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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我開槍

2023-01-20 12:21:10李國彬
綠洲 2022年6期

◎李國彬

1

不到一個小時,張小椅就騎馬來到了漢子嶺。

今天,張小椅感到很奇怪,他騎馬向前跑時,天上有一只大鳥,黑頭、白身子,一直在他的上空飛翔。那鳥飛行時,姿態很低,和自己保持著同一個方向。陽光照在鳥的身上,明暗交錯著很好看。這會兒他進了大院,那鳥也掠過屋頂,“呼”的一聲,向西飛去了。他看了看天上那只越飛越遠、越來越小的鳥,笑了笑,然后把馬拴在樹上,大步向屋里走去。

屋里,莊子棟正在和蘭翔談話,莊子棟看到了滿頭大汗的張小椅,忙招了招手。張小椅走了進來,不好意思地說:“區長,路上太難走了……”莊子棟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鬧鐘,做了個“坐下”的手勢,然后,三人圍在一起聊事。

事情是這樣的,時令已近深秋,前方部隊需要增加兵力,各地都在忙征兵的事。莊子棟已經把征兵的事辦妥,一共是35名新兵,包括區里的幾個人,共有42名,接下來就是要派人把名單送到縣里,然后交給八路軍辦事處,再由辦事處的卞營長進行審查、確定。本來,這件事讓蘭翔一個人去就可以了,他是老交通,政治覺悟高,斗爭經驗也極為豐富。但是,考慮到張小椅是古銅嶺人,決定讓他回家看看,順便配合蘭翔把文件送到縣里。

張小椅是1940年跟在莊子棟身邊的,算來,到今年有近四個年頭沒回去看自己的父母了,這次回去,正好是個機會。最主要的是,張小椅心細,這一點也是莊子棟區長比較滿意的。

張小椅聽說讓自己回家,感到很意外,心里一陣激動,又怕跟在蘭翔后面把事辦得不好,嘴里“嗯嗯嘰嘰”的,臉都紅了,脖子上那塊長長的傷疤“綻放”成了紅蓮。莊區長說:“路上多聽蘭翔同志的,也多跟人家學學,人家可是老革命了。”

“是!”張小椅立正說。

蘭翔忙微笑著向張小椅擺了擺手,表示過獎了。

莊區長又說:“你們走后,我先到西山凹去參加一個會議,處理點事,然后再去縣里,如果你們還在,正好和你們會合。”

聽區長這么說,張小椅很高興,他使勁壓低興奮的聲音說:“太好了!”接著,莊區長拿出一只藍色的包裹,從里抽出一個本子來。翻開本子,上面全是名單。莊區長把名單看了看,交給了蘭翔,并交代說:“今天二十號,你們倆都回家看看,月底交到縣里就可以。”

蘭翔點了點煙,說:“算了,先把任務完成再說吧。”

莊區長拍了拍蘭翔的肩膀說:“順便回家看看吧,大家都知道你是個出了名的孝子。”蘭翔笑了笑。莊區長接著說:“另外,喊集的蘭金池同志已經好久沒有聯系了,你這次去,從喊集走一下。”

蘭翔點了點頭。

2

下午,蘭翔帶著張小椅出發了。

因為平時對蘭翔崇拜得五體投地,又很難見面,這次同行真是絕好的機會,為此,在路上,張小椅請蘭翔講講他的故事,尤其是去年,蘭翔在玉龍鎮被捕后,與日偽斗智斗勇的事。那次,敵人將所有的手段都用了,灌辣椒水、上老虎凳,硬生生將蘭翔的一只胳膊擰折了,可是,蘭翔就是不承認自己的身份,無奈,敵人只好放了他。這件事傳遍了整個解放區,人人都知道在莊子棟手下,有一個地下交通員,是顆標準的銅豌豆。

今天,在張小椅的“追擊”下,蘭翔擺擺手,回避了那次被毆打逼供的事情,講了幾個經過敵占區的故事。盡管如此,也把張小椅激動得不行,直向蘭翔一個勁兒地豎大拇指。

很快,他倆走到了城東的一段鐵路道口。此時,經過道口的人很多,來來往往的,他們挑著,擔著,推著,大都是去喊集的。蘭翔看見,在靠墻的一棵老槐樹下,有三個年輕人正在跟一個賣秋葵的漢子談著價錢。從著裝上看,蘭翔能判斷出這三個年輕人不是一般的人,其中一個戴禮帽的年輕人說話、辦事都很老到。于是,蘭翔對張小椅說:“我先過去。”張小椅看了看那三個年輕人,點了點頭。

很快,蘭翔提著箱子,從這三個年輕人面前走過去了。過去后,蘭翔回頭看了一眼。此時,張小椅也向這邊走了。他走路時,不時地看那三個年輕人,不時地掂著肩上的包袱,神情有些緊張。就在這時,那個戴禮帽的年輕人喊道:“喂,你看什么?”

張小椅一愣,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回來。”這時,禮帽說。

張小椅遲疑了一下,向那三個年輕人慢慢地走過去。走到那三個年輕人跟前,張小椅問:“有事……”

禮帽上上下下打量了張小椅幾眼,說:“良民證。”

此時,蘭翔徹底斷定出了這三個年輕人的身份,他感到麻煩了,因為,文件都在張小椅身上。他下意識地把手伸向了腰間。

那禮帽看完了張小椅的良民證,忽然又盯住了張小椅的脖子,脖子上有一塊長形的傷疤,很顯眼。“打開包袱。”禮帽說。張小椅傻了,因為文件就在包袱里。就在這時,蘭翔走了過去,他笑著說:“兄弟,他是跟我去喊集談生意的,你看……”那禮帽厭惡地看了蘭翔一眼,說:“你也檢查。”蘭翔說:“好好。”說著把手伸進了腰里。禮帽一看,臉色大變,他大叫:“八路!”,然后猛地跳進人群,瘋狂地跑起來。此時,蘭翔掏出了盒子槍,“叭叭”將另外兩個漢奸打倒在地,然后,拉著張小椅就跑。

他們很快就跑進了一片樹林。在一叢矮樹下,兩人坐了下來“呼呼”喘著氣。張小椅檢查了一下包袱里的文件,文件還在。蘭翔拍了拍他的肩膀站了起來,說:“這里不能歇。”然后繼續向前走。

在林子里又走了二十幾分鐘,他們來到了一座古橋上。橋墩上有字,年代久了,字很模糊,但還可以認出來,叫“奶奶橋”。整個橋身被一團亂草覆蓋著,也很短,一頭已經斷裂,塌陷在草里,看來好久沒有走人了,橋面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枯草。

蘭翔看了看四周,對張小椅說:“我們坐一會兒。”說著,坐在橋上,向四周看了一下。張小椅很奇怪,因為,這點路對于蘭翔來說,不算個路,不知他為什么要在這里休息,但是,他也不好問。蘭翔掏出香煙,點燃,然后和張小椅拉起了家常。通過拉家常,蘭翔才知道張小椅的父母、弟弟和妹妹都在。張小椅談到這點,有點興奮,喜上眉梢的,激動得臉都紅了。

東拉西扯了半天,蘭翔把煙掐了。他把剩下的煙頭塞進包袱里,然后向四周看了看,帶著張小椅向橋下走去。

到了橋下,蘭翔找了塊大石頭,又坐了下來,并邀請張小椅坐在自己的對面。此時,張小椅更納悶了,想問原因,但是,張了張嘴,并沒有說出來。

兩人坐下后,蘭翔談了自己的家庭。他家原有父母親和兩個兄弟,在1939年的仙涂岡大屠殺中,母親和兩個兄弟被鬼子殺死了。父親是個啞巴,平時很活潑,個子也很高,因為去幾十里外的喊集借口糧,回來遲了,才逃過一命。現在,父親一個人在祝家堡子生活,日子過得很艱難。自從母親和兩個兄弟去世,父親整個人發生了很大變化,人也老了很多,此時,蘭翔很想念他……

說到這,張小椅看到,蘭翔眼里有些濕潤,說不下去了。張小椅很感動,他向蘭翔投去了尊敬的目光。

過了一會兒,蘭翔站了起來,他向四周看了看。

四周靜悄悄的。

“安全了。”蘭翔說。

這個時候,張小椅這才知道,蘭翔為什么帶他在橋上橋下坐這么長時間。

蘭翔向橋的西頭走去。踏過一片齊人高的草地,兩人來到橋下。蘭翔向橋墩子上看了一下,對張小椅說:“現在看來,我倆帶著文件回家不方便。把文件和我的槍都放在這吧。”

張小椅暗暗佩服,連連點著頭,并把包袱取了下來。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樹林在微微喘息著。

張小椅打開包袱,看了看文件,又把文件包好,這才塞進了石橋墩子的一個空隙里。塞進去后,他向后退了兩步,看了看,覺得這個空隙太大,草偏少,又跑過去,把文件拿了出來,相了相,放在了石條的里側。放好后,他又歪著頭看著,覺得石條深處太潮濕……

蘭翔看出了張小椅內心的焦灼,他笑著說:“就放這吧。”他抽出身上的盒子槍,塞了進去。張小椅咂了咂嘴,他對這個地方并不是太滿意,但是,既然蘭翔說了,他就執行了。

他們把文件和槍藏好后,就討論分手了。蘭翔對張小椅說:“二十四號我們在這里見面。”

張小椅顯出了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他笑著說:“莊區長說了,事情不急,我想看過父母后,再……再去二姑家看看……”

蘭翔想了想,說:“好吧,那就二十五號吧。”

“是。”張小椅高興了,他挺直身子說。

天上起了烏云,一堆一堆的,向南邊走。風也沙沙地吹。四處好像都被風吹倒了,向一邊歪著、斜著。

3

接近中午,蘭翔來到了喊集和祝家堡子的岔路口。

此時,風很大,呼呼地刮,把四周的樹林刮得不斷變形,一會兒收縮著,一會兒又膨脹著,變魔術一般。蘭翔向祝家堡子所在的西南方向看了看,心里有點猶豫了。

他有一年多沒有見到自己的父親了,非常想他。父親雖然是個啞巴,但是,平時愛動。自從母親和兩個兄弟被鬼子殺害后,父親就如同換了一個人,猶如在沉默中又放進了沉默。此時,他非常想去看看父親,但是,想了想,還是組織上的事重要,應該先去找蘭金池,等把事情辦完了,心里也無壓力了,再去看父親也不遲。于是,他猶豫了一下,便向喊集走去。

一個小時后,人到了喊集。一到這里他就發現喊集的戒備加強了,到處都是日偽軍和便衣。蘭翔倒吸了一口冷氣,通身感到一種陰森和恐怖。墻下,幾個日偽軍正在盤問來往過客。見此情景,他猶豫了一下,本想轉頭走開,但是,考慮了一下,覺得這樣不好,一來是會被敵人發現,二來自己也沒有什么破綻。于是,他還是走了過去。當接近門樓時,他忽然發現日偽保安大隊的許永福站在不遠處,身邊帶著幾個人,正在和一個日本軍官說著什么。蘭翔扶了扶頭上的禮帽,又撣了撣長衫上的灰,大步向崗哨走過去。

到了崗哨前,一個日軍看過蘭翔的良民證,又在他身上搜查一番后,便放蘭翔走了。

蘭翔剛走了不到五分鐘,身后忽然傳來喊聲:“喂,那個——回來。”

蘭翔回頭一看,沖他喊叫的正是許永福,身后跟著禮帽,這個禮帽正是那天在道口沒有被自己打死的年輕人。

蘭翔一驚,便加快了腳步。后面的喊聲更大了:“那個人,戴禮帽,穿長衫的,給我回來。”

“回來。”

“…………””

幾個便衣邊大聲地喊著,邊追了上來。此時,蘭翔心里暗暗后悔,他知道這個禮帽一定是認出了自己,便撒開腳丫飛跑起來。敵人打槍了,“呯”“呯”直響。蘭翔的身邊塵土飛揚,街上的人聽到槍聲紛紛躲藏,大街上頓時亂成一鍋粥。

蘭翔一股勁地向前跑,跑進一個巷子時,他愣住了。這是條死巷子。他正在尋找新的出口,一個人突然沖過來,拉著他就向另一個巷子鉆去。此人個子很高,穿灰色大褂,頭戴瓜皮帽,他定眼一看,差點喊出來——正是自己的遠房叔父蘭金澤。

來不及寒暄,蘭翔隨著蘭金澤很快鉆進了一個院子,然后跳過一截矮墻,鉆進了屋里,隨后,蘭金澤又把蘭翔帶到了二樓。二樓有個大衣柜,蘭金澤挪動了一下,大衣柜的后面出現一個洞口。蘭金澤把蘭翔往洞里一塞,再挪好衣柜,然后走下樓去。

不一會兒,蘭翔聽到院子里傳出一串雜亂的腳步聲,接著是問話聲。由于離得較遠,加上又藏在洞里,聽不清外面在說什么。五六分鐘后,隨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大群人“呼啦呼啦”地出了院子。

這時,蘭金澤回來了,上樓后,他一邊撣著身上的灰土,一邊對蘭翔說:“沒事了,這幫畜生。”蘭翔從洞里走出來,和叔叔親切地握手。

兩人坐下,蘭金澤笑著問:“還沒吃飯吧?”蘭翔說:“有吃的嗎?”蘭金澤便端來了一盆饃。蘭翔抓過那饃,大一口,小一口地吃起來。蘭金澤為他倒來開水。

蘭翔邊吃邊問:“叔,城里怎么這么緊張?”

“呵呵,你碰上了。”蘭金澤說,“平時可不是這樣。早上,許永福的三個部下,去城西幫他父親買秋葵,他父親胸口結個大熱瘡,買秋葵敷,結果碰上了八路,被八路打死了兩個。那個叫馬多的逃出來了,把這個事向許永福一講,許永福就加強了城區內的防守,還在路口增加了崗哨,專等那個要進城的人。”

“哦!”蘭翔笑著說,“這么巧。叔,那開槍的人就是我。”

蘭金澤很驚奇,愣愣地看著蘭翔,然后向蘭翔豎了下大拇指。

接下來,蘭翔詢問了蘭金澤為什么不跟組織聯系的事。蘭金澤嘆了口氣說:“怎么聯系?身邊一個同志也沒有,我以為組織上把我忘了。”

蘭翔笑著說:“組織怎么會忘記你呢?這不,安排我和你接頭。組織一直擔心你的安全問題,你安全就好。”蘭翔接著說:“進入秋天了,鬼子又要到各鄉搶劫了,希望你能夠配合組織,多搜集一下這方面的情報。”

蘭金澤點了點頭。

“跟我來的還有一個同志,”蘭翔說,“我們約定二十五號上午奶奶橋上見。”

“怎么在那里見面?”

“我們有東西在橋下。是名單。”

“名單?……你們能待多長時間?”

蘭翔伸出了四根指頭。

“四個時辰?四天?”

蘭翔點了點頭。

蘭金澤說:“唉,目前組織都被破壞了,日本人尤其是二鬼子太可惡了。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組織,急死了。”

蘭翔沒有想到這里的形勢這么緊張,他嘆了口氣。這時,蘭金澤向外看了看,說:“你太累了,先睡一會兒吧,我出去看看。”蘭翔答應了,他看著蘭金澤下樓,接著又聽到鎖門的聲音。

這一睡就是一下午,等蘭翔睜開眼,天都黑了。他聽到樓下有開門的聲音,便悄悄下了床,并閃到門后。是蘭金澤上樓了。

見是蘭金澤,蘭翔從門后走了出來。“一直睡到現在?”蘭金澤笑著問,他滿頭是汗。“是的。”蘭翔說,“叔,你去哪了?”蘭金澤一邊擦汗,一邊說:“去店里看了看。”

蘭翔撐著懶腰說:“真是太累了,睡倒以后跟死人一樣。”

蘭金澤談了談自己在這邊的生意,最后,他突然問:“你說你把名單藏在奶奶橋下了是嗎?”

“是的……”蘭翔答。他忽然感到蘭金澤問這句話有些不對,至于哪里不對,他也說不清楚。

“就是十里外的那個破橋,奶奶橋?”

“嗯……”

“那地方也不安全啊。你沒有做記號嗎?”

“沒有……”

蘭金澤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蘭金澤這個樣子讓蘭翔警覺起來,心里也十分后悔剛才沒有遵守作為一個情報員的紀律。過了一會兒,他說:“事情很急啊,我想馬上走。”

蘭金澤忙站了起來,他用手夸張地攔著蘭翔說:“胡扯,現在去哪?!你坐下,坐下!”

蘭翔遲疑了一下,坐了下來。他感覺自己的腦門上出了汗。

見蘭翔坐下了,蘭金澤去倒水。他把水端給蘭翔,也坐了下來,然后嘆了口氣說:“我們之間的關系雖然遠些,但是,我們也是叔伯關系,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蘭翔警覺地盯著蘭金澤。蘭金澤想了想,說:“蘭翔,這個事情不知從哪說起,就直說了吧,我……我已在保……保安大隊做事。”

蘭翔的臉上立刻變了色。

蘭金澤說:“你說把名單放在了橋下,他們去過了,沒有搜到,你看……”

蘭翔滿臉通紅,他站了起來。蘭金澤不慌不忙地揮了揮手,示意蘭翔不要激動,他說:“你早就被他們認出來了。上午,他們要抓你,最后看在我的面子上,人才走了。他們希望我能說服你,投到這邊。”

蘭翔向樓下看了看。他發現,樓下有幾個人在來回轉著,他心里明白了。就在這時,有人上樓了。

蘭翔聽上樓的聲音沉重而雜亂,忙習慣性地去掏槍,但是,什么也沒有摸到,這才意識到,自己把槍放在了橋下。

馬多帶著幾個特務已經沖了進來,他們紛紛把槍對準了蘭翔。

4

蘭翔被押到日偽保安大隊時,大隊長賀賢齋正在批閱文件。見有人走進來,他放下文件,扶了扶眼鏡,看了看蘭翔。他看人時,整個眼窩都深陷著。他嘆了口氣說:“這么年輕。不到四十吧?”

蘭翔沒有吭聲。他的嘴角流著血,那血殷紅,正在凝固。

賀賢齋站了起來,他摘下眼鏡,露出了兩撇發白的眉毛,然后向蘭翔走了過來。蘭翔被五花大綁著,顯得很難受。賀賢齋向許永福揮了揮手。站在一旁的許永福遲疑了一下,忙向馬多做了個手勢,馬多趕緊上前為蘭翔松綁。

賀賢齋走到桌子旁,往桌角上一坐說:“大家手里都有事,愿不愿意合作就看你了。”

蘭翔輕輕地活動著手腕,看都沒看賀賢齋。

賀賢齋慢慢地用自己的右手壓著左手的手指,每壓一次,就響一聲,他就挨個壓下去,聲音一根比一根響。手指壓完,他說:“請問,文件到底藏在哪里?”

蘭翔心里萬分后悔,他暗暗咒罵自己,蘭金澤已有很久沒和組織聯系了,自己作為一個老交通員,怎么就這樣相信了蘭金澤,又親口把名單隱藏的地點告訴了他,這不是鬼魂附身嗎?!他嘆了口氣。“你們不是都去搜了嗎?”他說。

賀賢齋點了點頭,說:“是啊。并沒有搜到。”

昨天,在蘭翔睡覺時,蘭金澤和許永福帶人到了奶奶橋下,對奶奶橋進行了地毯式搜索,但是并沒搜到什么。此時,蘭翔感到萬幸——可能敵人并沒有找到那個橋墩。

賀賢齋說:“提供個詳細地點吧。”

蘭翔沒有吭聲。

賀賢齋兩手一攤,說:“你看,我還有事。如果你不說,那只能去審訊室了。”雖然這么說,他還在等蘭翔的反應。見蘭翔一聲不吭,他一揮手,馬多和一個特務沖上來,扭住了蘭翔的胳膊,推著向門外走。

這次,敵人給蘭翔上了重刑。當蘭翔被人從審訊室里拖進牢房時,已經昏厥了兩次,等他再次醒過來時,發現蘭金澤坐在他的旁邊。

蘭金澤見他醒來,忙端來一碗水。“喝點水吧。”蘭金澤說。

蘭翔把頭轉到一邊,同時吞咽了一下。他感到嘴里有一股咸咸的味道。

蘭金澤嘆了口氣,把水放在臺子上,說:“我不知道他們把你打成這樣。我跟許永福吵了一架,你……”

蘭翔冷笑一聲,盯著蘭金澤的眼睛說:“我也不知道你叛變了。”

蘭金澤很尷尬,他嘆了口氣說:“我是為你好啊……目前的形勢……”

蘭翔把手抬起來,做了一個不要再說的動作。蘭金澤接著說:“目前,日本人把整個華北都占領了,勢力在一點點擴大,你如果略加思索就會發現,將來中國是哪個的……”

蘭翔輕蔑地搖了搖頭,嘴上“哼”了一聲。

蘭金澤見狀,嘆了口氣,說:“我是你的上眼皮,我不能眼見著你繼續往前走,那是一條迷路啊。”

“我倆到底誰迷路了?你可以走了……”蘭翔說著,握住自己的左膀,那里的衣服和肉已經粘在了一起。

蘭金澤嘆了口氣說:“這些年,你在那邊,受的教育我也明白,說出這樣的話,也符合你。你這樣說,我連下面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蘭翔說:“那就別說了。”

蘭金澤說:“其實,你如果招了,我再幫你說說,干個保安隊的中隊長是沒有問題的……”

蘭翔忙舉起手,讓對方住口。蘭金澤繼續說:“那待遇是可觀的。你還可以在本地找個對象。你還沒成家吧……”

蘭翔心中充滿了厭煩,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這邊,蘭金澤誤會了他的這口氣,說:“其實,在這邊真的很好,叔叔今年有可能被晉升為新三區的總探長,全力為皇軍服務……”

蘭翔將頭朝左邊一側,把眼睛閉上了。蘭金澤看無法再說下去,他站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

5

在獄中,蘭翔一直昏睡著,第二天醒來后,他感到左邊的腦袋很疼。這時,他忽然聽到旁邊的審訊室里有個男人在哭,并摻雜著“啊吧、啊吧”的求饒聲。這是一個老男人的聲音,他覺得很耳熟,便硬撐著坐了起來。這回他聽清楚了:這聲音怎么這么像父親的聲音!他不相信——他怎么在這里?就在這時,牢門“吱扭”一聲打開了,許永福走了進來。牢房里的氣味很難聞,他捂著鼻子,問:“聲音很熟悉吧?”

蘭翔看著他,心中有數了。他想到了蘭金澤,肯定是他出賣了父親,他的心里充滿了憤怒,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

許永福問:“不想問問是誰嗎?”

“啊——”“啊——”這時,那邊又傳來幾聲類似于動物般的號叫。

蘭翔越聽越清楚了,他憤怒地看著許永福,說:“你們這樣做,有點無恥吧!”

許永福放開捂著鼻子的手,哈哈大笑道:“無恥?連自己父親的痛苦都不問了,那才叫無恥呢。”

那邊的皮鞭聲又響了起來,“嗚嗚”的,那男人的哭喊聲也更大了。

“請吧,一起欣賞。”許永福說,并連忙退了出去。他的話音剛落,進來兩個漢奸,一邊一個,架著蘭翔向外走。

蘭翔來到審訊室,一眼就看到了啞巴父親,他正跪在地上,雙手抱著頭顫抖著,穿的粗布衣服窟窿連著窟窿。蘭翔的心里難受極了,他把臉轉到了一邊。

這時,許永福讓人把啞巴的臉轉過來。啞巴看到了蘭翔,但是,他好像沒有認出來,又低下頭去。

“這是誰呀?”許永福指著蘭翔問啞巴。

啞巴“啊吧啊吧”地直搖頭,用胳膊擦著臉上的血。蘭翔鼻子一酸,但是他忍住了。

許永福一揮手,旁邊一個赤著上身的胖子沖上去一腳,狠狠地踹在啞巴的腰上,然后對準啞巴掄起了鞭子。隨著“啪啪”的鞭子聲,啞巴號叫著,躲避著,慢慢昏死過去。打手向啞巴身上澆了一桶水,啞巴醒了過來,他像一條垂死的魚,舔著嘴唇,嘴巴一張一合的。許永福走過去,說:“不看看你兒子嗎?”啞巴“啊啊”兩聲,連連搖著頭,又昏死過去。

“你呢?”許永福問蘭翔,“他可是你的父親。”

此時,由于憤怒,蘭翔的臉已經變形,血從他的嘴角向外流。他怒視著許永福。許永福輕聲笑了笑,一揮手,兩個漢奸將蘭翔押回了牢房。

這一夜,蘭翔再也無法睡著,那邊傳來的皮鞭聲猶如打在他的身上,父親的每一次喊叫,都如尖刀刺在他的心里,令他極度難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救父親。他沒想到,三個月沒見,居然和父親在牢房見面,同時,他也怪自己,那天,要是自己去祝家堡子,父親就躲過了這一劫……

天剛亮,有人進來把蘭翔押走了。

蘭翔被帶到了審訊室,他看見父親半跪在那里,頭低垂著,眼閉著。這時,有人說話了:“我們仁義些,讓老的先走。”

蘭翔仔細看去,才發現在黑暗中說話的,正是許永福。許永福打了一個哈欠,一揮手,兩個打手走向了啞巴。

“慢——”蘭翔突然說。

許永福一愣,他忙向兩個打手擺了擺手。

蘭翔低著頭想著什么。

許永福說:“請說。”

蘭翔嘆了口氣說:“把我父親先……先帶出去……”

從蘭翔說話的口氣里,許永福感受到了希望,他想了想說:“可以。”

接著,兩個人去拽啞巴。啞巴抬起頭來,他眼里有話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啊吧、啊吧”地喊著。他的話語只有蘭翔能聽懂。蘭翔向父親打著手勢,要父親放心。

許永福見啞巴被帶走了,問:“蘭先生,怎么說?”

蘭翔低著頭,一聲也不吭。

許永福遞了一根煙給蘭翔,又給蘭翔點了火。蘭翔顫抖著吸了幾口,然后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父親腰不好,不能長期站立……”

許永福“嗯”了一聲。

“他……他經常要……要上廁所……”

許永福用筆記著。

“不能見涼,他會喘的……”

許永福一邊記,一邊點著頭。

“你們要照顧好他……”

不相信這種話是蘭翔說的,最后,許永福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豎起大拇指說:“俊——杰——”

蘭翔說:“你們要保證我父親……”

“還要保證你,保證你的性命。”許永福點了點頭,打斷蘭翔的話說。然后走過來,解開了綁在蘭翔身上的繩子。

此時,蘭翔心里很難受,眼淚流了出來。過了會兒,他擦去眼淚,嘆了口氣說:“我餓了。”

許永福點了點頭,向外揮了一下手。不一會兒,一個獄警把飯端了過來。

幾個大窩頭,一碗涼水。

蘭翔看了看那個窩頭。窩頭是由豆餅、樹皮和橡子面做的,很硬,在昏暗的燈光下,霉點很大。蘭翔說:“這種餅我吃夠了,我要饃,還有肉。”

許永福笑了,他拍著巴掌說:“好,好好好。換掉。”

6

二十四號,中午時分,許永福帶著蘭翔和幾個手下去了奶奶橋,他們決定提前一天取出文件,再于第二天逮捕張小椅。

離奶奶橋大約還有六里多路,車子不好走了,顛來顛去,歪歪扭扭的,開了一段,只好停下來。司機下車看了看,向許永福搖了搖手,許永福便明白了。不遠處正好有個飯店,上面寫著“來福餐廳”四個字,飯店前人來人往的,很有人氣。許永福看了看懷表說:“吃過飯再走吧。”于是,一撥人便往飯店里走去。

飯店有個大廳,大廳里都是客人,亂哄哄的。許永福走進飯店后,左右看了看,然后問迎上來的老板:“有單獨的房間嗎?”

“有,有有有。”老板說。于是把許永福等人向里面帶去。

不久,飯菜上來了,一群人也不說話,只顧吃飯。飯后,許永福漱了漱嘴,然后點上一支煙,吸了兩口,又問了問奶奶橋的方向,老板說:“哎喲,那是一條古道啊,現在都沒人走了。”

許永福面無表情地說:“你說方向吧。”

老板忙向南方指了指,說:“三公里左右,進林子,可以看見一條古道,沿著古道走十幾分鐘,再往下走,就到了。”

許永福點了點頭。

下午,兩點多鐘,許永福等按照飯店老板指的路,來到奶奶橋。

到了橋下后,蘭翔發現,下面很亂,草都被踐踏了,東倒西歪的,顯然來過不少人。他向放文件的那個橋墩看了看,然后走了過去。走到橋墩跟前,他嘆了口氣,伸手在里面掏著,掏了半天也沒有發現槍和包裹,他臉上出了汗,這時,許永福點上香煙,吸了一口說:“別急。慢慢來。”

蘭翔感到納悶了,怎么文件和槍都不在了?他算了一下,明天才是他和張小椅見面的日子,難道張小椅先到了,然后把文件和槍取走了?這怎么可能!于是,他又向里面伸出手去,可是掏了一會兒,仍然沒有掏到什么。

許永福斜著眼看著他,吸了口香煙。“怎么辦?”他問。

蘭翔問:“你……你們來過這里?”

許永福想了想,點了點頭。

“這里搜過?”

許永福看了看那個地方,說:“沒有搜過。否則不會再讓你來。”

蘭翔咽了口唾沫,再次向橋墩深處摸了摸。摸了幾遍,仍然沒有,最后,他失望地把手縮了回來。

許永福說:“哪去了?”

蘭翔擦了擦頭上的汗說:“我……我真沒騙你們……”

許永福臉色很難看,他又點上一支煙。

“這……這能哪去呢?”蘭翔結結巴巴地嘀咕,頭上滿是汗。

許永福看了一眼蘭翔,覺得他十分丑陋,便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口,說:“回吧。”說著,一揮手,帶頭向橋上走去。

7

二十號,張小椅和蘭翔分手后,就各奔東西了,但是,當張小椅走到離奶奶橋兩百多米遠時,他又停了下來。

當時,風很大,還夾雜著雨點,四處“嘩啦啦”的,張小椅想,這種風要是把文件從橋墩子上刮下來就麻煩了,那時,這么重要的文件即使不被人撿去,也會被大雨淋濕淋透,或者橋下起了水,把文件沖走了……想到這,他向天上看了看。

天上,黑色的云團越來越大,越來越厚,向一起擁擠著,堆積著,仿佛能聽到擠兌聲,雨點砸在四處的樹上,“啪啪”地響。張小椅決定回去。

張小椅轉身向奶奶橋跑去。到了橋下,他伸頭看了看,還好,那文件袋牢牢地固定在那里,蘭翔的盒子槍也在,但是,橋下的風很大,當一陣風吹來,橋墩上的那些草便矮了下去,文件和槍就露了出來,又是一陣風,那文件和槍又被蓋了起來……

張小椅想,這樣絕對不行,假如風將草都刮歪了,文件和槍不就全暴露了?想到這,他伸手將文件和槍取了出來,然后向四面看了看。他發現,對面的橋墩子旁有一塊巨大的石頭,那石頭被深草掩蓋著,巋然不動,于是,他向對面跑去。

他來到巨石旁邊。這塊巨石很大,褶皺處很多,尤其在底部,有一個深深的溝壑。他伸手摸了摸,好在溝壑不深,又干燥無水,藏一只布包和槍正好。于是,他向四處看了看,便將布包和槍放在了溝壑之中。

“蘭翔大哥會不會怪我呀?”他想。但是,自己也是為了文件的安全,此時又無法聯系蘭翔。“見面后再跟他說吧。”想到這,他笑了。

西元是張小椅的家鄉,很漂亮。張小椅那個村有十幾戶人家,每到春天,從高處看去,村子如同栽在梨花里,那梨花又如同沾了水,水嫩地生長,看上去非常動人。每到秋天,村子則被一片又一片白色的茅草所覆蓋。那茅草也叫不出名字,反正又高又壯,長著柔軟的穗子,風一吹,來回鼓蕩,令人心旌搖曳。在這樣的村子里生活的人們,猶如生活在桃花源里,非常愜意,想想都美。

張小椅想到多年沒見的父母、弟弟和妹妹,心里十分激動,又想到他們見到他后意外而又歡快的樣子,腳步也加快了,那張方臉紅撲撲的,臉上的絨毛被光線穿了個透,看上去輕飄飄的。

翻過一道山梁,終于到了古銅嶺。站在古銅嶺上,就可以看到村莊的全貌。他分明記得過去山下的村莊飄著炊煙,一縷一縷的,猶如一幅美麗而綿長的畫,美得讓人尖叫。此時,他忽然有點發怔,因為村莊不見了,只有大片大片的荒草在風中晃動著。他忙揉了揉眼睛,只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接下來,他又去找那塊菱形石頭,那石頭上面有字,古人刻制的,至今還保留著。很快,他找到了那塊石頭,石頭上分明有“古銅嶺”三個字。

村莊?他撓頭了。悶悶地站了一會兒,他便帶著疑惑的表情向山下走去。

漸漸地,他看見了一口水塘,這口水塘就在他家門口,叫“轉灘”,是村里人為了儲水集體開挖的。當中有個灘頭,四面有水,轉灘由此得名。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段殘缺的墻,在雜草中若隱若現的,他急忙跑了過去。他在跑過去的路上,陸續地看見,在深草的掩埋下,這種斷墻還有許多段……

他感到自己像是在做夢。五年前的那個美麗的村子不在了,那父母、弟弟和妹妹呢?

他頭上的汗一下子就出來了。他一屁股坐了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陣割草的聲音,“沙——沙——”,非常清晰,他心里一驚,忙站了起來。他看到,一個老人正彎著腰在那吃力地割草。他忙向老人走過去。

走到老人身邊時,他喊道:“大爺。”

那老頭沒有吭聲。他歪頭看了看,才發現,這老人是村子上的胡聾子,因為耳朵有問題,平時很少跟人說話。他心中一喜。

胡聾子看見旁邊有一個人,緩慢地轉過身來,忽然,他眼睛亮了。“是椅子,媽了個X。”他笑了,大聲地罵著,聲音嗡嗡的。

張小椅也認出了胡聾子,他大聲喊道:“胡大爺。”

一陣問寒問暖后,張小椅指著面前破敗的家園,冷著臉問:“大爺,這是怎么回事?”胡聾子聽出來了,他嘆了口氣,告訴張小椅,三年前,鬼子經過這里,將這里全燒了,還殺了人。如今,村子上的人都去了山的西邊,自己是來看看老家的,并想在這里撿點柴火。

“我爹他們呢?”張小椅迫不及待地問,嘴唇顫抖著。

胡聾子嘆了口氣,取下胸前的煙袋,點上火,坐了下來。他吸了一口煙說:“你娘、老子和弟弟、妹妹都不在了……”

張小椅不敢相信地看著胡聾子,眼睛睜得大大的,人慢慢地癱坐了下來。

那年秋天,上午十點多鐘,鬼子進了西元,要求西元人全部搬走。當時,莊子上膽子大的說,能不能等幾天,其他的人也都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于是,屠殺便開始了。“你爹和你娘排在前面,都挨了槍,還有你二姑家,都被害了………”胡聾子說著低下了頭,臉上的皺紋糾結在一塊,很難看。

張小椅心里很難受,嘴里發出急促的嘆息聲,但是,他沒有哭出來。

胡聾子嘆了口氣說:“唉,你到現在才回來。”

張小椅的眼淚終于流了出來,他咬著自己的牙。

胡聾子又勸了幾句,然后說:“你也沒有家回了,到我那兒住幾天吧。”

8

在胡聾子家只待了三天,張小椅實在住不下去了。那屋子是用石塊搭建的,到處漏風,屋脊鋪著野草,屋里亂糟糟的。灰塵、凌亂和堵塞讓他的心更亂。二十四號早晨,他早早就起來了,他決定提前一天去奶奶橋附近,先找一家旅館住下來,待第二天再和蘭翔見面。想到這,他便收拾好自己的包袱,跟胡聾子告了別,然后向奶奶橋方向走去。

從早晨,一直走到中午,張小椅來到了來福餐廳附近。他左右環顧了一下,發現這里有一個小鎮,小鎮呈南北走向,很熱鬧,人來人往的。在小鎮的左邊有一個飯店,飯店的屋檐下飄動著一面臟兮兮的狗牙旗,上面有“來福餐廳”四字,由于時間太久,那“來”字有點難辨認了。有飯店就有旅社。想到這一點,他非常開心,這時,自己的肚子也發出了咕嚕嚕的叫聲,他摸了摸衣角,來時帶的錢還在,于是他便走了進去。

這是去喊集和祝家堡子的岔路口,趕集的和做生意的人非常多,張小椅走進去時,大部分桌子都已經坐滿人。他環顧了下店里,忽然看見靠墻邊的一張桌子旁沒人,于是,他來到了這張桌子跟前。店小二過來問菜,張小椅看了看招牌說:“半斤饃,一碗雜燴。”店小二高喊著,離開了。不一會兒,菜和飯上來了。張小椅抓過饃就吃。就在這時,張小椅聽到門外有人說話,便轉頭看去。忽然他看見了蘭翔,他心里一喜,正要喊,又看見蘭翔的前后都有人,有的還背著盒子槍,個個神色嚴肅,一看便知是日偽的警察和暗探。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連忙把身子轉了過去。

“怎么,蘭翔被捕了?”他問自己,手抖得厲害。這么想著,他的胃口一下子就沒有了。待蘭翔等進了里屋,他趕緊把錢放在桌子上,跌跌撞撞地向外走。

出了飯店,他走進一片林子,忽然感到一陣惡心。他彎下腰,干咳了幾次,什么也沒有咳出來,于是,他靠在樹上想著這件事。最后,他決定跟著他們,看他們去哪里,他不相信蘭翔能叛變,絕不相信。

半個多小時后,蘭翔他們出來了。看那情形,蘭翔是自由的,跟在他旁邊的幾個人打著飽嗝,左右環顧著,不一會兒向林中走去。

在蘭翔等人向林中走去時,張小椅悄悄地尾隨在他們身后。半個小時后,蘭翔等到了奶奶橋上,向四處看了看,便向橋下走去。走到橋的西側,蘭翔踮起腳,伸手在橋墩上摸著,而那里正是藏名單的地方。

張小椅臉紅了,隨即頭上出了汗。他得出結論,蘭翔真的叛變了。他的手顫抖著,蘭翔的形象一下子在他的心里發生了變化,他感覺到了什么叫丑惡,什么叫虛偽,只是,他不知道這個蘭翔什么時候叛變的。苦苦思索了一會兒,他決定現在就回去,然后把這個事情向莊區長匯報。于是,他轉身向樹林深處跑去。但是,跑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

自己來時,任務是明確的:幫助蘭翔把情報送到根據地。現在,蘭翔叛變了,送情報的任務就落在自己身上了。目前,自己雖然把情報轉移到了一個安全地方,但是,還在敵人的包圍之中,自己有義務把這個名單拿到手,或者送到根據地,或者帶回莊區長那里。

想到這,他開始往回走。四十多分鐘后,他來到來福餐廳,已經沒有什么客人。他向兩邊看了看,忽然發現在來福餐廳的西邊一百多米處,有十幾間房子,正中的一間房檐上插著一面旗子,上有“客棧”字樣,于是,他便快步走了過去。

很快,張小椅到了這家客棧住了下來。

在客棧住下來后,張小椅哪里也不去,只在床上等明天。明天一過,他又開始等后天。等著等著,他的眼睛就困頓起來。他強力睜了睜眼睛,但是,還是睜不開,于是,他便大睡起來。

9

已經是二十六號的下午,賀賢齋在給全體保安人員訓話,主要談二十五號那天為什么在大橋周圍潛伏那么多人,結果也沒抓到取貨者,就在這時,許永福走了進來,他趴在賀賢齋耳朵上嘀咕了一陣,賀賢齋一愣,然后點了點頭。

會議很快就結束了,賀賢齋來到了審訊室。

審訊室分為里外兩間,外間是審訊室,里面是休息室,兩間貫通。此時,休息室內,馬多、蘭翔等都在,見到賀賢齋進來,都恭恭敬敬地站了起來。賀賢齋向他們擺了擺手,然后走到里面坐下。

這天中午,許永福帶著馬多等人走到毒龍村時發現了一個客棧,許永福口渴了,他要求大家到客棧休息一下再走。

進了客棧,客棧老板連忙擺上茶水招待。臨走時,許永福丟下茶水錢說:“最近有陌生客來,要及時報告。”

客棧老板一驚,但又不敢多事,遲鈍了一下,連說:“好好好。”

許永福看了一眼老板便帶人走了。剛出門,客棧老板忽然又喊住了許永福,他快走幾步來到許永福跟前,把張小椅住在客棧的事情說了出來。

聽過客棧老板的報告,許永福抽出盒子槍便向后面跑去。就這樣,張小椅被捕了。

審訊室內,許永福走到張小椅面前,猛地扒開張小椅的衣服領子。張小椅的領口處頓時露出了一道陳舊的傷疤。他看了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問:“哪里人?”

“西元的。”

“來這里做什么?”

“看看此地的辣條多少錢一捆。”

“西元沒有辣條嗎?”

“西元的辣條不行。短了。”

“哦!沒到古橋上看看?”

“什么意思?我聽不懂?”

許永福看了張小椅一眼,點上煙說:“別裝了,把文件藏哪了?張小椅同志。”

張小椅一愣,便知道自己被蘭翔賣了。他笑了笑說:“你說的這些,我聽不懂。”

許永福點了點頭,然后陰笑了一聲說:“那就換一種方式。”說著,他一揮手,旁邊的兩個打手立刻沖了過來。他們拉過張小椅,將他捆綁在立柱上。一個打手“嚓”地一下撕爛了張小椅的衣服。

許永福走過來說:“再問一次,你把文件藏哪了?”

張小椅不吭聲。許永福立刻做了個手勢,一個打手把鞭子理了理,往水里浸了浸,然后拿了出來,憑空甩了一下,那鞭子立刻發出了“啪”的一聲響,張小椅渾身一震。

許永福抵近張小椅,低聲說:“現在說也不遲。”

張小椅咽下唾沫,似乎想說,但是到底沒有吭聲。

許永福往后退了一步,說:“開始吧。”

打手立刻揮舞起鞭子,那鞭子打在張小椅的身上,“啪”“啪”直響……

幾十鞭后,張小椅感到渾身扎心般疼,昏死過去。許永福讓人把涼水潑在張小椅的身上,慢慢地,張小椅掙扎著睜開了眼睛。一陣猛烈的鞭子又落在張小椅身上。

許永福一揮手,那鞭子立刻停下來了。張小椅乘著這個間隙,腦子飛快地想,蘭翔已經全說了,自己堅持下去也沒什么意義了。

許永福說:“說吧。你叫什么名字?”

“張小椅。”

“哪天到的?”

“昨天上午。”張小椅顫抖著說,“我和他約好的,準備上午去橋下拿文件。”

“你和他?他是誰?”

“蘭翔……”

“好!”許永福說,“你們見面了嗎?”

“沒有。我迷路了,昨天我沒有找到那座橋,今天打算繼續找,就被你們抓了。”

“你可是背著古橋向西走啊,你準備去哪里?”

“繼續去找古橋。”

“哼!現在你找到了,說吧,文件藏在什么地方?”

見張小椅沒有聲音了,旁邊的打手揮手就是一鞭子。此時,張小椅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打爛。

許永福一揮手,打手退了下去。

張小椅說:“在……在橋下。從南向北看是……是右面……”

“右面?你確定。”

“是的……確…確定……不過,可能被蘭翔拿走了。”

“如果我不相信呢?”

張小椅看著許永福,一句話也不說。

許永福說:“我們去橋下吧。”

一個小時后,張小椅來到了橋下。

許永福說:“你自己拿出來吧。”

張小椅看了看許永福,向橋的西頭走去。到了橋墩子旁,他用手指了指,說:“就是這里。”

一個特務忙走上前去,卻被許永福攔著了,他對張小椅說:“你來。”

張小椅只好走到那個石墩子下,用手在里摸著,摸了一會兒,他看著許永福說:“沒有。”

許永福說:“哪去了?”

張小椅說:“原來就放在這里的,蘭翔可能先到,拿走了。”

許永福看著張小椅,點著他的腦袋說:“又是他。你沒有句實話!”

張小椅說:“我沒有騙你。”

許永福“哼”了一聲,做了一個向回走的手勢。

10

回到牢房,許永福對張小椅說:“我們聊一聊。”

張小椅揉著胳膊,站在那里。

“家里還有什么人?”許永福問。

張小椅心里一顫,他想到了西元,想到被焚燒的村莊,想到被殺害的父母和弟弟妹妹。他的心里怒火燃燒,但過了一會兒,他說:“還有父母和弟弟妹妹。”

許永福點了點頭,問:“他們都還好嗎?”

“是的……”

“那就好。這次回去,很高興吧。”

“很高興。”張小椅說。眼淚在他的眼睛里打轉。

“是啊。”許永福說,“誰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兒女平安,希望能出人頭地。”

張小椅低下了頭。他在想著許永福說的這番話。

又沉默了一陣,許永福說:“其實,你只要跟我說實話,你的路還是很長的,而且很光明。你娘老子看到你,臉上也很光榮。”

張小椅的內心非常難受。父母親開始在他的心頭縈繞。

許永福問:“好不好?”

張小椅抬起頭來,他看著許永福說:“該說的我都說了……”

話到這里,兩人僵了起來。過了一會兒,許永福說:“其實,我根本就不相信你的話,那文件,早就被你轉移走了。只要你交代出來,什么話都好說。”

張小椅說:“我連橋上都沒到,我怎么轉移?我迷路了。”

許永福嘆了口氣,說:“迷路了,好呀。”

張小椅說:“從當時的情景看,你們可能去橋上搜索了,到底是誰拿走的,還說不清呀。”

許永福愣愣地坐在那,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說:“好吧。”然后一招手,人走了出去。

跟他出去的是個光頭。過了一會兒,光頭回來了,他兇神惡煞地看著張小椅說:“我們繼續。”說到這,光頭三下五除二地將張小椅綁了起來。另一個打手也不說話,掄起鞭子就打了起來。

雨點般的皮鞭中,張小椅有一種遇到下天針的感覺,他快撐不下去了,但是一直強忍著,沒有說出真正的情報放置的地點。他覺得,擺在自己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投敵,當叛徒;二是死亡。首先,自己是絕對不會投敵的,那么只有接受死亡。好呀,死吧,要死就快點死吧……

醒來后,張小椅發現敵人在他身上潑了一桶水。那個審訊者累了,手里提著鞭子在喝水,見他醒了,問:“想喝水嗎?”他艱難地點了下頭,覺得嗓子像是在火里燒一般。那個審訊的家伙冷笑一聲,狠狠地給他一鞭子,說:“文件藏到哪里了?說!”

張小椅感到自己被欺騙了,他暗暗罵了一聲這個審訊者,你媽的。審訊者又揮舞起鞭子,“啪”“啪”……

不一會兒,許永福進來了,他問:“交代了嗎?”

打手指了指垂死的張小椅說:“報告隊長,沒有。”

許永福嘆了口氣,看了看張小椅說:“處死吧。”

敵人把張小椅從柱子上放了下來,對他說:“聽到了吧,最后一次機會了,你說不說?”

張小椅的內心在掙扎,但是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窮兇極惡的敵人把他拖到了水池邊,然后把他的腦袋按在了水中……

11

遍體鱗傷的張小椅被拖回牢房。

他覺得像在做夢,在夢里自己的腦袋像是被誰釘下了幾顆釘子,鉆心地痛,還有點暈。他撫摸著自己的大拇指,那里已經沒有了感覺,并且腫脹著,他渾身像是被大火烤灼一般。

他暗暗地高興,自己堅持過了酷刑。堅持下來就有機會,堅持下來就是勝利,就沒有白跟著莊區長幾年。他有點激動,渾身顫抖了一下,淚水便在臉上滾動起來。

這時,牢房的門打開了,一個犯人被押了進來,然后被一腳踹倒在地上。

借著牢房昏暗的光,張小椅看清楚了,此人正是蘭翔。他的心里頓時產生極大的厭惡感。他暗暗地咬緊了牙關。

蘭翔進牢房后,踉蹌了兩下,然后慢慢躺下,歪著身子向里睡去了。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蘭翔翻過身來。他一眼認出了張小椅,先是怔怔地看著,然后驚喜地喊道:“小椅!”張小椅也裝著才看見蘭翔,艱難地點了點頭。他的傷勢很重,點頭時氣喘吁吁,顯得很難受。

蘭翔高興地爬了過來,他緊緊抱著張小椅的手,說:“怎么是你,你怎么在這里?”

此時,張小椅十分憎恨這個人。他簡直不敢想象,這樣一個英雄也能叛變。

蘭翔向外面看了看,小聲地說:“唉,我還沒到橋下就被捕了。看來,有人出賣了我們。”

張小椅說:“是啊,真該死。”

蘭翔問:“對,你是什么時候到橋下的,你把文件取走了嗎?”

張小椅艱難地喘息著,說:“沒……沒有……”

蘭翔問:“你提前到過橋下嗎?”

張小椅閉著眼,艱難地說:“沒有啊,我迷路了……找不到那個地方了,被他們抓住……昨天,他們帶我去了橋下……什么都沒有了……”

“哦,”蘭翔說,“不要再說了,歇歇吧。”蘭翔覺得再問下去,一定會引起懷疑,于是便扶著張小椅,慢慢地坐了起來。

夜很寂靜,窗外有野蟲的鳴叫。

張小椅從蘭翔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靠在墻上喘著粗氣。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們……我們得想……想辦法逃走……”

蘭翔心里一喜,他嘆了口氣說:“那難啊。”

張小椅看了看牢門。牢門前沒有人,他說:“我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發現每天來送飯的,都是一名老囚犯和……和一名警察,如果能把警察騙進來,把他……他干掉……”

張小椅說到這,顯得很累,就說不下去了。蘭翔想了想,搖了搖頭,然后撇著嘴,故意說:“這個很危險啊,如果越獄不成,以后就很難逃出去了。”

張小椅向外看了看說:“反正……反正都是最后一次。”

“唉,別想了。”蘭翔說著又扶著張小椅慢慢躺了下來。

第四天早晨,在敵人來送飯時,蘭翔收到一張紙條。

那天,蘭翔通過送飯的漢奸把張小椅想越獄的紙條送給了賀賢齋,賀賢齋當即做出了決定,由蘭翔配合越獄。

12

十一月的一天,天有些冷,四處升起一團團霧氣,它們從樹林中鉆出來,又沿著溝凹地游走,看上去很詭異。一輛卡車從西邊開了過來,晃晃蕩蕩的,一直開進了喊集牢房的大院。

在喊集四號牢房,住著七八個人,這時,蘭翔正在熟睡,張小椅處于半夢半醒之間。牢門一下子被打開了,幾個日偽警察走了進來,他們給“犯人”點名,點完名后,一個戴著禮帽、留著八字胡的人問:“誰是張小椅,還有蘭翔?”

張小椅欠起了身子。那人上前一步,看了看張小椅,問:“蘭翔呢?”蘭翔忙站了起來。那人看了看蘭翔,說:“走吧。”“去哪?”蘭翔問。那人也不理蘭翔,只是推了他一把,于是,三四個人都被帶出了牢房。

出了牢房,張小椅發現,院子里停著四輛卡車,其中兩輛卡車上都是犯人,另兩輛卡車上是日軍和偽軍。張小椅等被押上了其中一輛車子。

傍晚時分,卡車進入一個小鎮,從墻上斑駁陸離的字來看,張小椅發現是玉龍鎮。不一會兒,車子拐了個彎,通過一片臟兮兮的污水地,來到了一個院子里。院子的西側是個馬圈,有七八匹馬在慢慢地吃草。院子正中,幾個漢奸見車子來了,忙迎了上去,接著押下“犯人”,分別關在不同的牢房。

蘭翔和張小椅被關在一起。牢房里條件很差,窗戶是木頭釘上的。那木板陳舊而破敗,看上去不太牢固。地上有一些草,外面有人在看守。這些人有點駝背,不斷地打著哈欠,來回走了幾圈,就摟緊衣服和槍,坐在門口打起了盹兒。

夜深了,蟲鳴更為響亮,四處的風刮得呼呼響。

張小椅推了推蘭翔。蘭翔正裝著熟睡,他睜開眼看著張小椅。

張小椅向外指了指。外面,那個看守已經不在了。

張小椅慢慢地爬了起來,他向蘭翔做著手勢,然后跑到那扇窗戶下。蘭翔一把拽住他,小聲地說:“你又要干什么?”接著,他向張小椅不停地搖著手,意思是不能冒險。張小椅小聲地說:“再不動,就永遠別動了。”說著,他去扒窗戶上的木條。他只是輕輕地一用力,一根木條就彎了,他吹了吹手上的灰,再去扒另外一根。

連扒掉幾根木條,窗戶立刻打開了。張小椅伸頭向外看了看。外面一片寧靜,只有馬圈里的馬在細細地反芻。

張小椅一彎腰,從牢房里翻越出來,然后,他向蘭翔一揮手。蘭翔左右看了看,也從里面鉆了出來。

兩人出了牢房后,張小椅帶著蘭翔快步向馬圈跑去。到了那里,他拉過一匹白馬給蘭翔。蘭翔很意外,他小聲地說:“我……我們還是步行吧,這……”

張小椅知道蘭翔的心思,他不理他,拉著馬就往墻外走。蘭翔很為難,他左右看了看,也拉著馬跟在張小椅后面。到了門外,張小椅跨上馬,飛奔而去,后面,蘭翔遲疑了一下,也騎上了馬。

兩人騎馬跑了一個多小時,然后進入了一片密林。張小椅跳下馬說:“你在這守著,我去奶奶橋。”

蘭翔連忙把馬拴在樹上,說:“我們一起去吧。”張小椅想了想,又向天上看了看。此時,天還沒有亮,月亮又大又圓。張小椅說:“好吧。”

兩人便在深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不到半個小時,來到了橋上。

張小椅向四處看了看,然后向橋下走去。走到橋下,他用手在石墩處摸了摸,說:“咦?怎么沒有了?”“是嗎?”蘭翔走過去,也用手摸了摸,然后伸出手來說,“嗯?哪去了?”張小椅再次走過去,伸手在里面摸了幾下,說:“麻煩,真沒有。”蘭翔咂了下嘴問:“里面有沒有其他縫隙?”說著又將手伸進去,摸了幾下。張小椅搖了搖頭,突然他捂著肚子說:“我肚子又疼了。”說完,向橋那頭走去。

走到橋墩旁邊,張小椅解開褲子,蹲在那。

蘭翔看著他。夜色很濃,張小椅的身子陷在一片陰郁之中。

“怎么樣了?”過了一會兒,蘭翔問。張小椅一邊系著褲子一邊說:“好了,好了。”說著,從深草中站了起來。

見張小椅走過來,蘭翔問:“文件哪去了呢?”張小椅嘆了口氣,又走到那個橋墩下,然后伸出手,在里面摸了幾遍,然后也咂了下嘴,搖了搖頭。蘭翔看了張小椅一眼,也再次伸出手去,在里面來回摸了幾回。見蘭翔空手,張小椅問:“沒有吧?”

蘭翔嘆了口氣。

“不能在這硬等,我們走吧。”張小椅向四處看了看說。

此時,蘭翔特別希望許永福能發現他們,然后帶人來追,于是他說:“我們都回憶一下,是不是掉在了橋下。”說著,他用手撥拉著橋下的草。

張小椅看出了蘭翔的用心,他說:“不會的,我們快走吧,一旦發現我們就來不及了。”說著,自己向橋上爬去。

13

把張小椅從喊集轉到玉龍鎮,是賀賢齋的安排。后來,他們確定這個張小椅有問題。他們不相信張小椅是二十五號到的,也不相信他迷了路。他們還確定名單就控制在張小椅手中,只是不知藏在哪,而張小椅為什么要在二十五號前到橋上,又確實是個解不開的謎。為此,唯一的辦法就是盯住張小椅,讓他現形,而讓張小椅越獄成功,就是計謀之一。

當初,考慮到喊集監獄的條件太好,無法讓張小椅和蘭翔越獄,賀賢齋就讓玉龍鎮這邊做了準備。他們把張小椅和蘭翔帶來,同時,為了不讓張小椅起疑心,還押解了其他幾個犯人。沒想到的是,張小椅竟然搶了兩匹馬。這下難題出來了,如果開車追擊,聲響太大,張小椅一旦聽到了車聲,就不再會去橋下,如果騎馬追擊,聲響也不小。對此,負責監視的許永福和蘭金澤傻了眼,許永福連忙給賀賢齋打去了電話。

得知張小椅逃跑,并聽說張小椅奪了兩匹馬,賀賢齋罵了一句臟話,然后命令許永福趕緊追,同時,考慮到深夜騎馬,動靜太大,會驚動了張小椅,他命令許永福帶兩幫人,一幫人拉著馬,一幫人輕裝前進,迅速接近目標。

當許永福和蘭金澤帶著人馬趕到古橋附近時,忽然聽到遠處有隱約的馬蹄聲。從馬蹄聲得知,是向橋的另一個方向去的。許永福覺得張小椅得手了,他喊道:“快,上馬,上馬!”

這馬蹄聲正是張小椅和蘭翔的馬發出的。正跑著,后面的蘭翔一下子扯住了馬。張小椅問:“怎么回事?”

蘭翔說:“趁他們還沒發現,我們歇會兒吧。”

張小椅知道蘭翔的心思,他說:“天亮前,如果我們還沒走出祝家堡子,就走不出去了。”這時,他們隱約地聽到了馬蹄聲。張小椅說:“他們追上來了,快!”蘭翔向后看了看,只好抽了馬一下。馬受驚,猛地向前跑去。

兩人騎著馬跑過了祝家堡子,天漸漸地亮了,一輪紅日從東而出,此時,敵人也近了,“啪”“啪”“啪啪”,槍聲大作。張小椅說:“到葫蘆嶺了。”

葫蘆嶺在九煙山前面,縱橫十八里,當年楊家將就是從這里越過,然后進行征西的。翻過葫蘆嶺,就是九煙山——土堰縣抗日民主政府所在地。

張小椅心中一喜,狠狠地抽了一下馬鞭,向山中飛馳而去。

當他們剛鉆進山里,山石后面突然有人向他們招手,并喊著:“是蘭隊長嗎?”蘭翔趕緊揮手。那人說:“快點,蘭隊長,你們后面有人。這邊。”張小椅一拽馬韁繩,馬向密林中飛馳而去,隨后,他們聽到了一陣密集的槍聲。

14

天大亮了,四周沉浸在一片灰黃色之中,整個大地如同在鍋里煮過一般,濕漉漉亮晶晶,熱氣騰騰的。

在土堰縣的八路軍軍部,卞團長接見了蘭翔和張小椅。卞團長和蘭翔是多年的朋友,見到蘭翔,非常高興。他親切地擁抱了蘭翔,然后不斷地拍打著他肩頭,嘴里直罵:“這個家伙,這個家伙。”卞團長告訴蘭翔,現在,追擊他們的敵人被打得抱頭鼠竄,許永福當場斃命,蘭金澤死在馬上,死尸被馬拖回去了。來的十幾個漢奸,大多都被擊斃了。

眾人一起鼓掌,十分興奮。這時,蘭翔說:“我把莊區長交代給我的任務先說一下吧。”卞團長一揮手說:“太累了,先休息吧。”“不!”蘭翔堅持說,“我還是先匯報一下。”卞團長笑著用手點了點蘭翔,說:“唉,好,你說吧。”

于是,蘭翔就把這次來的任務說了一下。提到了自己被捕的經過,談到情報失蹤的前后,他顯得很難受。

卞團長也慢慢地嚴肅起來,他想了想,問:“你們藏文件時,有沒有人盯梢?”

蘭翔搖了搖頭。

卞團長和蘭翔在談話時,張小椅忽然說:“卞團長,我要匯報一件事。”

卞團長跟張小椅不是太熟悉,他問:“你是——”

蘭翔介紹說:“我們區長手下的,叫張小椅。”

卞團長連忙和張小椅握手,“你好。你要匯報什么?”他問。

張小椅紅著臉說:“很重要。”

卞團長想了想,喊來警衛說:“蘭翔,你先跟他們到后面休息。”

見蘭翔要走,張小椅嚴肅地說:“你別走。”

蘭翔笑著用手指了指自己,站在那里。

張小椅對卞團長說:“我叫張小椅,跟莊區長好多年了。”

卞團長這才發現,張小椅的衣服都是破爛的,上面有血跡,臉上也有多處劃傷。他說:“坐下聊。”

張小椅并沒有坐,他說:“那份藏在橋下的名單沒有丟,在我手里。還有槍。”說完,張小椅從懷里掏出一包材料來,同時從身后掏出一把盒子槍來。他把這兩樣東西往桌子上一放,說:“我們當中出現了叛徒。”

卞團長一怔。

“就是他。”張小椅指著蘭翔說。

蘭翔看著文件和自己的槍,露出一副驚訝狀,然后笑著問:“我?我是叛徒?”

“是的。你是叛徒。”

“好吧,你把我叛變的事情說說吧。”

張小椅見蘭翔如此鎮定,便急了,他憤怒地說:“你還想狡辯!”

蘭翔說:“我不狡辯,你說。”

張小椅說:“你在玉龍鎮和漢奸在一起,你以為沒有人看見。”

蘭翔笑了笑,說:“繼續。”他掏出一支煙來,點上火。

張小椅說:“你以為名單還在橋上,你帶他們去取了。不過,我早已將它們轉移了。”

蘭翔嘆了口氣說:“哦!是這樣。好,那我問你,我們既然把文件藏得好好的,你為什么要把文件換個地方?”

張小椅臉紅了,他說:“文件在……在那里不牢靠,我把他們換了地方,本來是準備碰頭時跟你講的。”

蘭翔說:“不牢靠。好。后來,我們碰頭了,你沒講啊!”

張小椅愣了一下說:“那時你……你已經叛變了。”

“呵呵,你看見我叛變了?”

“是的,你和他們在一起……”

“誰證明呢?”

“這個……這……”

“還有,我因為什么要叛變呢?”

“敵人打了你,你受不了了。”

“哦!是這樣。我被敵人毆打可不是一次了,比這次狠的,野蠻的,甚至人死過去又活過來的,多了,為什么這次我就要叛變呢?”

“…………”

蘭翔嘆了口氣,說:“好,我再問你,你為什么不經過我就把文件換地方?其間,我們見面了,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張小椅臉漲得通紅,他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就是叛徒,你……”

卞團長放下手中的名單,看了看蘭翔,說:“好吧。這件事,先談到這里,我考慮一下。”

“不。”蘭翔說,“卞團長,我也有問題匯報。”

卞團長連忙擺了擺手,說:“明天再談。明天莊區長過來。”

“卞團長。”蘭翔一臉認真地說,“這件事有許多疑點,我本來是準備等莊區長來了后再說的,他既然說了,那我就說一說。”

卞團長連忙揮了揮手,示意不說了。蘭翔把香煙滅了,他把自己的雙手遞到卞團長面前。

15

卞團長并沒有對蘭翔采取強制措施。

蘭翔住在一個單獨的房間里。此時,他顯得很瘦,垂頭喪氣的;頭發很長了,有一綹披散在他的眼前,烏黑的,兩只眼睛很大,但是帶著疲憊和困惑。雖然自己的口才好,加上卞團長和自己的友誼,使張小椅沒有戰勝自己,但是,回想一下,自己昨天說的話根本就經不起推敲,一旦卞團長醒悟過來,問題就會很嚴重。莊子棟區長很快會趕過來。莊子棟曾經是個老交通員、老地下黨員,還帶過自己,今天的事情,都經不起他的推敲。還有,如果自己在這邊暴露了,父親將無人相救,一切的努力和犧牲都歸于零,這才是最關鍵的……

蘭翔再也睡不著了。他從床上起來,在屋里來回轉著。他轉到了窗戶前。他發現,這個窗戶是有問題的,只是憑借著泥巴將里外封死了。他用手拉了拉木條,果然有松動的感覺。一陣欣喜在他的心頭掠過,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他伸頭往外看了看。不遠處,有個戰士在站崗。他想到在玉龍鎮,敵人為了給他們逃跑創造條件,把他們安排在一個門窗能拉動的房間……這難道也是一種詭計?但是,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可能。于是他走過去,用手撥動泥土。很快,泥土被扒開,露出一個洞來,最為奇怪的是,此時,這個洞口正和放哨的戰士形成死角。他的心再次“撲通撲通”跳了起來,然后,他輕輕抬起腳,彎下身體,一下子拱了出去。

出了房間,蘭翔驚喜萬分,他飛快地跑著。地下是那么堅硬,可他一點感覺也沒有,腳上的鞋子掉了,他也來不及去撿。

他一口氣跑到了葫蘆嶺,此時,天已經亮了,四處的樹木帶著朝霞的余光,濕漉漉的。他躺了下來,“呼哧呼哧”地喘息著,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連忙躲到一棵樹后。

不一會兒,一個人出現了。這個人滿頭都是血,踉踉蹌蹌地走到前面的一棵樹下,然后躺了下來。

是蘭金澤。

見到蘭金澤,蘭翔的心里頓時充滿了反感。沒有蘭金澤對父親的出賣,絕對不會有自己的今天……

“你……你是怎么跑出來的?”蘭金澤問。蘭翔看著蘭金澤坐在自己的面前,說:“閻王爺還沒收我。”

過了一會兒,蘭金澤看著毫無表情的蘭翔,說:“也不要氣我了,確實是我提供了你爹的下落,唉,不都是為你好嗎?!”

此時,蘭翔不想再談此事了,他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蘭金澤也嘆了口氣,說:“現在,你要么跟我回去,繼續跟人家手下混,要么就遠走高飛吧,越遠越好。”

蘭翔想了想,嘆了口氣說:“我爹怎么辦呢?”

蘭金澤看了蘭翔一眼,又嘆了口氣,半天才說:“你爹……你爹早就不在了。”

蘭翔睜大了眼睛,愣愣地看著蘭金澤,半天才喃喃地說:“不在了,死……死了……”

蘭金澤低下頭,說:“是啊。”

蘭翔久久地看著蘭金澤,然后痛苦地把頭埋了起來。

蘭金澤說:“死前我們老弟兄倆談到過你。他問我,你到底能不能守得住。沒想到……他為了讓你不說出來,當晚就撞墻了。后來,賀賢齋瞞著你,是想哄騙你為他們干事……”

蘭翔一下子坐了起來,他的眼淚撲簌簌落了起來。“他們把我爹埋哪了?”他問。

蘭金池說:“聽說當晚就拉走了,也不知道拉哪去了。”

這時,不遠處傳來了槍聲,蘭金澤一下子站了起來,他仔細聽了聽,說:“走,快走。”

蘭翔不動,淚水一個勁兒地流。

蘭金澤問他:“走不走?”

蘭翔仍然不動,在那流著眼淚。蘭金澤便扶著樹,踉踉蹌蹌地鉆進了樹林。

蘭金澤走后,蘭翔擦去眼淚,點上一根煙,在那大一口小一口地抽著。不一會兒,十幾個民兵和八路軍沖了過來,莊子棟區長、卞營長和張小椅也在其中。張小椅氣喘吁吁地指著蘭翔喊道:“蘭翔,你不是叛徒你跑什么?”

蘭翔臉色蒼白,他看著張小椅沒有吭聲。

“蘭翔……”莊區長喊,沙啞的聲音里既有不解,也有無限的痛心和憤怒。

蘭翔愣愣地看著莊子棟,他把煙蒂扔了,然后站了起來突然笑了笑,然后猛地向身后摸去。

“啪啪啪……啪啪啪……”,十幾個戰士都開槍了。在眾多子彈的沖擊下,蘭翔轟然向后倒了下去。

蘭翔倒下后,一個大個子民兵向他跑了過去。跑到蘭翔的尸體旁,大個子小心地撥開蘭翔身上帶血的衣服,然后在蘭翔身上摸索著,結果什么都沒搜到。

張小椅嘆了口氣,他仰頭向天上看去。

天上,一只老鷹頹然地扇著翅膀,向一片烏云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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