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那一棵海棠樹

劉春榮

清晨，我奔跑在河邊公園里。

耳機里循環播放著喜歡的音樂，林木蔥郁，花開遍地。

藍天白云，天高地闊，燕飛鳥鳴——奔跑其中，眼前的一切如夢如幻。

水中，荷已滿塘，花也滿塘。又是這個季節，又到了海棠成熟的時候了。

記得否？曾經撿起的落在地上的海棠，輕咬一口，甜甜的，香香的，充滿著陽光的味道。

就是這棵海棠樹，就在這岸邊的位置。我常常從這里跑過，常常在這里停留，常常望著這棵樹發呆，也常常回味這世間的一切。海棠樹寓意著守護和陪伴，是它守在岸邊，陪伴這滿池的荷花嗎？它迎著朝霞，迎著雨露，迎著風霜，也迎著星辰和月色。

而我只迎著它，在每一個黎明時分，奔跑而來，看一眼岸邊的海棠樹，它還在，從一樹青綠到花滿枝頭，再到果實累累，再到成熟季節，我每天看著它成長，看著它迎風輕搖身軀，再看它樹下站滿采摘的人。果實成熟，被人食用，也許這就是它的宿命。

我遠遠地看著，看著它的果實被人摘走，身上只剩枝葉。

一時間，竟有些難過。果實成熟，必將離樹，離開之后，它可曾有過難過？有過不舍？或者有過欣喜與期待？

海棠成熟，果香飄飄的時候，我從樹旁走過，一群大媽在采摘，但她們只能夠得著枝丫很低的海棠，滿樹的果實讓她們想要而無法摘到手，只能在樹下轉圈。

這時，轟隆隆開過來一輛灑水車，環衛工人開著碩大的作業車輛威風凜凜地到來，車到樹下，兩個人爬上去，樹上的果實被輕輕松松地拿下。

很快，一樹海棠果被摘了個一干二凈。隨著灑水車轟隆隆離去，樹上的綠葉好像一下子萎靡下來，陪伴了那么久，它心疼果實的離開，還是在撫慰受傷的枝丫？也許都不是，也許兼而有之。

我為這棵海棠樹心痛，此時的它，再也沒有枝頭掛滿果實的自豪，再也沒有香飄河岸的意氣風發。這個世界如此殘忍，需要剝離，需要分開，需要被迫放手和成全，縱然萬般不舍，縱然身心疼痛，又有什么辦法呢？好在還有來年，還有春暖花開的時候，還有果實再掛枝頭，風還會吹，雨還會下，我還在守候，該來的還會再來。

想起2012 年的那場大雨，雨將至之前，我匆忙往家跑，路過這棵海棠樹旁，看到它在風中劇烈搖晃，腰肢都快要搖斷了，我有些擔心地看看它，終感自己的無力與無奈，轉過身開始加快腳步往家跑。

我跑得很吃力，很恐懼自己會被風刮進河里。于是我逃離河邊，繼續吃力地往家跑。

雨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我慶幸自己跑過小橋，不然，不知道會發生什么。當時顧不得很多，跌跌撞撞往家跑，恍惚感覺身邊有個人要倒下，對，只是感覺，因為雨水那么大，根本睜不開眼睛。我下意識地扶了那個人一下，結果那個人趔趄了幾下，站住了。她沖我喊：“我沒事，你快跑。”

我抹一把雨水，努力讓自己睜開眼睛，跟前是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人，在風雨中搖擺如河邊那棵海棠樹。

我不由分說攙上她，一起向小區方向走。

也感謝這位老人，不然，這么大的風雨，保不準我也會摔倒。兩個人的體重顯然更能扛風。

我和她攙扶著艱難前行，小區門崗大約三四百米的距離，我感覺像天邊一樣遙遠。

終于，我們走到了小區門口崗亭。室內的保安沖過來，把老人拉進崗亭內，我松開老人，沖進小區里。摔倒了兩次，再爬起，當我滿身泥漿，狼狽不堪地走進樓門口的時候，忍不住淚流滿面，沖上樓去，打開房門，趕緊去沖個熱水澡。

后來還是感冒了，病了一場。那場大雨留給我的記憶永不磨滅。

感冒好了之后，我去河邊看這棵海棠樹，它枝丫上的果實跌落一地，顯得有點精神不振，但好在它安然無恙。

風雨中搖擺的海棠，與風雨中相互攙扶的那個老人一樣，都成為我生命中的一段記憶。海棠樹無恙，那位老人還好嗎？她一定安然生活在人群中，傍晚或者清晨，她也在河邊漫步，享受著人生秋天的大美。

身邊有老人走過，說不定就是她呢。想到此，我的心溢滿歡喜。

不知何時，我手里有了一個海棠果，淡黃色的，香氣四溢的海棠果。

有人說：“嘗嘗，很好吃的。”

我輕輕咬一口，蜜甜脆爽，滿口生香。

這棵海棠每年掛果，每年成熟，每年一次次看到，我卻從來沒有摘過一次，更沒有品嘗過。

有些東西，看看就好。采摘下來，是不是就褻瀆了美好？

又有人說：“吃吧，剛才落到草地上的，很甜很好吃的。”

我點點頭，一口一口慢慢地把這個海棠果吃完。

回過頭來，找不見遞給我海棠果的人。也許是我自己撿起，也許根本就沒有別人，但海棠果的香味猶在，沁人心脾。

曾經來過，飄忽而過，猶如這滿樹的海棠，等待下一個輪回。

今年的海棠樹又到了成熟季節。你看，樹旁小河里，荷花也開了，有蜻蜓立其上；荷旁，有野鴨玩耍，那么祥和，那么自然，那么讓人心曠神怡。眼前很近，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美景，也是人生；心緒很遠，很遠的遠方，愛人所在的地方，詩意朦朧。

我望著這棵海棠樹，掛滿果實的海棠樹，是那么豐盈，一如嬌羞的新娘，怯怯地守候心上人到來。

夜晚，我備好紅酒，坐在陽臺的一隅，慢慢啜飲。

眼前是滿塘的荷花，岸邊是青青綠草，岸上是那棵海棠果飄香的海棠樹，以及被采摘后，枝丫疼痛的失落模樣。還有那場風雨，以及風雨中攙扶走過的老人。

我守護著內心的陽光，一如這灑滿陽臺的月光，清涼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