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

林奕華
比較伊麗莎白·德比齊(Elizabeth Debicki)在《王冠》里演黛妃與王丹妮演梅艷芳是不公平的,前者是學院派。但,王丹妮在《梅艷芳》里和戴妃卻有相近點:從被窩露出一雙眼睛看世界。
黛安娜身高一米七八,王丹妮身高一米七九,德比齊身高一米九;三個“高女人”,想“不被看見”都難。而她們身上的那種“看與被看”,使其一時“如夢如霧”,一時“直見性命”的雙眸,帶著脆弱與尖銳、溫柔又決絕的戲劇性。
怎樣利用這些眼神的力量,怎樣令劇集更“有戲”?
可悲的是,浪淘盡多少風流,人卻還不能完全改變對時間與自我的認知,與信念。
第五季《王冠》第六集開始引人入勝,第七集回到主線,第八集則為當季最扣人心弦的一集——不因為“大事發生”,而是,當時間拉遠了鏡頭,事后孔明,觀者的情緒明明泡在冰水里,心內卻不期然翻騰起來。還有部分原因,在于這一集的切入點,是電視文化如何改變人心,抉擇,然后,走進歷史。
電視在英國普遍“登堂入室”之起點,是伊麗莎白二世加冕時引起觀看直播熱潮。大眾認可的平臺,是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觀眾對BBC 的趨之若鶩,源于七八十年代一系列 BBC 2 文化藝術節目的興起,當時負責BBC 文化藝術節目的主管、伊拉克裔的艾倫·楊圖(Alan Yentob),推出了系列杰作。以創新氣象馳名的他,1993年被晉升為BBC 1 主管,三年后,再晉升至BBC整體節目主管。
1995年的紀錄片節目《Panorama》便是楊圖在位BBC 1 節目部主管時的一張王牌。訪問戴妃一集的記者馬田·巴殊亞(Martin Bashir)將她視為目標采訪對象期間,她正在密會印巴裔心肺科醫生哈斯納特·汗(Hasnat Ahmad Khan)。巴殊亞覺得戴妃與他初見便那么信任他,是她對印巴裔人士有好感之故。
楊圖的平步青云,巴殊亞的野心勃勃,汗的受寵若驚,皆有事實根據可尋。但戲劇被認為“穿鑿附會”,便是這些真人真事在怎樣的穿針引線下被編織起來。
例如,巧合。
對戴妃的拍攝訪問之夜,是篝火之夜(Bonfire Night),此夜乃1605年11月5日政府瓦解火藥陰謀的紀念風俗?;鹚庩幹\的“叛徒”,是計劃刺殺英王詹姆士,恢復天主教君主在英格蘭統治的蓋·??怂梗℅uy Fawkes)。蓋·??怂谷缡浅蔀榈诎思芭淹?火藥”的象征。巴殊亞在“收藏火藥”,而戴妃和楊圖則以電視作為武器,進行“背叛”與“剌殺”?!盎鹚帯薄础霸L問”——不在別的日子爆發,偏偏在11月20日,女王與愛丁堡公爵結婚48周年當夜,引爆/播出。
這些有意或無意地重疊了的巧合,在變成戲劇性之后,對觀看的人,尤其受過斯時斯人斯事洗禮的“過來人”,是見證因果的定律: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會被時間必然地證明,它或許只是個人的。而令人激動又神傷的是,每一個贏了世界的人,都將敗給自己的性格。
電視也有自己的性格,其命運何嘗不也因此一樣。而當上電視媒體集體“叛徒”的現代人,30年后,又將回望怎樣的個人命運?
《王冠》第五季,貫徹著前四季的山雨欲來風滿樓,但該季因當事人已被蓋棺論定,便能引發更多深思,而不是只有情緒。時間總在幫助我們洞悉,由于成者多是把“得”看在今天,卻不愿預見,“失(之?。睂⒃陂L久。
可悲的是,浪淘盡多少風流人物,今時今日,還不能完全改變人對時間與自我的認知,與信念。
因為,更多人想一嘗身為“風流人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