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衰老遭遇前列腺癌，與癌共生的他們

黃祺

利先生今年75歲，是長期生活在廣東的臺灣人，平常喜歡穿一身清爽的休閑裝去釣魚，有時候約朋友搓麻將消遣，把自己的飲食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條。如果非要說他的生活與其他退休老人有什么不同，可能就是他每隔三個月需要到醫院注射一針曲普瑞林。

事實上，除了家人和最親近的朋友，很少有人知道利先生被診斷前列腺癌已經13年。

前列腺癌，它不是中國發病率和死亡率排名第一的癌癥，但卻是近二十年來發病率和死亡率上升最快的一種癌癥。

前列腺癌的發病與年齡密切相關，隨著年齡的增長，發病率明顯上升。

專家介紹，在我國，50歲以上男性前列腺癌發病逐漸增多。目前前列腺癌已位居我國男性泌尿系統腫瘤發病率的首位，根據周邊東亞地區前列腺癌的發病率來預測，我國的發病率在未來可能還要再增長一倍以上。

由于早期篩查力度不夠，中國前列腺癌患者初診為早期的僅占42%，進展性前列腺癌占58%，這些情況致使前列腺癌總體5年生存率不足70%，遠低于發達國家近100%的生存情況。

當身體各方面機能的衰退與前列腺癌相遇，帶給老年患者的不僅是生理功能受損帶來的生活質量下降，還有心理上的壓力。

事實上，通過體檢篩查發現的早期前列腺癌患者，治愈率非常高；而進展期的前列腺癌患者通過規范治療，也可以長期與癌共存，不少患者可以在治療后與前列腺癌相安無事很多年。就像利先生，經過多年堅持接受規范的治療，疾病對他生活的影響已經很小。

老齡化社會必然要面對前列腺癌發病率提高的挑戰，如何應對它，成為醫療衛生系統和我們普通的個人需要回答的問題。

老人是前列腺癌最主要的高發人群，這是前列腺癌的一個非常顯著的特點。

13年前，利先生62歲，上廁所小便的時候總感覺到不順暢。他先去醫院做了檢查，結果顯示PSA指標異常。PSA是前列腺特異抗原的簡稱，是前列腺癌診斷中的一個重要指標。結合其他檢查后，醫生為利先生診斷：前列腺癌。

“得到結果的時候，也談不上恐懼，最主要的感受是茫然：我怎么會得癌癥？不知道接下去該怎么辦。”利先生平常身體健康，忙于事業，從來沒有想過會和“癌癥”產生交集。利先生首診的醫院組織了專家會診，認為他的腫瘤比較大，情況不適合做外科手術，推薦他去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泌尿外科找陳凌武教授。

13年過去，陳凌武教授與利先生幾乎已經成了老朋友。陳教授回憶說，利先生確診時的年齡在患者中不算大的。通常情況下，醫生如果遇到前列腺早期患者，身體其他方面允許外科手術治療的話，會首先考慮采取外科手術治療。但利先生的病情有一些特殊，為了避免癌細胞的轉移，綜合評判后，陳凌武教授為利先生推薦了接受傳統藥物治療的方案。

患前列腺癌13年的利先生接受藥物治療后，生活幾乎不受影響。

“陳教授提出了藥物治療的方案，我自己也更傾向于不做手術。因為當時我一個人在廣東，手術后也沒有人照顧。陳凌武教授詳細地解釋了治療方案的原理——用藥物將癌細胞控制在前列腺中，不讓它逃出來。”利先生說，因為陳教授耐心細致的解釋，他非常信任陳教授給出的方案，醫患之間達成了共識。

陳凌武教授為利先生選擇了曲普瑞林注射治療，這是一種經典的抑制雄性激素分泌的藥物，在前列腺癌治療中已經應用了多年。一開始，利先生需要每月到醫院接受一次注射，2010年后利先生選擇了三月注射一次的劑型，讓治療對生活的影響進一步降低。“我現在生活基本上不受影響，聽說未來還有6個月打一針的新劑型，如果可以半年注射一次，那就更方便了。”利先生說，由于這種藥物作用是將睪酮水平降低，會影響男性性功能，不過因為已經步入老年，“這方面已經不在乎了”。

陳凌武教授說，醫生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在準確診斷后為患者提供最適合的一種治療的方案，幫助患者取得一個理想的治療效果。看到利先生確診后健康生活13年，作為醫生的陳凌武教授也非常欣慰。

陳教授介紹，前列腺癌主要有三個特征：第一，與其他癌癥相比它不算最兇險的；第二，它很“饞”；第三，它到后期比較頑固。

“應該說前列腺癌與其他幾種常見的癌癥相比，惡性程度不是那么高，不會像肝癌、肺癌那么兇險，相較而言它是一種比較懶惰的癌癥。”前列腺癌的這個特點為治療贏得了時間，但同時也給早期發現帶來困難，因為很多患者在患病早期是沒有癥狀的。

前列腺癌“嘴饞”是什么意思呢？陳教授通俗地解釋：前列腺癌的生長非常依賴雄激素，它以雄激素為營養物質，雄激素阻斷治療相當于斷了腫瘤的“糧草”，前列腺癌細胞沒有食物就會被“餓死”。

利先生使用的曲普瑞林就是這樣一種藥物，它能將患者的睪酮水平降到非常低，從而延長患者從激素敏感進展到激素抵抗前列腺癌的時間，降低死亡風險，延長生存時間。“利先生13年來用這種藥很好地控制了病情，這也說明我們經典的藥物對前列腺癌的治療依舊是非常有效的。”

但前列腺癌的頑固性也讓這種癌癥的治療充滿挑戰。“接受去雄激素內分泌治療后，腫瘤細胞沒有最愛吃的這種食物了，它會逐漸適應新的環境，慢慢變成不依賴雄激素也能生長的腫瘤細胞。”陳凌武教授解釋。

如果發展到這個階段，及時發現后還需要醫生幫助患者采用其他方法來控制腫瘤的生長，因此前列腺癌患者定期、規范的復查也非常重要。

我國前列腺癌高發的趨勢不容樂觀。陳凌武教授介紹，近二十年中國前列腺癌發病率一直在快速上升。

相關權威統計數據顯示，中國每年新發前列腺癌病例超過11萬，城市和農村發病率存在差異，發達地區比較高，前列腺癌發病率比農村高4倍以上。據統計，2020年，北京前列腺癌發病率大概是19.3/10萬，上海達到32/10萬，廣州也達到17.57/10萬。

前列腺癌發病率上升主要的原因是我國人口老齡化的加劇。“我國上世紀60年代有一個明顯的出生高峰，這個階段出生的人目前年齡超過了60歲。統計數據顯示前列腺癌患者80%以上都是60歲以上人群。”

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泌尿外科陳凌武教授（右二）。

導致前列腺癌發病率上升的第二個因素是飲食和生活方式。過多攝取動物蛋白、動物脂肪的飲食的結構以及久坐等生活習慣，都會帶來發病率的提高。

第三個其實是檢查手段的進步，也就是說，過去沒有被發現的前列腺癌患者現在更容易被發現了。陳凌武教授介紹，通過科普教育以后，公眾對篩查前列腺癌的意識有了提升，通過體檢，借助PSA指標等手段，一些早期沒有明確癥狀的前列腺癌被查出。

從治療方法而言，近十年無論是手術技術還是藥物都更加豐富，前列腺癌的治療效果也有了明顯提高。“如果是早期前列腺癌，通過手術切除或者精準放療等治療，病人完全可以達到治愈的標準。而對于長期依靠去雄激素治療的患者而言，只要是規范用藥、規范復查，也能保持很好的生活質量，可以把前列腺癌當作一種慢病來管理。”

如今的前列腺根治手術已經實現了微創，有的患者還可以接受機器人輔助下的微創手術。早在2015年，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就擁有了廣東省首臺達芬奇機器人，前列腺癌根治術等泌尿科疾病手術，是達芬奇機器人最擅長的手術之一，陳凌武教授也借助達芬奇機器人完成了多個高難度外科手術。

早年患者擔心的手術后無法自行排尿等問題，在手術技術進步后都已經得到解決。“現在的手術可以保留患者自行排尿的功能以及性功能，對患者手術后生活的影響控制在最小。”陳教授說。

早期前列腺癌在接受治療后的確已經與慢病無異，早期前列腺癌十年生存率目前已經可以達到90% 以上。中晚期的病人，五年生存率也可以達到50% 以上。

接受傳統內分泌治療的中晚期前列腺癌患者，如果癌細胞適應了新的環境，出現藥物耐受的問題，那么現在還有多種新型藥物可以幫助控制病情發展。陳凌武教授介紹，近年來靶向藥物治療、免疫治療在前列腺癌領域也有了多個進展，新藥物不斷涌現。“所以現在哪怕是晚期的對激素不敏感的前列腺癌，治療方法也很多。我們醫生有信心通過多種手段把前列腺癌作為慢病來管理，希望讓病人活得更好，活得更長，而且生活質量更高。”

事實上，早期前列腺癌在接受治療后的確已經與慢病無異，早期前列腺癌十年生存率目前已經可以達到90%以上。中晚期的病人，五年生存率也可以達到50%以上。

治療技術進步、治療效果提高，這無疑是好消息。但從減少患者痛苦、延長患者生命、提高患者生活質量的角度，前列腺癌的早發現才是最重要的，醫生們對國內前列腺癌篩查力度不夠而感到遺憾。

陳凌武教授介紹，在中國，超過50%以上患者診斷時已經到了前列腺癌中晚期，其中一部分患者發展到癌細胞的全身轉移階段。而在發達國家，由于前列腺癌篩查普及，大部分早期患者通過體檢被及時發現，使得發達國家雖然前列腺癌發病率高，但死亡率卻被控制得很低。

數據顯示，全球新發病例中，美國占17%，中國占8%；而全球死亡病例中，美國占8%，中國占15%。在歐美國家，大概90%以上的前列腺癌是早期，多數可以治愈，五年生存率非常高。

什么人需要體檢篩查前列腺癌？陳凌武教授說，首先考慮年齡和家族史。醫生建議45歲以上男性都需要定期做篩查，50歲以上男性每年常規體檢應該納入前列腺癌篩查項目，篩查的主要指標就是PSA。而如果家族中有前列腺癌患者的男性，也應該更加重視體檢篩查。目前已證實多個DNA損傷修復基因的缺陷和突變與前列腺癌有關，比如BRCA1和BRCA2基因。

2020年，陳凌武教授所在的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體檢中心開設了PSA（前列腺特異性抗原）健康管理專科門診，提供兼顧PSA體檢結果解讀和前列腺癌術后隨訪管理的服務，幫助公眾更好地通過體檢篩查盡早發現疾病隱患。

陳教授從醫二十多年，正好經歷和見證了前列腺癌診治的進步，也觀察到患者心態的變化。雖然前列腺癌不像其他癌癥那般兇險，但確診前列腺癌給老年人帶來的心理打擊還是比較大的。

“一般病人確診后會擔心前列腺癌的治療效果，手術有沒有風險，會不會帶來并發癥，治療后會不會復發等等。”

陳教授說，患者的心態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治療的效果，像利先生這樣心態放松、依從性好的患者，通常能夠獲得更好的治療效果。“有的患者心理壓力大，或者是對疾病非常恐懼，到了回避治療的程度。希望我們的醫生，以及患者的家人朋友，給他們更多的理解，幫助他們走出恐懼。”

前列腺癌考驗著患者的耐心和勇氣，也考驗著醫生的決策和智慧。

1.年齡。前列腺癌好發于老年人，中位發病年齡為65-67歲，這個年齡段同時也是前列腺癌的高發年齡。

2.遺傳。父親或兄弟是前列腺癌患者的人群，發病率高于其他人。

3.種族。亞洲人發病率最低，但也會因為環境而發生改變。

4.生活方式。包括長期熬夜、高蛋白飲食、過量煙酒、肥胖、輸精管結扎、某些職業暴露等因素，都會增加前列腺癌的發病率。

前列腺癌早期沒有特異性癥狀，尿頻、尿急、排尿困難等癥狀與前列腺增生相同，不能光憑癥狀就能診斷前列腺癌，病人一般也難以察覺。

到了晚期，前列腺癌可表現為骨痛和病理性骨折，這與骨轉移有關。

因此，要想及早發現早期前列腺癌，關鍵在于堅持定期進行前列腺特異性抗原（PSA）篩查和直腸指檢。

建議男性可從50歲開始篩查，若有家族史或其他高危因素，建議45歲開始篩查。若PSA或指檢結果異常，則需繼續完善核磁共振和穿刺等檢查確診或排除。

1.內分泌治療。適合無法耐受手術或放療的病人，一些中晚期的病人通過輔助的內分泌治療可以重新獲得手術的機會。

2.化療。應用藥物為多西他賽，可應用于各個時期的病人，可聯合內分泌治療，也是雄激素耐受后的主要療法，安全性非常高。

3.放療。與手術有相似療效，需持續兩個月到半年，可帶來放射性腸炎和放射性膀胱炎，不少病人無法耐受。放療在歐美是主要療法，在我國一般用作輔助治療。

4.手術。是前列腺癌的首選療法，現在主流術式為達芬奇機器人輔助系統手術，可進一步減少創傷和出血量，大部分病人無需輸血。通過根治性手術，早期病人可實現痊愈，T2以內的10年生存率也可達到90%。

目前，前列腺癌強調多學科綜合治療，泌尿科、放療科、腫瘤科、病理科、放射影像科等學科的醫生和專家組建多學科團隊，根據患者病情制定綜合的個性化治療方案。

資料來源：中山一院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