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復林
1
泥土的村莊,是莊稼人一輩子行走朝拜的版圖。世世代代的農人,春種秋收,耕耘稼穡,那是神安排他們虔誠朝拜大地。
站在田村,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過去,滿眼都是土地,或者與土地有關的事物。
田村的最高海拔是河邊那棵古老的楓楊樹。小時候的我,最喜歡爬上那棵高高的楓楊樹遠望,看人和動物在地上行走,看莊稼在土地里生長,看河流在土地上蜿蜒。在我眼中,房屋跟樹木一樣,隨著泥土生長,在陽光雨露里拔節。人,不過是一些長在地上,會行走的植物而已。
還是很小的時候,我就被家里大人帶到地里,一塊地一塊地指認,土地五官鮮明,肥瘦美丑,一目了然,我記住了自家土地的位置、形狀,還有與土地相鄰的木梓樹、水塘和墳包。一次上學路上,發現有個人鬼鬼祟祟,背著噴霧器拐進了我家的玉米地,我顧不得上學,立馬警覺地跟在后面,原來那人只是抄近路,穿過我家的地,去他家的棉地里打藥殺蟲。那天以后,我總是放心不下,生怕別人去地里搞破壞,或者偷摘我家的玉米瓜果,只要不上學的日子,就去地里守著。直到夜幕降臨,土地和世界融為一體。
田村是個典型的地少人多的村莊。打我出生后,家里的人口,一張八仙桌已經坐不下,一頓要吃大半甑飯,人均卻不到五分田地。村西最肥沃的十八畝丘,我家有幸分得一塊七分半的水田。父親每年種上兩季水稻。正月請客飯還沒結束,父親早早翻出了犁耙和鋤鐮,維修,擦拭,打磨。門前小溪剛泛起第一朵桃花水,便開始使牛犁地,平整水田,播種。谷雨前后插秧,等禾苗鋪成綠毯,大地灑滿陽光,趕緊往禾田里挑糞。在經驗的農家歷上,十擔糞是一畝田的定量,父親精心施肥,將力氣傾灑在田里。歇下來,汗水里的鹽分化作了墨水,在父親的青布衣衫上畫上了白花花的地圖。我幻想父親衣裳上的線條,變成我家的良田,變成豐收的禾黍,變成木甑里的米飯。接下來是耘田,殺蟲,拔除稗草。父親精心照料,直到稻子成熟,田野一片金黃。夏收,一家老少齊上陣,收割,脫粒。大地上,一群人揮汗如雨,每一粒稻子,都閃耀著汗水和土地的光芒。十八畝丘田肥,又傾注了父親的全部心血,所以稻子長得比別處好,畝產翹起了900斤的秤桿,而我家塘窩里的兩塊冷水田,一年只能耕作一季不算,再怎么投入,畝產還達不到700斤。另外,便是分散在河邊的幾綹沙洲地,依季節不同,分別種上小麥、花生、大豆、玉米,遇上家里準備娶媳婦或需要添新絮的年景,要專門留一塊地種棉花。一年四季,父親全部的汗水都灑在自家的土地上。無言的土地,以它一貫的沉默,表達對一個拋灑汗水的農夫的敬意。
從地理學意義上來說,田村只是一個普通的南方河邊自然村,位于七百里修河某支流上游,一千二百余人口,有張、周、鄧、梁、賴、吳、余等姓氏,張姓人口占據80%以上。除夕之夜,凡張姓子孫,一律在村中心的祖堂祭拜列祖列宗,祈求祖宗和神靈護佑。拜過祖宗,族里管事的,會額外去土地廟里祭拜,祈求土地公公庇佑一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自然村按行政區域劃分為三個生產隊,一隊和二隊臨河,房屋多沿河而建,土地更是被河流一分為二。三隊則離河較遠,偏居東面山腳一帶,和那邊連綿的丘陵山地相連,看上去似乎完全可以獨立于田村之外。可三個隊的土地,常錯雜在一起,一隊的某塊地多和另外兩個隊的地相鄰。只有樹木不知道土地的分界,古樹的根須,扎進了三個隊的土里。依地勢看去,彼此相鄰的幾塊地,很可能就是從一塊較大的土地劃分出來的。如果種的是同一種莊稼,根本看不出分界在哪里。
那時并不清楚人和土地的關系,只覺得田村滿世界都是土地。人們每天聚集在地里,像一群飛來飛去覓食的鳥雀。
2
一塊牌位,足以證明土地在田村人心中的分量。田村家家戶戶神臺上,都供奉著一塊“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地,即生長萬物的土地。它以神靈的形式,世世代代供奉在各家廳堂上。
在田村,每逢辦宴席,無論喜宴,還是喪席,席上不論主客,敬過天神之后,喝的第二盅酒就是敬土地神的。在我家,每次敬土地神,都由父親來執行。父親用粗糙的雙手,握著盛滿谷燒酒的舊藍花酒盅,表情莊重,不疾不緩,逆時針圍著老屋天井走上三個滿圈,然后在天井前背對著眾人跪下,慢慢把酒傾灑在地上。一個人,以一種莊嚴的儀式,恭恭敬敬,高舉著酒盅,對著看不見的神靈下跪。關于土地的重要和意義,再沒有比這更直觀的教學,幼年的我早早就知道了,人除了跪三皇五帝,跪祖宗菩薩,還會跪土地神。
廣闊的南方,有村莊的地方,必有土地神。村口老土路旁,一片陰森古柏遮蔽的破土地廟里,至今仍供奉著田村的土地神。早些年,凡打廟門口經過的人,都會進到破廟里,給土地公公敬一炷香,或作上一個揖;甚至農閑時節戲班開演,都會請動土地公公。泥塑的土地公公,斑駁的臉膛,一副笑瞇瞇的神態,連孩子們也不懼怕。這位土地的守護神,早已是田村人身邊世代相守的親人。
自古以來,占有土地,就是一個家族擁有財富的重要標志。先前,村里人有了錢,就買田置地,一些出遠門謀生的人,也不時把有限的銀兩寄回家鄉,在家鄉買田買地。連村里的破落戶春秋,一個讀過古書、言必稱“天地君親師”的人,也喜歡夸談祖上的輝煌與榮光,每每說及祖上留下了多少良田和土地,往往兩眼放光,顯得那樣陶醉和神往,儼然一個曾經的土地的國王。
我第一次知道,一塊泥土可以代表一個國度,是從讀過古書的春秋那里聽來的故事。春秋時期,晉公子重耳逃亡路上,帶走的是一塊泥土,那塊普通的泥土,卻遠比任何奇珍異寶更為珍貴,因為它是晉國的象征。晉公子重耳奉泥土為國度的故事,我似懂非懂,雖然一個孩子,每天都在泥土大地上奔跑。后來長大了,才逐漸明白,萬物生長離不開土地,土地乃是一個主權國家的核心。而中國共產黨是最懂得土地價值的政黨,土地改革,實現耕者有其田,讓一個組織得到了所有農民的擁護和歡呼。失敗之后的國民黨,終于明白了土地的力量,逃到臺灣之后,也在土地的分配上重做文章。
擁有土地,是每一個農民的渴望。大集體時代,土地屬于集體所有。落后的經濟模式,嚴重束縛了廣大農民的手腳。1984年,是足可載入田村史冊的一年。那一年,田村實行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包產到戶,各家按人口分配土地。
村里的晉福,是一個愛土地如命的人。晉福祖上在田村算是有頭有臉的殷實人家,開了染坊、榨油坊,還有幾十畝地,常年請長工,可惜到他爹這一輩衰落了,染坊和榨油坊先后轉讓,地也變賣得沒剩下多少,土改時全部交了出去,還劃了成分。每想著那些祖上勤儉吃苦盤下來的田產,晉福怎么也睡不著,覺得愧對祖宗,半夜時分會爬起來,給祖宗磕頭,請罪。有時候,黑咕隆咚的暗夜,他獨自去土地廟里燒香,在土地公公面前許愿,或者溜到地里,去看祖上的那些地,像看望親人一樣,一塊地一塊地,挨個打招呼,在地里一坐半宿。土地重新分配那天,全村男女老幼聚集在老祠堂,全隊抓鬮。隊長叫到誰的名字,戶主伸手從瓦罐里抓一個鬮。晉福運氣出奇的好,他重又分到了過去的祖田,高興得當即在田里打滾,然后飛跑回家,拿一把鋤頭,回到田邊一陣拼命地刨,刨出一塊碑石,上面的文字入石三分,記載著這是晉福祖上發家的第一塊地。碑石是這塊田的出生證,也是一塊田的戶籍簿,它的主人,在泥土里隱姓埋名,忍辱負重,如今終于重見天日。
三塊水田(其中兩塊是只能耕作一季的冷水田)、一塊旱地,另加河邊幾綹不成形的沙洲地,這是我家12口人分到的所有土地。我的父親,這個多年沒吃到飽飯的男人,常常頂著天邊的星子出門,牛一樣在地里勞作,摸黑才回家。遇著雨夜,披件蓑衣,扛把鋤頭,急急出門,去田間察看剛栽下的禾苗。鄉村濃黑的春夜,陣陣蛙鳴,包裹著無邊的雨水,壓彎了村莊、樹梢、禾苗,也壓彎了父親的身子。父親日曬雨淋的臉上,非但讀不到苦和累兩個字,反倒掛著以前少有的喜悅。那是一個擁有土地的人,才會擁有的甜蜜和幸福。捧著香噴噴的新米飯,是自家田里稻子收割后第一次蒸出來的新米飯,敬過神臺上的“天地君親師”后,父親自信滿滿地說,有了屬于自己的地,今后再不愁餓肚子了。這個從不敢奢望勤勞致富的農夫,填飽一家人的肚子,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愿望。
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土地,田村人笑逐顏開,喜氣洋洋。人們把從未有過的熱情全部投入到土地中。破土地廟前,陰森古柏的濃蔭里,春秋倒背著雙手,望著一河兩岸田野上勞作不息的人群,由衷地感嘆,土地就是莊稼人養家活命的飯碗。
3
一個少年,絕不會對土地傾注深情。因為少年的眼里,只有遠方和夢想。
1993年夏天,一張入學錄取通知書,改變了一個鄉村少年的命運。那天上午,父親在禾田里潑糞,我跟著母親在田里耘禾。田野上,陽光熾烈,飄散著濃烈糞肥的味道。鈴鈴鈴,伴隨著河堤上一陣清脆的車鈴聲,鎮上郵遞員進村了。遠遠地,有人朝田野這邊使勁揮舞著草帽,并不時用手中的草帽對著臉頰扇幾下,像是滿頭大汗的樣子。隔著一片很大的禾田,聽到那人大聲喊我的名字,我箭矢般沖了過去。拿到高考錄取通知書,當時的興奮與激動,很難用一個詞來形容,只覺得胸口狂跳不止,身體宛若突然生出一對翅膀,那是一種要飛起來的強烈感覺。母親高興得合不攏嘴,一張汗水奔流的臉,笑得比田野上怒放的向日葵還要燦爛。父親一把扔下糞勺,幾步跨到我跟前,用從未有過的慈愛撫摸著我的頭:“崽,你考上了大學,今后再也不用在土里刨食了。”
多少次,我夢想著,做個吃輕松飯的城里人。慶幸十載寒窗,終于可以走出村莊。這是田村歷史上的一個紀錄。作為村里第一名大學生,這個記錄,以一個少年遷移戶口交出土地作為走向城市的起點,堂皇走出一個村莊的歷史。那張以田村為送達終點的錄取通知書,給一個貧寒之家帶去一片歡騰喜慶,卻沒有誰看得到土地交換的沉重代價。
那天,我吃過早飯,隨父親來到地里,隊長已經帶人在等著。原來父親早已接到通知,要把河邊那塊屬于我的沙洲地交出去。隊長夸了我兩句,有人遞過來一本土地簿。花名冊里,名字密密麻麻,父親這個愛把名字寫在家里新添置的每一件家什和農具上的農夫,在土地簿上找了許久,終于找到自己的名字。猶豫片刻后,用藏污納垢的手,在簽字欄里簽下了自己的大名。我注意到,土地簿在父親手上不住地顫抖。仿佛,簽下的是一紙生死狀。隊長他們走遠了,父親仍呆坐在地頭,臉色發暗,很難看,讓我想起一個成語“色如死灰”。他的雙手死命捂著胸口,似乎一塊土地的失去,剜去了他的一塊心頭肉。
入學的前一天,我痛快地洗凈腳上的泥巴,穿上那套從鎮上同學那里弄來的黃軍裝,胡亂吹著歡快的口哨,滿村莊驕傲地悠來晃去。肥大的軍裝,熱血的軀體,總讓少年的我興奮地想起出征遠行的將士。以我當時懵懂的年紀,認為自己已經可以遠離家鄉,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
那時候,破落戶春秋早已出走田村。這個平素喜歡追著村里孩子講楚霸王、講薛仁貴征東、講水泊梁山的人,和我同族同宗,我倆在同一個祠堂祭祖,去同一座山掃墓,家里神臺上,供奉著同一個祖宗牌位。與田村人截然不同的是,愛讀古書、言必稱“天地君親師”的春秋,卻是個疏遠土地的人,要播種了,不愿耙田,嫌泥巴爛腳丫;要上肥了,別人挑擔糞桶,他捂著鼻子遠遠避開;要收割了,穿件白的確良襯衫,打把帆布傘,站在打谷桶旁邊指指點點,活脫脫一個縣里或者公社下來的干部。不做田,不娶媳婦,不養兒女,在田村人眼里,春秋根本不像個農村人。村里人忙得不可開交時,他卻像個閑人一樣,東逛西逛的,田村的一切似乎都與他無關,因而常常遭村里人嫌棄,稱春秋是游手好閑的流打鬼。因為受不了村里人的嘲弄,又不屑與這些做田佬為伍,春秋索性獨自出門闖蕩。只有父親從不嘲笑春秋,私下里常說,可別看不起春秋,人家才是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是村里的秀才,淪落到這步田地,真是可惜了。父親一生最敬重的便是讀書人,他勒緊褲帶讓我讀書,就是要我將來做一個吃皇糧的城里人,可以光宗耀祖。
每一個少年,都有一個俠客夢。在少年的我眼里,特立獨行的春秋,猶如古時候劫富濟貧替天行道的俠客,渾身散發著一種游俠般的特別光環,一度成為我追尋的偶像。以致多年后,我仍一直為春秋遺憾,感嘆春秋生錯了時代,若生逢亂世,或者晚生二十年,春秋必定是一條好漢,必定會衣錦還鄉。封閉年代,春秋義無反顧,匹馬單槍,開始他遲來的闖蕩,我始終認定,那是偏遠鄉村一個有眼光的人,對生活的另一種熱愛與追尋。
在河邊,我意外發現,那塊交出去沒幾天的地里,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是父親。我不知道,父親跑去那里鼓搗個啥。眼下,地里的玉米已經抽穗,比人高出許多,形成一片涌動的綠浪。這塊地,原來是一塊瘠薄的沙洲地,經過父親連年的精耕細作,改造成了一塊肥沃的土地。在這塊地里,父親種上小麥、大豆、花生、玉米、紅薯,除草、澆水、施肥。在他眼里,那些從地里長出來的莊稼,都是自己喂養的孩子。父親精心侍弄,每一株莊稼,都長得格外肥壯,走過地頭的人,總會停下腳步,瞧瞧那些長勢喜人的家伙,禁不住對這塊土地豎起大拇指。隱藏在土地背后的父親,渾身掛滿了勞動的勛章──飛揚的汗水、新鮮的草屑和果實的芳香,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自豪和賣力。我看見,父親身子彎成一張弓,在地里拔草。車前草、牛筋草、狗尾草、田旋花、刺兒菜、鐵芒萁,這些如同它們的名字一般卑微的田間雜草,在一個眼里只有莊稼的農夫手下,被毫不留情地拔除,一律斬草除根。被風吹歪的玉米稈,父親一株一株培土扶正,重新疏浚了淤塞的排水溝,怕連綿秋雨造成雨水積聚,連散落壟溝的干枯落葉,也一枚一枚撿起,輕輕揉碎在掌心……很顯然,父親舍不得這塊地。可玉米地已經不屬于我家了,父親做這些還有什么意義呢。
風過處,茂密的玉米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聲援面前這個雖老實巴交卻從不對土地耍花招的做田佬。但那時候的我,只覺得這個男人窩囊,一塊地有什么舍不得的。父親這樣的表現,對他這個即將跨進大學校門,且對未來滿懷期待的兒子,簡直就是不折不扣的羞辱。我一臉鄙夷,憤然撂下這個沒有志向的男人,昂首闊步在農人奔走忙活的村路上。從村里人羨慕的目光里,我讀出的是,這個很快就要去城里讀書的少年,未來不可限量。
一只大鳥,從頭頂掠過,載著一個鄉村少年,向外面的世界飛奔。
4
再肥沃的土地,也只長糊口的五谷雜糧。依靠土地致富,是一個永難實現的夢。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被土地封閉已久的田村人,終于等來了籬笆打開的那一天。村里人懷抱致富夢,追隨著波濤洶涌的南下打工大潮,紛紛涌向經濟發達的南方沿海地方。這個時候,渴望擺脫貧困的田村人,放棄自己賴以生存的土地,也就不足為怪了。
這些年,由于糧食貶值,加之種田辛苦,留在村里的人越來越少。現在村里別說后生,連中年男子和婦女也結伴外出掙錢。固守土地的傳統觀念,已經被金錢的刀劍,刺得千瘡百孔。如今土地被大量拋荒,早已成為不爭的事實。
可有一塊地的荒蕪,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有一次父親告訴我,原先屬于我的那塊地也荒了,它現在的主人常年在外,土地無人照應,雜草叢生。聽到這件事,我的身體立馬僵住了。一陣說不出的疼痛襲來,猶如遭受了某種鈍器的猛然襲擊。父親默然望著我,不再說話。從父親臉上,我驚訝地讀到,一種遠比我嚴重得多的悲傷。可能覺察到兒子發現了什么,他趕緊背過身去,極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本想把那塊地租種下來,可年歲不饒人,已經沒有了年輕時候的力氣,再也種不了那么多地了,只能眼看著土地拋荒。” 父親似向我解釋,又似自言自語。說這話時,父親臉上既悲傷又愧疚,似乎那塊地的拋荒,是他的罪過。我的父親,這位從十四歲便開始扶犁耙田,會十八般種田手藝的農夫,把一生都交給了土地,鋒銳的鋤頭和刀斧,一點一點掏空了他曾經多么強壯的身體。慢慢的,力氣沒了,挑不了重擔,半擔濕稻谷,從十八畝丘挑回家,路上得歇好幾回,很多農活都干不動了。飯量銳減,似乎他的胃,被衰老擠占了空間。原先一頓吃三大碗,不需要下飯菜,現在吃一碗再不添飯。他如今能做的,就是天天往地里跑,這里瞧瞧,那里看看。似乎只要一天不去地里,他的生命立馬就會枯萎,甚至中斷。只有來到地里,才會像一株莊稼那樣自由生長,散發花朵和泥土的芬芳。
去地里,要經過土地廟。廟里很冷清,已經很少有人去拜土地公公,這尊掌管土地的神靈,像是徹底被遺忘了。然而,父親卻發現,有三個人總是如約出現在廟里,每天給土地公公磕頭,上香。那三個人便是晉福、春秋(前些年春秋葉落歸根,又回到了田村),還有隊長。敬奉土地公公,仿佛成了他們的日課。后來,父親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進到廟里,和他們一起磕頭,上香,順便扯一些閑話,然后一同去地里。大白天的,地里總是沒多少人影,星星散散的莊稼,牛羊不見幾頭,甚至連狗也不見蹤影,顯得分外空曠,安靜得根本不像一個人煙稠密的村莊。他們四個,晉福已是老態龍鐘,父親、春秋和隊長也老了,幾個人佝僂著身子,指點著腳下這片土地,談論市場上糧食的價格,憂慮越來越多的人放棄土地。
沒有誰知道,那些放棄土地的人,還會不會回來。那些曾經把土地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會心甘情愿放棄他們的命根子嗎?聽說春秋回到田村,把一捧泥土敬奉在神臺上,每日焚香點燭。這個言必稱“天地君親師”的人,疏遠土地只是他的表面,他的骨子里,對土地比誰都看得重。敬畏土地,甚于敬畏祖宗。我常想,春秋這個愛講古的人,當他把一捧泥土敬奉在神臺上的時候,他一定想起了晉公子重耳的故事。
人們陸續回家了。父親仍待在地里,在地頭走來走去,一副滿懷心事的樣子。
夕陽的余暉之下,大地、山川、河流、道路、房屋、草垛、人畜,甚至一只飛鳥、一條游魚,都鍍上了漂亮的金邊,毛絨絨的,似披上了金燦燦的錦緞。然而,父親抬眼四望,卻根本看不到季節豐收的景象,土地大量拋荒,村莊顯得荒涼而凋敝。
夜鳥翩飛,黃昏降臨,燈火點亮遠處的村莊。暮色愈來愈濃重,田野上的父親,猶如一株古老而飄零的大樹。他的身邊,只有低矮的草垛和大片被遺棄的土地。
忽然,對著土地廟的方向,父親雙膝緩緩跪了下去,長久匍匐在大地上。四野無人,沒有誰看到,一個踏入暮年的農夫,跪倒在自己的土地上。不善表達感情的父親,何以有如此驚人之舉,是父親受到了某種神諭的啟示,還是什么力量征服了他。
父親背后,大地蒼茫,猶如一片倒懸的蒼穹。
5
土地,是所有人的神。
那年秋天,我同幾個文友去贛西北的奉新縣百丈禪寺采風,與所有佛教寺廟不同的是,百丈禪寺立有一座土地廟,有專門敬獻土地神的香火。寺廟依傍一大片種滿稻子的農田,田野到處彌漫著莊稼豐收的氣息。看見土地神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農禪理念,其實就是土地的本質,是百丈禪寺懷海禪師的偉大創造。
異鄉的土地廟,讓我即刻聯想到家鄉的土地廟。當一個村莊,把它的膝蓋跪倒在土地的神靈面前時,我深信,土地就是一個村莊的神,每一個人,無論貴賤,皆在它的庇佑之下。而一代一代如植物般卑賤的鄉民,無疑就是跪倒在土地上虔誠的子民。
農夫,這些自古被稱為田客、田家、耕夫、野夫、谷人、穡人者,無疑是大地上生長的另一種莊稼。他們用汗水交換糧食,用面朝黃土背朝天叩拜上蒼和大地。金黃的麥粒,潔白的大米,那是土地養育的恩情。
所謂皇天后土,民以食為天,這些樸實話語飽含的,正是人類對土地最樸素的感恩。
我的父親,這位一輩子躬耕于土地的農夫,這位土地忠實的仆人,與世世代代的農人一樣,他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其精神內核,無疑與懷海禪師是息息相通的。
當那天,父親對著土地廟的方向,在土地上長跪不起時,我分明看見,百丈禪寺的土地廟和家鄉的土地廟,這土地上生長起來的廟宇,它們的背后,是一個五谷雜糧喂養的民族,廣大的黎民百姓,頭頂日月山川,跪倒在泥土大地上。
而每一株生長的植物,都是祭獻大地的香火。它的每一粒果實,無不閃耀著神性的光芒。
責任編輯 夏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