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桐的意外

許圣權

法桐，非梧非桐，亦不產自法國，這滑稽的意外確是事實。由英國人培植而成，時稱“倫敦大葉樹”，遍植歐洲。19 世紀，法國人把它帶來中國，新物種，照植物學術語講，它叫懸鈴木，聽起來似乎沒有法桐浪漫。彼時世紀風云之下，這浪漫之名的意外偶得，多少蒙上一層悲情色彩。

念起它的好，緣起樓下法桐。淠河路連著家和單位，本就樂于徒步，十幾分鐘的上班路，因了路兩側法桐，更有了步行的因由，早晚照面，春看爆蕾，夏避驕陽，秋賞斑斕，冬觀瓊枝。

法桐植于淠河路，算是意外。起初，栽的是玉蘭。三年后，仍不見旺相，似乎頗在意腳下逼仄，不情愿被條石圍砌和框定，扭扭捏捏地杵在方坑里，陰死陽活的，沒有正相，跟人慪氣似的。初春，該是花枝招展了，卻還是枝枯蕭肅。偶有零星之花綴枝，也沒綠葉陪襯，看上去，似枯枝綁假花，不是報喜迎春，倒像痛苦祭奠。但法桐令人意外，不擇肥瘠，不嫌坑淺，換植次年，便開枝散葉，活泛清峭得很，一看，驚艷和敬畏之心便油然而生。之后兩三年里，一年一個樣子，圍根的花磚被點點拱起，樹冠被填充得豐盈飽滿。

尤在三伏天里，高溫多雨。法桐鉚足了勁，豪情勃發，借勢瘋長得不守道統。葉闊如扇，層疊密匝，于樹下，甚至不見光點篩漏。棵棵不枝不蔓，冠如錐形，像座座綠蔭厚重的小山，比肩而立，枝丫交織。順路看過去，恰是以路為谷，連成兩溜綠色岡巒，舒緩延綿，逶迤河畔。孿生一樣的樹干，根根挺直茁壯，似結實有力的把柄，擎起團團火炬，燃燒熊熊，經秋抵冬，葉落火滅，漸次完成由青到黃到褐的火光輪換。樓上俯瞰，路兩側綠色長廊，又如兩扇綠色屏風，隔出淠河大道。車行路中，時隱時現，行至遠處沒于綠海，只聞車聲不見車影。夜幕四合，盞盞路燈隱沒于綠葉深處，綠里透黃，漫散之光溫暖可親，照亮歸途。臨窗遠眺，那燈光分明從綠屋里逸出，座座等距相鄰，沿路而立，蜿蜒成淠河岸輝煌“夜市”，整夜不眠。

“樹怕剝皮”，法桐不怕，實乃是它換裝呢。春夏，枝干皸裂斑駁，內生之力撐破去年舊衣，枯皮翹起，欲掉還留。捏起枯皮一角，慢慢揭開，一如揭去瘡痂，身心爽朗到不行！新皮的質地，淡青，新鮮，幽香，由不得你不伸手摩挲復摩挲，光潔爽滑，幽涼沁膚，瞬間虛幻愣怔，心之所向竟無處安放！而炎夏的法桐，其斑斕，另有一番寫意和抒情——蛻皮的樹干，海碗口粗，因時序錯落，皮落隨意，枝干之上，色現淺綠、灰白、深褐。淺綠似山，灰白像水，褐如卵石，形態各異，零零整整，散落樹干之上，形似臨摹千島湖。

“鳳凰鳴矣，于彼高崗，梧桐生矣，于彼朝陽”，法桐，雖不是梧，也不是桐，但美過梧，俊過桐。要是法桐古時就有，那文中的主角到底是誰，還真不好說。“良禽擇木而棲”，又有“栽桐引鳳”之說，法桐卻不以為意，它一直都在，那英姿挺拔的俊俏樣，似乎在說，不來不棲不是它的錯，它從不缺禽蟲青睞——喜鵲搭窩，斑鳩媾合，知了唱歌。酷夏的晌午，連螞蟻都放棄午休，一只只，沿規劃過的路徑，于枝于干上下求索，不知停歇。提醒午休的人們，西邊天那幾片猙獰烏云，將要拿妖作怪興風作浪？抑或游弋這靜美的“千島湖”，不負法桐清涼之作！

法桐——“最美行道樹”，不是誰想栽就栽的。南方濕熱得很，按理說，當是法桐生長的天堂。可法桐像是更注重“面子工程”，把積攢的肥力和心思，全用在了土地之上，只顧著明面上的繁茂，卻忘了腳下根系的縱深，結果是，根系淺，倒根弱，有悖“根深才能葉茂”的常情。背上了“頭重腳輕根底淺”的名分，當然，這名分于法桐，不該是虛名浮事不扎實，倒以為是不顧安危、以美示人的講究，令人起敬。如此這般根不深卻葉茂的意外，難怪華南不大領情，實在是那邊臺風太兇，本就樹大招風，還冠如巨傘，根底又淺，真是抗不住風吹雨虐。即便有栽，稍微高大些，便迎來剪刀伺候，斷頭側發，完全沒了錐形的飽滿。當然，園藝人手下的捯飭，倒也有虬枝枯瘦的盆景韻致。不過，這家伙發枝賊強，剪了就發，落拓不羈，和剪刀較勁似的。而在北方，就沒這檔子事，西安、鄭州的法桐就安靜得很，飽滿得多，且喜好者甚眾。鄭州就奉其為市樹，可見一斑。

想象得到，再過些年，淠河路法桐，篤定接天連枝，勢成綠拱。南京中山大道的法桐便是如此。講到法桐，滿城盡是黃金葉的六朝古都是繞不過去的。尤以中山大道法桐盛名，不過，它與那個俗透的傳說無關，而是為迎奉安大典，建迎櫬大道，兩側遍植法桐。如今大道綠蔭蔽日，連綿不絕，連同中山陵成為文化遺產。之后的南京滿城法桐，頗有罷黜百樹、獨尊法桐之感。意外的是，喜好度如此之高，法桐卻沒能成為市樹。

意外之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那年冬天，傳說中的主人出走巴渝，愛屋及烏的浪漫和情結也隨之西去。那年的法桐，盛夏依舊繁葉蔭翳，秋天仍是滿城褐黃，只是幾場秋雨秋風，多了幾分深院梧桐的悲戚和離愁。留守全城的法桐，看似威武如挺立的士兵，終究在刺骨寒風里繁葉散盡，枝丫禿突，直刺蒼天，如魑魅魍魎，兇神惡煞。此時，古都法桐在縹緲虛幻的傳說里，見證了屈辱而苦難的歷史。

意外，有果因，便常情。這意外，讓我驚喜、沉思和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