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春的詩

李建春

一生中

六月人群在大雨中嘆息，把熱氣噴上我臉

果實搖落，帶著盛夏氣味，果肉令人陶醉

我害怕閃亮的骨頭，本質的白色的核

一生中有太多空白，太多間隙

當動力消失愛的感覺找不見吉他手停止彈唱

一生中有太多的夜，太多思念，夜中

自己醒來，哦，我的臉，我的臉在哪里？

一生中有太多寂靜，太多自己

秒針飛走密紋唱片轉動加速度使我暈眩

我害怕身體醒來家具醒來石頭張口說話

石頭的心跳猛烈撫摸兇狠甚于盛夏的馬群

一生中面對夜的時間太多

虞山之晨

打更人的天，在虞山腳下

傾聽報時后的寂靜

持鐸人的天，在蘇州

收集柳如是淺唱的余音

我親眼見天邊，從一夜黃酒的絳紅

漸變成雀巢咖啡的植脂末

換喝，持續的興奮

麻木了朝霞，辨不清今世紀

還是昨世紀

今早起來的，將在尚湖之濱

潑墨，討論她的去向：

她的波紋必須染黑，成為

一幅字的飛白，一張畫上的痕跡

那誤入昨天的，還在蘇堤上徘徊

在西湖凋枯的藕葉間

迷失了方向

我不得不把西湖縮小，移到常熟

蓋在尚湖之上；我不得不把雷峰塔

重建于虞山頂，把流觴曲水

引入東道主的蟹席

它們逃離，在一首詩中成為對句

在另一首中，卻像手術鉗

將兩個世紀粗暴地夾攏

我們相逢在飽滿的時刻

我們相聚在人生旅程的中途

奈何剛剛相識，轉眼分手

我們相逢在人生飽滿的時刻

來歷分明，去向早己確定

你的眼中是否留下了我的影子？

明亮的眼睛，夏季的陽光

像云彩與云彩，浪花與浪花

我們原本是多么不同

我們相逢在人生飽滿的時刻

既然相逢，為何不留一點兒空白

聚在一起，一定有特別的原因

不是緣分可以簡單說明

我們相逢在人生飽滿的時刻

分手之際，卻有許多惆悵

從五湖四海到天涯海角

我們分手之后，似乎有了一點兒不同

白云出岫圖

變淡的肉體，在山川中行走

無關的身影，只剩幾根線條

近處有巨石，苔點輔助幾何

爬到松樹上，射擊遠景的韻味

亂蓬蓬的高士發，爆炸地發聲

衣紋之間帶釘頭，欲動未動

風的表現，在傾斜的竹枝

六月的表現，在荷花與石榴

我只覺得熱。熱。于是遠山淪陷

白云出岫，一時還下不了雨

因為需要留空。那安慰我們的

是烏云，雖然只在畫面的一側

卻是石頭的意志，石幾上

幽暗的茶杯的意志，芭蕉與葡萄

以及飛離湖面的鳥，受驚的

蘆葦的意志，湖水的意志

代替我們痛苦的，是整幅畫

隱瞞我們觀點的，是一根線

寶座

在冬的枯竭中聚斂愛情

是渴望被愛而不是有余

我愛過的，我己盡量給予

如今兩手空空，什么也不能

晨鳥經過一秋，胸脯飽滿

而歡唱：茫茫大地，真干凈

十二金釵中只有林黛玉

吐血而亡，因為她愛的與她無份

那些遠嫁的，淑非其人的

各自離開樹林，賈寶玉就愛上空

而出家，雪地上的腳印

越走越淺，這是他的宿命

我該怎么對遠方的你說？

是愿意悟道還是愿意你？

水落石出。單剩一個身體

硬邦邦，豐富是拒絕的豐富

空氣從四周環抱。本來的在

成為風，吹出眼淚我喜歡

我犯過錯誤，也悔過錯誤

現在我又反悔，呼喚那一刻

錯誤不再發生而我坐在冬天

深深地懷念渴望你的年輕

伸手撫摸落葉掉剩的枯枝

這是你的寶座誰也不敢坐上去

山水的婚禮

我心之悠悠在這山水的一角

我縮小的城市在你宮室

縮小的人民在你高墻內

不見內廷之富美猶聞鐘磬之音

你乘桴泛舟也不及的距離

來到我八樓的明窗，一種遙遠

佳人和君子相思的蒹葭

我在本地的地鐵站口問津

那個右手擱在左掌內，有著

堯、皋陶、子產的混合長相

望之儼然，溫和而精確的人

自結繩記事一以貫之

自甲骨的裂紋之間星星的文字

自青銅器上的榮耀、寶訓

向我走來

自六行蓍草中雄性、中位的那一根

自韋編之間卷起的《尚書》

自縉紳衣角上的《論語》

向我走來

而我無言。

你，完完全全的成人

低于上帝而就是上帝的圣人

生而知之卻好學不倦

喜歡朋友的老師，發生于

作為喪禮的主持人

作為婚禮的見證人

教我從灑掃、應對、進退開始

山和水的婚禮發生在昨日

陸與海的兒子誕生的今日

難怪早晨的鳥叫聲不一樣

難怪上午的太陽特別像

收獲的太陽，你就生在

這果實累累、林表斑駁的空氣中

我把碗筷擺齊，把桌椅放端正

臨食致祭表示恭敬

天地之間奏響光與暗的音樂

光與窗、與墻、與樹、與身體、

與緩緩移動的車廂的結構——光

照在高官和民工之間的空地

照在門房外蹲坐的人

照在會議室和歌舞廳

那緊閉的門和半掩的門

照在文廟遺址的銀行大樓

照在信訪之路和失業之路

天地之間

演奏山水婚禮的果實

演奏一切需要的果實

饑餓的果實，創造的果實

忠孝、節義、和平的果實

天地之間，演奏一個虛位

他并不回應祈求而收束修之禮

周游列國，一生期待

因為他自己就是果實

他留下明明白白的道：學習。

那仁，果仁，剝開硬殼就是

死亡——我帶著未受傷的死亡

完完整整的種子——我的志

在世間發芽

（注：此詩為孔子2570周年誕辰而作。）

序曲：冬漸深

冬漸深，乃有山水之思。

木偶舞罷，散坐地上，四顧蕭然。

黑白照片懸掛墻壁，何年何月

空茫中的一粒紐扣，從伊的胸前，松脫。

要調到什么影調，伊的嘴唇才返回血色

開口道：保，不要這樣！綠箭

從伊那邊，帶著淡淡的薄荷涼

射擊無主題、走動的講述，知爾所思

悶悶地，從漏斗的斜坡退回去，

向上，越來越大的天地，滿溢。

冬天的湖水水落石出。

大空徹底，視野廣闊。我從岸上俯瞰

像鉆石礦的遺坑——愛，減少的斜角，

閃光的卵石，回蕩在沉悶的下午。

該怎么給伊寫信，快遞分別，成長。

一種耳鳴被退回來，

掛在樹枝上。戈雅畫中的斷肢殘腿

剌激空氣的禿鷲。零度

開近時低語更低。我覺得樹枝可以不朽，

因為無人知其承負。整個冬天的冷

即使無內容，也有自身的風骨：

那中鋒的一扭，迷倒多少鑒賞家！

徐渭瘋瘋傻傻泄露真氣，成為罪犯，

把關系搞到一團糟。童心的苦仁

像水罐，從安格爾少女的肩上，傾瀉。

滿地落葉黃金，囚禁的肋骨

無肉一身輕，朝天伸直、圍墻的高度。

鴝鵒懂得——知爾所思——蠟梅的幽香

白蠟的花瓣，半透明而熱烈。

偏偏要在此地、此時，深入冬景

而穿一身紅，等待，雪，廣大的結晶，

紛紛六角形，猶太人之星，落下來，

數不清的尸骨，覆蓋時代滿地訴說。

下午的樅樹

樅樹，樅樹，你的針葉

在整個下午的空氣中閃光！

風吹著，在你的清甜中

我長成一個完美的孩子……

你根深葉茂，從我的

回憶中長出。

少年時，我曾在這樹下遺落一堆水晶

即使你的風，把我吹成

流淚的嘴巴

即使我被回憶（或火）再一次

劈為兩半……

而樅樹，從我的裂痕中長出的樅樹

在風中，我再一次

裝滿了水晶，天空，鳥鳴和?！?h3>茶餐廳，與某女士交談

看你微妙的胸脯，

看你的自我，

我忽然退遠，空調忽然開了。

夏天在門外，隔著玻璃。

忽然熱，忽然冷。

現在有一個海安裝在我們中間，

一個夜停在中午。

你的話或我的話，

手中潤濕的紙巾，

大海從一滴水開始越軌。

我假裝不知道它有多闊多涼，

假裝不知道多大的手讓我起伏；

像使得過輕的叉子，

我興奮地注視一個意外：

蛋糕撲入烏龍茶，晃出救生圈。

蟹說

我終于喜愛這兒，我不可原諒地

喜愛這兒，喜愛……我的缺陷。

我知道有一個世界……

啊，各種各樣的風，不要譴責我。

透過肢骨岐增的體表

正義的水沖我；沙，打我。

我守著這安靜的、甲殼內的嫩肉

——造物主，我單單給您品嘗！

他們威肋、我，我也威脅他們！

對著正確的，我舉起了鉗子！

對著進步的，我舉起了鉗子！

對著完美的多數……還有

文人的小世界，還有現實的樹枝……

對著漂白的尸體，我猛地一退！唯獨聆聽

不得不畸形的體內，聲音的瓊漿！

投影森森的石室，水流刷白的

細沙地上，那么不穩定地，透明地晃過

稍縱即逝的時機，有人見我

高舉雙臂，但我不是祈求而是防衛

我的黑暗。

我說：難道你們需要我的氣泡？

你們中有多少人想嘗一嘗我的身體？

——不！

蛙

有時他迫于清水止步

不好繼續向前。一些浮漚

從背部壓迫，涌向下巴

泡得他軟軟的意識

幾乎沉下去。他知道萬不可

向陽光的金箭退讓

就挺住，任憑升起來的溫度

聚攏，憋成一坨坨疤瘤

愈合的趨勢，如此

悲哀、遲鈍地，釘在回聲

漣漪狀的喇叭口，徘徊不進

“你們這是什么意思啊，打一下

就笑？你們派出的塞壬

稚嫩，但古老地撒嬌

舞成魚簍狀的隊列，守在下水口

一旦有人下沉了，就向他吐口水！”

憤怒的激流回旋在肚臍四周

在正午、萬花飛落的景象下

咬緊牙關，與上下左右拉扯的力

抗爭；現在表達有什么意義呢

真的，只等太陽再斜一點兒

就可以抓住角度

向未時、辛時、酉時表示一下

向人的年，草的年，也許還有

勞動年作出保證：守住

君子可以確認的分割線

他四肢攤開，漂在沉默上

一動不動。橫木過去了。腐葉

過去了。還有什么未說的刺？

他偶爾弓身，像刺猬或鱷魚

他處女樣白的大肚子壓成

氣球，這使他發出牛的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