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三體世界是經不起推敲的幻象

王妍慧　郭曉兵

王妍慧北京工商大學副教授

郭曉兵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軍控研究中心主任

冷戰期間，美國緊盯蘇聯，年年發布《蘇聯軍力報告》。現在，美國又盯住中國，年年發布《中國軍力報告》。2022年11月29日，美國《中國軍力報告》出爐，重點之一是中國的核力量發展。美國防部宣稱，中國現有核彈頭400枚，到2030年將達到1000枚，到2035年將達到1500枚。美國認為，2030年美國將首次面臨中俄兩個核大國的挑戰，美國必須準備同時打兩場核戰爭，在美俄核裁軍的時候必須要考慮中國因素，美俄兩個超級核武器大國并立的時代已經過去，美俄中三足鼎立的核三體世界即將到來，美國的核力量建設、應用和控制政策也要隨之而變。

事實上，所謂的核三體世界是一個話語陷阱，是認知戰理念在軍控領域的最新具體應用。認知戰的核心是通過改變人們的認知來贏得戰爭的勝利，近來因為烏克蘭危機而大火。其實，攻心之術早已有之，其中核軍控領域更是認知較量的重要戰場。其一，核武器號稱絕對武器，具有毀滅人類文明的超強殺傷能力。其二，核武器只使用過一次，對其使用和控制的規律難以通過歸納來把握，而主要靠邏輯推理來預判。這就給“出類拔萃之輩”運用模型和數理構思核軍控的理論和方法提供了空間。所以冷戰期間軍控領域大師輩出，例如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謝林、研究有限核戰爭出身的基辛格等。同時，這也給各國基于自身利益講故事創造了可能。例如，上世紀70年代，美國為了勸說蘇聯限制發展導彈防御系統，就說反導系統會刺激核軍備競賽，不利于戰略穩定，雙方簽署了《反導條約》。到了小布什政府時代，美國又改口說冷戰已經結束，美俄之間要用“相互確保安全”來取代“相互確保摧毀”，反導系統是防御性武器，怎么會不利于戰略穩定呢，并隨手撕毀了《反導條約》。

隨著美國把中國作為最大競爭對手，或曰“競速挑戰”（Pacing Challenge），它又開始在核軍控領域編起了新故事。用核三體世界取代核兩極格局就是它充分發揮想象力設計出來的故事背景。這可不是虛頭巴腦的理論探討，而是涉及重大戰略利益的風刀霜劍。既然是核三體世界了，那么冷戰以來國際社會公認的核裁軍“兩超優先”原則就沒有必要繼續奉行了；既然是核三體世界了，那么中國就沒有理由不參加核裁軍進程；既然是核三體世界了，那么美國的核武庫規模和態勢就要重新規劃。美國正是按照這個邏輯編寫了2022版《核態勢審議報告》，提出一體化威懾，模糊核武器和常規武器界限，強化核武器與常規武器之間的協調；細化定制威懾，威脅用低當量核彈頭對付中國；加強延伸威懾，籌劃構建美日韓三邊或美日韓澳四邊核對話機制，在“印太地區”復制北約式的核同盟；放棄奧巴馬政府不研制新型核彈頭的承諾，研發W93潛射核彈頭。

但令人“遺憾”的是，現在的美國國防部不像以前那么嚴謹，核三體故事編得非常馬虎，漏洞百出。就中國核彈頭數量而言，美國軍控界按照料敵從寬的原則，曾推算中國的裂變材料僅夠制造700多枚核彈頭。此次《中國軍力報告》把這個數量翻了一番還多，到底是怎么推算出來的，絲毫沒有說明。據說是根據中國快中子反應堆的產能算出來的。其實，堆級钚能不能真的用來制造有效、可靠的核武器尚無定論，美國的官方報告就如此大膽假設，真是讓人嘆為觀止。就算中國2035年有了1500枚核彈頭，與美國目前擁有的5550枚核彈頭、俄羅斯擁有的5977枚核彈頭也還存在巨大差距，哪里來的什么核三體世界？美國國防部編的故事還不限于此。它罔顧中國長期奉行的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生編硬造出一個中國有限使用戰術核武器的場景。

如果說無核武器世界是一座山峰，各國在山上不同地方扎營，那么中國的營地距離山頂最近。中國的核力量建設堅持精干有效的原則，從來沒有想過要重蹈美蘇冷戰期間的覆轍，囤積一堆既不能吃又不能喝的核武器，然后再花費大量資源去銷毀它。但中國也不會坐視自身核威懾的有效性和可信度受到挑戰而無所作為。中國根據現實需要，推進核力量現代化建設，確保其生存能力和突防能力，不僅符合中國利益，也有利于維護全球戰略穩定，符合世界各國人民的根本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