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照岷山

李瑞春

我們前往東岷山腹地的一個叫吊草坡的地方做野外調查。經過5 個小時的跋涉，我們來到目的地扎荒過夜。夜晚，山野像披上了黑色地毯，肅穆、寂靜、神秘，繁星似點點熒光。偶爾，有野獸的嘶吼聲從密林深處傳來，伴隨壓斷樹枝的噼啪聲，聞之令人心下駭然。是黑熊？野豬？羚牛？抑或大熊貓？我們不知道，但卻使原本黝黑的夜色顯得更加空寂。

天剛亮，我們爬上裸巖堆積的大梁。漂浮的流云踩在腳下，感覺很奇妙，我們就像站立在云端俯瞰世界，“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悠然自得。起伏的山巒上，群樹挺拔茁壯，迎風而動，沙沙作響，彰顯著蓬勃的氣勢和生命的張力。在林間分際處，是青蔥的草場，草色碧澄，鮮嫩而豐饒，野花盛放，姹紫嫣紅。山野就像鋪上了七彩的地毯，高山草甸優雅地生長著，俏皮的小鳥啁啾滑翔，輕盈的鳳蝶翩然輕舞，草間有流水四溢，匯聚成溪，汩汩流淌。這是一個充滿畫面感的、悠閑而寧靜的世界。

天邊出現一抹亮色，朝陽即將升起。當太陽從山坳緩緩升起時，身披云彩，霞光萬道。火紅的霞光將天空切割成兩半，群山像一幅水墨畫，明與暗、冷與暖的對比色調，互相滲透、互相貫通、互相依存、互相轉化，創造出最美色彩的和諧畫面。凡陽光光顧之處，溫暖而明亮，反之則顯得冰冷和陰暗。那些柔軟的小草、星墜的小花呈緋紅、嫩紅，涓涓溪流也鍍上一層金色的瑰麗外衣，歡快地流淌著。群山和樹木在寂靜中透著肅穆，太陽在云層中時而展露，時而隱藏，不斷變幻著。當它沖開云層時，就像一個碩大的火球，周圍的云層被震蕩得七零八落，一束束耀眼的光線飛瀉而下，黃、橙、赤、紫諸色交匯，復又分崩離析，如此反復，令人目不暇接。太陽升上高空，云霞漸漸褪去，萬物沐浴在無邊的日光之中，溫暖而明亮，煥發著蓬勃生機。天色越來越亮，灰色的云層不斷變幻著色彩。短短幾分鐘，我們的等待漫長而難熬，而太陽就像深藏閨閣的少女，羞羞答答，遮遮掩掩，千呼萬喚始出來。當她噴薄而出時，金光萬道，朝霞黯然褪去了原有的色彩，天空呈現出耀眼的光彩，群山像被披上一層紅色錦緞，無論是高大的樹木、油亮的草甸，還是清澈的溪流，都靜靜地沐浴在陽光中。“舉頭紅日近，回首白云低”，我躺在柔軟的草甸上，被日光照耀如同沐浴圣潔的光華，滌蕩塵世的鉛華，“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我豁然有了人生易老、年華難駐的明悟。

陽光普照，群山肅穆。這是一方隔世的綠色家園，很少有人光顧，沒有城市的車水馬龍，更無人間煙塵氣，純凈，祥和，自然；這是一片充滿勃勃生機的棲息地，動植物繁衍生息的樂園，蒼松翠柏茁壯生長，大熊貓、羚牛徜徉期間。陽光熾熱地照耀，草木縱情地生長，動物在肆意馳騁，南風涌動，有靈氣在空氣中蒸騰……

山風徐來，泉響樹鳴。這是一片超凡脫塵的秘境，來往于秘境之間的，只有日月星辰和風雨雪霜，以及時序輪回。被白云輕吻過的花蕾，含苞待放，嬌艷欲滴，被晨露滋潤過的草地，粉嫩肥碩，散發著青草、鮮花和濕潤泥土的芳香，被晨風輕撫過的山溪，晶瑩明澈，清冽甘甜，被陽光照耀過的山崗，如夢似幻，升騰著溫暖的希望。

在海拔3200 米的岷山腹地深處，我有幸一覽集高山、密林、深谷和草甸于一身的景觀。山勢蜿蜒，碧如翡翠，溪水潺潺，喧騰飛濺，樹似浪濤，顫若蟬鳴，草如煙霞，閃耀著夢幻的色彩。在一次次的跋涉中，不經意間，我已走了很遠很遠，在時間的河流上逆流而上，越走越覺得風景越好，越合我的心意，不覺間我已走向清風明月，走向一個隱秘之地，走向時間的盡頭。這是我工作的需要，也是生命的一種需要，更是心靈的一種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