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語境下國產動畫電影的發展路徑探析

宋 瑜 李金珂

近年來，國產動畫電影佳作頻現，數次引發觀影熱潮，甚至發展成為現象級文化事件。其中《西游記之大圣歸來》（下稱《大圣歸來》）、《哪吒之魔童降世》（下稱《魔童降世》）、《白蛇：緣起》和《白蛇2：青蛇劫起》（下稱《青蛇劫起》）尤具代表性。這幾部作品憑借精良的創意制作、驚艷的美術設計，出色的視覺特效，取得了令人矚目的票房成績和社會口碑。然而，看似繁榮的市場背后也隱藏著危機和挑戰，通過冷靜審視這幾部電影獲得市場認可的原因，理性分析其喧囂背后的隱憂，可以探討出符合現代市場規律的國產動畫電影發展路徑，以此為全球化語境下國產動畫電影“講好中國故事”提出方向性的參考建議。

國內電影市場日漸成熟，青年群體已成觀影主力

進入21世紀以來，經過十多年的發展，國內的電影消費市場已然成熟，去影院看電影成為了中國人的日常文化娛樂活動。根據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的權威數據，2010年中國電影市場票房收入已突破100億元，2017年突破500億元，2019年憑借643億元的票房成績，中國成為僅次于美國的全球第二大電影消費市場。1國產動畫電影市場也呈現出擴容之勢。2015年，《大圣歸來》以9.52億元打破了由好萊塢《功夫熊貓2》保持的國內動畫電影最高票房紀錄，推動國產動畫電影總票房首次超過20億元，隨后幾年《大魚海棠》、《姜子牙》、《白蛇》系列和《新神榜》系列等佳作陸續涌現，2019年的《魔童降世》更以50億元的票房佳績創造了國產動畫電影的票房傳奇。

傳奇的締造依靠的絕不是少兒群體和“1+X+Y”（孩子+父母+其他次要消費群體）的消費模式，因為低幼動畫電影在我國早就面臨嚴重的“票房天花板”。事實上，對國產動畫電影票房最具影響力的是青年群體。根據中國“90后”已成為我國觀影主力，貢獻了全年票房收入的55%，其中25至35歲的觀影人數占全年總觀影人數的一半以上。2筆者團隊所做的國產動畫電影受眾調查也發現，在被調觀眾中，18～25歲人數最多，占比52.67%，其次是26～35歲，占比28.4%；另外13～17歲群體，占比7%。3由此可見，青年群體在國產動畫電影受眾結構中占比超過八成。這一群體從小在動漫文化的浸淫下長大：他們在《大鬧天宮》中識天地，《哪吒鬧海》中認自我，《天書奇譚》中看眾生，《金猴降妖》中見人性；他們對動漫產品保有持續的消費習慣與熱情。同時他們又成長于全球化語境下，能廣泛接觸到各國優秀動漫作品，對動畫電影的制作水準和呈現效果要求較高，形成了現代性與全球性相結合的審美趣味。他們一邊對故事低幼、制作粗糙的國產動畫電影詬病不斷，一邊又真誠期盼中國動畫有朝一日能重振雄風，再創“中國學派”的輝煌。所以《大圣歸來》的成功不是偶然，是國內電影市場已然成熟、動畫電影產業蓬勃發展的必然結果。經過十幾年的受眾培育，國產動畫電影市場一直在等待被有實力有影響力的拳頭產品激活，《大圣歸來》的出現恰恰滿足了這種企盼與期待，于是青年群體的熱情被點燃了。

青年文化催生市場輝煌，社會化營銷成敗難把握

應該說，《大圣歸來》的票房佳績是青年文化和網絡后代精神所催生的市場輝煌。眾所周知，商業動畫電影的成功不僅源于精心的制作，還要依靠有效的發行和積極的市場推廣。但《大圣歸來》上映時，由于資金短缺沒能正常運作宣發，只能依靠點映后的觀眾口碑發酵帶動銷售。然而在“國漫崛起”的情懷感召下，無數青年自發形成“水軍”，在各大影評網站發表觀后感、在社交媒體瘋狂轉發推薦，甚至為了推動票房二刷三刷，掀起了聲勢浩大的社會化營銷熱潮。很明顯，青年觀眾對于《大圣歸來》的追捧帶有明顯的“扶持弱小”的濟世情懷和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這符合青年文化的特性—即不破壞和顛覆主文化的制度與秩序，但卻通過自身特有的文化行為表達著對正統權威的逆向思維、不恭敬不順從，渴望通過哪怕是微弱的話語權來推動他人命運的改變以獲得自我實現的價值滿足感。《魔童降世》也是如此，除了內容生產方面有目共睹的進步之外，更多依靠網絡傳播和青年文化特性相結合，虛擬社區和人際傳播形式相結合，在經濟利益驅動下文化工業充分利用了青年群體的潛在力量，推動其發展成為當年度的流行文化現象，并隨著影響力的不斷擴大，逐漸演變成重要的話語力量，進入更廣泛的社會生活領域。

然而，這種主要依靠青年群體的熱情和社會化媒體傳播影響力的市場運營模式并不可靠。因為青年文化的特性之一就是容易受外界因素影響，容易感性但熱情難以持久，加上青年群體內部代際更迭的速度日益加快，審美趣味開始分化，較難準確把握。動畫電影始終是文化工業產品，具有明確的商業屬性。迪斯尼、皮克斯等世界動畫巨頭的成功，依賴的正是好萊塢強大而成熟的電影工業運作，即投資—劇本—制作—發行—宣傳—衍生產品的完整產業鏈。成熟的市場依靠的只能是模式化和標準化，絕不能依賴不可控的青年話語力量。

“成人向”探索漸入佳境，技術水平已達國際前列

雖然《大圣歸來》和《魔童降世》的成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社會環境和人文因素影響，但其作品本身的質量仍是制勝關鍵。畢竟，處于動畫電影產業鏈前端的內容生產是后期有效市場推廣的基礎，如果作品本身沒有吸引力，無論采取何種營銷策略還是會失敗。事實上，從內容生產的角度看，將《大圣歸來》和《魔童天下》視為“國漫崛起”的起點和標志，將《白蛇：緣起》和《青蛇劫起》稱為“國漫標桿”，都有一定道理。因為前者真正超越“低幼”實現了“合家歡”，無論是成年人還是兒童，都能在觀影過程中找到自己的笑點和淚點，其充滿正能量的“成長”主題通過精致的畫面和流暢的敘事可以傳達給每一位懷有夢想的觀眾；而后者的成功更是一掃長久以來國產動畫電影市場“低幼當道”的陰霾，證明了中國動畫人有能力也有實力創作出優質的“成人向”動畫電影。總之，這些作品的出現為國內的動畫電影投資人和創作者提振了士氣，讓消費者對中國動畫產業增添了信心，更標志著中國動畫電影在創作能力和制作水平上邁入國際先進行列。

從《大圣歸來》到《青蛇劫起》的短短幾年間，中國動畫電影在技術上實現了跳躍式發展，創意能力全面升級，視覺特效堪稱驚艷與震撼。特別在《青蛇劫起》中，無論是機甲光澤、動物絨毛質感，還是人物表情靈動性、頭發豐盈度，每個細節都精雕細琢，給人一種逼真暢快的觀影感受。當然最強的技術還是體現在對水的各種狀態和運動軌跡的呈現上。在開篇的“水漫金山”場景中，波瀾壯闊的海浪排山倒海而來，烏云與巨浪相連，水波與光影效果生動，營造出一種毀天滅地的壓迫感，帶給觀眾極其壯觀的視覺享受。另一場將銀幕奇觀放大到極致的是用三渲二技術打造的“決戰黑風洞”場景，古典水墨描摹手法將寫實與寫意完美結合，東方傳統美學風韻一展無余，整部電影就是一場世界最高動畫制作技術的成果展演，代表了中國動畫電影當下的最高工業水準。

商業敘事技巧卓有成效，講故事的能力仍待提高

市場實踐表明，動畫電影的號召力主要來自技術和故事，兩者互為推動力，共同成為觀眾走進影院的理由。進入新世紀以來，通過與國際動畫精英加強合作，國產動畫電影人不僅增進了技術，也提升了“講故事”的技巧。好萊塢的模式化敘事是市場發展和商業化運作的長期結果，以追求商業利潤為目標，在掌握了大眾化的欣賞口味，深諳大多數觀眾一貫的審美趣味與觀影期待的基礎上，按照市場要求和受眾選擇的結果進行模式化創作，形成文化工業生產的標準化。創作動畫從這樣的模式進入細節，創意和故事可以是全新的，但故事結構的“起承轉合”，觀眾在觀影時心理活動怎么被調動起來，怎么掀起情感高潮，最后在感動中滿意地離開影院4……這一模式能夠為國產動畫電影提高敘事能力、把握敘事技巧提供一個較高的起點。《大圣歸來》成功的敘事背后就有好萊塢商業化敘事模式的影子。經過幾年的適應和完善，到《青蛇劫起》時，對這種敘事模式的應用更為嫻熟，除了各種炫酷壯觀、驚心動魄的奇觀化場景設計之外，影片的劇情推進環環相扣、節奏緊湊。全篇主次矛盾不斷，大小危機相連，文戲武拍使得動作場面占到80%，跌宕起伏的情節設計，起承轉合都是好萊塢商業動畫電影的敘事手法。

然而，這也使得《青蛇劫起》落入好萊塢“爆米花”電影“精致而平庸”的創作瓶頸—雖然美術和視效一流，但情節套路明顯，120分鐘內從“約瑟夫·坎貝爾”千面英雄的敘事邏輯到英雄團戰，再到反英雄、邊緣群體和女性主義崛起的好萊塢英雄電影各種類型都有所展現，新鮮感明顯不足。模式化敘事帶來的副作用還表現在對主題的鋪陳和詮釋不夠，導致角色缺少情感驅動力；設置大量工具性角色推動劇情造成人物關系失落……結果整部電影看似內容豐富，就是缺少了打動人心、直擊靈魂的那一抹感動。

全球化語境下國產動畫電影的發展建議

1.關照動畫電影主體觀眾，滿足現代性的審美心理

當前，動畫電影受眾結構已經發生了改變，只有積極將主流觀眾從少年兒童拓展到18～35歲青年群體，國產動畫電影才有可能突破票房瓶頸、擴大市場規模、實現可持續發展。今天的青年承受著學業、工作、家庭等多重壓力，有逃避現實煩惱、獲得情感共鳴與心靈慰藉的需求，他們期待在動畫電影中看到充滿想象力的場景、跌宕起伏的劇情和發人深省的內涵表達；而今天的少年兒童則是“早熟”的孩子，他們在電子媒介環境中成長起來，在社會性格、文化行為和審美態度上具有“成人化”傾向，他們期待看到尊重他們智力和情感的動畫精品。因此，未來國產動畫電影的市場定位應該是“成人向”兼顧“合家歡電影”，在創作時應關照現代不同年齡層觀眾的審美心理，以期最大限度引發觀眾共鳴。

2.在技術優化的追求與反思中重視創意與內涵的充盈

在技術浪潮面前，我們應該保持一種冷靜與理性:技術固然是國產動畫電影發展的重要驅動力，但比技術更重要的是打動人心的故事、層次豐富的精神內涵和個性鮮明的角色。中國動畫一路坎坷走到今天，從《魔比斯環》到《大魚海棠》，從《姜子牙》到最新的《新神榜：楊戩》，皆以高新技術呈現精良畫面，但模糊的主題、空泛的人物、難以自洽的情節，使得這些大制作始終在“孱弱蒼白”的敘事漩渦中打轉。因為技術畢竟是為藝術服務的，高新技術雖然賦予了畫面鮮明的景深感、透視關系和構思層次，但技術不能脫離內容而存在，技術的光芒需要內涵的充盈。技術高速更新換代，追捧和厭棄一樣來得很快，只有具備內涵的感染力才能觸動人心。

市場實踐充分表明，技術上的借鑒相對容易，但要創作出達到一定創意水平、充盈豐富內涵的作品則需要真正的智慧和創新能力。一味強調、炫耀技術，恰恰是盲目自信的表現。動畫創作者應該運用高新技術去創造與眾不同的觀影體驗，讓觀眾更好地接受影片所要傳達的精神主題與文化內涵。只有將技術與藝術完美融合，動畫電影的內容生產才能有所突破，國產動畫電影的核心競爭力才真正增強了。

3.借鑒好萊塢商業動畫敘事模式，探索與中國民族文化的完美接合

目前國產動畫電影最需要提高的是“講故事”的能力，因此有必要借鑒好萊塢成功的商業動畫電影敘事模式。然而，也不能一味照搬好萊塢模式，因為不同社會的文化語境會形成不同區域人群的文化心理積淀，文化內容生產必須認真面對這種差異。中國動畫電影創作者應該以這種模式化敘事為起點，進一步探索中國自己的民族化敘事策略和技巧。因為國產動畫電影肩負著“走出去”的文化使命。據資料統計，在海外觀眾對中國電影的認可度排序中，動畫片僅次于功夫片排在第二，是最有希望打入國際市場的中國電影類型片之一。所以中國動畫電影的模式化敘事有必要體現出民族的整體文化和精神風貌，成為對外展示民族精神和文化的窗口，讓全球觀眾通過感受重復出現的模式化敘事，深刻地認識中華民族的文化內涵，進而達到有效的跨文化傳播的目標。

“全球化”已成為當前無法回避的現實情境，任何一種文化產品的生存和發展都必須納入到全球化語境中去觀察與思考，動畫電影自然也不例外。在全球化日益升級的今天，國產動畫電影亟待解決的就是突破好萊塢模式化敘事的局限，通過對動畫人物、場景、情節、主題等主要內涵元素的創新設計，發展中國自己的民族化敘事模式，構建“民族風格”動畫的新的審美語言，擴展動畫自身的美學視野，讓傳統文化從中華悠久的歷史中來，到全球化的未來中去，引領民族風格與東方美學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