈視角下電競陪玩現象研究
——以APP“比心”為例

王爍 浙江傳媒學院

一、研究背景

在技術與互聯網快速發展的時代，人們日常生活中的娛樂方式逐漸從線下轉移到線上，網絡游戲也由于技術的賦權降低了進入門檻，成為年輕人競相追捧的娛樂方式。根據艾瑞咨詢《2020年中國游戲直播行業研究報告》[1]指出，中國的游戲市場分為PC客戶端、PC網頁游戲和移動游戲，這些移動游戲的整體體驗已經發展得非常成熟和優秀，開發者和用戶對游戲的需求在手機端即可基本滿足。相比較電腦端，移動端更能以其及時性和便攜性贏得當代碎片化時代用戶的青睞，手機屏幕將是游戲中的重要游戲場景。

“電競陪玩”是指消費玩家繳納一定的費用（通常采用按時或者按局的計價方式），獲得與電競陪玩師一同線上或者線下玩游戲的機會。本文中的電競陪玩主要指的是線上為電競游戲玩家提供的游戲陪伴服務。最近幾年，在直播和電競行業興起的同時，電競陪玩作為一門新興的職業走入大眾視野，而電競陪玩師這個職業以其從業門檻相對較低、相對豐厚的報酬以及時間靈活的工作吸引了大量年輕人的加入。

本文選取了目前市場上電競陪玩的頭部APP比心進行研究，據《比心2020年終盤點報告》最新數據指出，比心已擁有海內外1606個城市超過5000萬注冊用戶，其中年度新增用戶達2000萬，增長率為66.67%；APP注冊陪練大神超600萬，兼職陪練平均月入2951元，全職陪練平均月入達7905元[2]。

二、理論框架：互動儀式鏈

在20世紀下半葉，美國社會學家柯林斯提出了互動儀式鏈理論的理論。這個理論是由柯林斯發展起來的，他總結了涂爾干在儀式上的工作，并借用了戈夫曼的“互動儀式”的概念。

互動儀式鏈是互動儀式的基礎和核心，互動儀式是指在小范圍內進行的現場互動?？铝炙乖敿毥榻B了在特定情況下發生的人際互動是如何以參與者的“情感能量”開始、推動和結束的?；觾x式主要包括四個部分：

（1）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人實際在場，即實現“群體的聚集”；

（2）通過實施群體集合，為局外人設置邊界；

（3）人們關注共同的活動或物體；

（4）獲得共同的體驗和情感。

三、電競陪玩中互動儀式鏈的構成要素

（一）虛擬的在場：基于虛擬場景的即時陪伴

作為互動儀式啟動的重要因素，身體的在場是實現互動的基礎?？铝炙拐J為，個體的親身在場可以實現情感能量的及時反饋，充分的身體接觸能夠為參與者提供共享關注與情感。加拿大學者麥克盧漢也在《理解媒介》中提出了“媒介是人的延伸”，例如，廣播是聽覺的延伸，文字和印刷是視覺的延伸，這種延伸也體現在身體上。一方面身體在傳播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中實現主客我的溝通，另一方面身體也是人精神的載體，是實現人際交往的媒介。然而在如今的互聯網時代，網絡的及時性和低時延消解了人們空間的障礙，高效率地提升了信息的傳播速率，人們通過網絡就可以實現即時的溝通，從而形成了一種以網絡為鏈接的虛擬在場。

比心APP提供了陪玩師與玩家之間互動的互聯網平臺，玩家可以通過陪練頁面中所提供的游戲分類尋找，在他們的個人簡介界面中可看到接單時間、可接大區、可接段位、游戲動態以及用戶評價（有的陪玩師會在自己主頁貼出十幾秒之內的語音），通過篩選選擇與自己需求相匹配的陪玩師。除了這種玩家自行在頁面選擇的方式外，還有一種點單方式是在點單大廳上麥說出自己的需求后，在每個接單大廳主持人的幫助下，由八位有意向的陪玩師依次開麥說出自己的優勢，最后由玩家選擇一位最適合的人選，匹配成功后由玩家邀請陪玩師進入自己的游戲隊伍進行游戲。

在“比心”平臺中的設置中，這些交互形式和設置都體現了感覺的延伸，如陪玩師的頭像和自拍動態是視覺的延伸，發出的語音是聽覺的延伸，在空間上意義上的感官交流代替了線下真實親身的感官體驗，“虛擬在場”代替了“物理在場”。在點單大廳中，陪玩師與玩家遠程交流，打破了時間與空間的界限，營造出一種虛擬的身體在場，模擬的人際交往以一種更為順利的方式進行。所采訪的6名陪玩師和2位玩家都提到了“陪伴”，在雙方的描述中都認為打破了距離所帶來的交互限制，在陪玩過程中滿足了自身對于陪伴感的需求。

（二）局外人設限：語言符號和場景隔離局外人

形成互動儀式鏈其中的一個重要前提即為局外人劃定界限，然而在實際互動中，仍有許多被互動儀式鏈排除在外的“局外人”卷入其中，因而互動儀式鏈對這些“局外人”設置了準入限制，在互動的過程中，參與者需要用特定的方式辨別對方是否是“局外人”。

在比心APP上通過對游戲的分類把不曾玩過這些游戲的玩家排除在外，或者設置限制如性別、段位等來區分參與者與局外人。因為電競陪玩主要以游戲為媒介進行交互，因此這些參與者基本上都是游戲玩家，而對于游戲不了解的或者不玩這個游戲的玩家則直接被排除在外，也很難對一些情緒或者游戲術語產生共鳴甚至是集體記憶，例如在訪談過程中，談及到在比心平臺印象最深刻的一次陪玩經歷時，一位來自杭州的學生星星（化名）說道：

印象最深刻的是具體在游戲中遇到的事情，那次是英雄聯盟的一次單子，那個老板經常點我，所以經常一起玩兒，那一局非常巧我們經常一起插眼，基本一把游戲四十分鐘左右，都出現了五六次。

由于對王者榮耀這款游戲的了解不深，對于星星所提及的“插眼”未有耳聞，所以繼續對他進行了提問，他給出了解釋：

英雄聯盟中有個操作叫插眼，就是一張地圖上是有陰影的，玩家過去之后或是進草叢之后你才能看到草叢的視野，但是你為了想永遠保持這個視野防止敵人繞近道來抓你，你就會提前去插一個眼，監控敵人的動向。

不論是玩家與特定陪玩師之間關于擅長的游戲、性別、分段做的限制，還是玩家與陪玩師之間的語境對于非游戲玩家或者這局游戲局外人的限制，都體現了互動儀式鏈中對局外人設定了界限的限制，玩家與陪玩師在每局游戲中通過共同的集體記憶形成了特殊的情感鏈接，進而在這種身份認同中獲得歸屬感和游戲勝利的滿足感。

（三）共同關注的焦點

1.對聲音的關注

電競陪玩等線上陪伴服務，相比較視覺因素，更重視聽覺。由于在游戲過程，聲音符號不僅可以傳遞信息而且還能夠傳遞語氣、態度等隱形的信號，陪玩師與玩家之間在進行交流的過程中也往往能夠具有更強的感染力和情感傳遞。

在互聯網快速發展的今天，用戶的碎片化時間得到了充分的利用，萬物互聯推動了場景化的應用，聽覺屬于陪伴式的場景，在移動設備上對聽覺的合理化應用可以大大解放用戶的雙手和眼睛。更值得注意的是陪玩師的定價都是以局或半小時、一小時為單位，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說這種聲音在場的陪伴是簡短的且碎片化的陪伴。

2.有償的陪伴

在訪談期間，問及玩家挑選陪玩師看重的因素，除了聲音和性格因素還有就是“平臺定價”。對于“比心”的一個電競陪玩師而言，最基本的收入是用戶下單支付的金額，隨著電競陪玩師接單數量的增多，平臺會對應地提高其陪玩單價[3]，一位來自四川的陪玩師說平臺會根據這些陪玩師的資質為他們“定價”。

我們的定價都是平臺定的，有個大神分的機制。一開始5幣/局，你接的單越多，大神分就會越高，像我就是600、700、800這樣慢慢升上去的，然后定價也從5幣/局升到了9幣/局。

相對于玩家來說，他們也愿意為自己的需求買單，據一位來自山東的男性玩家在訪談中表示，在點同性陪玩師時，更看重陪玩師的技術水平，而選擇異性陪玩師時更注重她的聲音和性格，只要單價在40幣/半小時內他都可以接受。

（四）情感的共享

互動儀式鏈之所以可以完整呈現，情感共享是其中一個重要的條件和環節。在交流互動中，就共同關心的問題引發情感共鳴，從而激發更強烈的表達欲和情感共享，這也加強了群體成員之間的關系。

1982—2015年期間出生的，大多數“90后”和“00后”成了獨生子女，相比較父輩，同齡的親屬陪伴缺失，在這種家庭背景下的他們所產生的孤獨感使得他們更需要陪伴。而互聯網上的這種虛擬社交是他們的宣泄情感的最直接最隱蔽的方式，對于這種基于興趣的垂直社交和陌生人社交更能接受為陪玩付費，或者擔任陪玩師的角色。

在6位訪談對象中，被訪者100%提到了使用比心軟件是為了陪伴，作為一款陪玩類APP，比心的下載量不斷上升，這種雙方的互相陪伴加上游戲互動相結合極大地滿足了雙方的情感需求，在一定的程度上也實現了情感的共享。

四、比心陪玩中互動儀式鏈建構的特點

（一）群體團結的脆弱性

儀式具有分層作用，這是互動儀式鏈中沖突和支配的關鍵。有權勢的人會在不同的情境中再造出權力，而被他們支配的人們只會再創造出較低的情感水平，使其成為前者的擁護者與跟隨者[4]。

在比心APP中，玩家屬于此處的有權勢的人，陪玩師屬于被支配的人，他們照顧玩家的情緒，稱玩家為“老板”。在派單過程中，他們會根據老板的需求改變自己的聲線，例如陪玩晴晴，她可以切換御姐音、蘿莉音、少御音，根據老板的愛好用不同的聲線與老板對話，在游戲中，他們將自己的裝備讓給老板，尋找話題以及發揮自己的技術優勢從而來擁護跟隨老板。

這些老板雖然在互動儀式中收獲高價值的情感回報和能量，但是這種群體團結的紐帶是由金錢關系維系的，一旦玩家停止付費，陪玩師的互動對象就會迅速變更，6位陪玩師在采訪時都表示會和默契的老板交換社交軟件如QQ或微信聯系方式，在日常生活中一部分也會和老板聊天成為朋友，但是老板如有陪玩的需求時依舊需要支付金錢，甚至越過平臺直接于支付平臺上轉賬，因為這能省去一部分平臺的提成，由此看到這種群體團結是以金錢關系的鏈接為主，這種聯系也是相對脆弱不牢固的。

（二）儀式互動積聚情感能量

根據馬斯洛的馬斯洛需求理論，人的需求分為五個層次：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歸屬與愛、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從低到高形成和滿足需求。

在儀式互動中，陪玩師和玩家的需求也得以實現。

首先，陪玩師在儀式互動中可以賺取一定的報酬，全職的女性陪玩在今年一二月份疫情期間，一小時35幣的定價，每天工作接單8～10小時，每周休息一到兩天，穩定收入在7000元每個月，還不包括老板的打賞送單，兼職的男性陪玩師Li定價是半小時16幣，其本職工作是一家公司的運營，下班后主要接單游戲陪玩，三個星期接單了110位老板，作為兼職的收入也較為可觀。平臺機制為陪玩師提供了較為穩定的收入以及收入增長機制，物質保障與激勵滿足了他們的生理與安全需求。

其次，在游戲中的技術展示滿足了陪玩師對于尊重的需求，尊重需要源于個人對得到社會認可的期待。這些陪玩師們可以通過權威的審核程序和認證，獲取多種類型的認證，一旦被認證就可以在個人主頁顯示“徽章”，徽章和用戶評價也在一定程度上顯示出平臺對用戶陪玩師水平的認可。

自我實現的需要是人類最高層次的需要。隨著陪玩單數的累積，一些陪玩師開始嘗試更多的商業道路，譬如從私密陪玩升級到直播陪玩，并對陪玩的精彩瞬間進行內容再造[5]。將原本屬于兩個人或幾個人的經歷被剪輯成短視頻或者直播內容并在各大平臺進行傳播，擴大了潛在的受眾群體甚至一些技術主播可能走上職業電競的道路達到馬斯洛需求理論中的最高需求——自我實現。

五、結語

本文以比心APP為研究對象，嘗試對陪玩師與玩家進行半結構式訪談與參與觀察，并從互動儀式鏈的視角出發對個案進行分析，得到以下結果。

在虛擬陪玩社區中，消費者和陪玩師基于游戲而聚集，依附于游戲平臺和社交軟件等虛擬平臺進行活動，在交互的過程中交換情感價值，平臺所提供的虛擬空間打破了空間的限制，使雙方進行情感的共享、虛擬的陪伴，在此過程中形成了互動儀式鏈，彼此收獲身份認同感并完成了情感的傳播。但是該儀式鏈是基于物質基礎上的一種短暫、薄弱的聯系，雙方之間的關系也并不是平等的，玩家通過付費成為互動過程中的領導者，被他們支配的陪玩師也是前者的擁護者和跟隨者。

本文的局限性在于，本文就“比心”一個游戲陪玩平臺進行研究，個案并不能代表所有的社群。情感傳播是一個復雜的過程，其結果并不具有普遍的適用性。在論文中搜索“游戲陪玩”只有一篇與新聞學相關的論文，可借鑒的資料十分有限，此外，本文的研究對象，樣本的男性比例較多，這也可能導致研究的結論有一定的偏頗。在接下來的研究中，可以適量增加女性陪玩師和消費者的樣本量，通過平衡受性別比例，以期發掘出更具代表性的研究結論，并為其他研究虛擬社群的研究提供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