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應紅楓

隔著車窗，兒子一臉擔憂眼淚汪汪地看了我一眼。

那是兒子剛上大學第一學期后，從浙江舟山獨自去往上海浦東機場，坐飛機到千里之外的吉林長春讀書，他上長途汽車時留給我一瞥惶惑不安的眼神，讓我揮之不去。

從小學到高中，兒子確實沒有獨自出過遠門。但是因為訂不到從寧波到長春的機票，無奈選擇了從上海浦東機場去往長春的航班。購買從舟山到上海的長途汽車票時，我猶豫了好一會兒：要不要買兩張票，把兒子送到機場？上海浦東機場實在太大了，第一次去真會把人給轉暈。但是，兒子總得有第一次獨立面對外面世界的機會，于是我狠狠心，只給兒子買了一張票，把從未獨自出過遠門的兒子送上了去上海的長途汽車。

從舟山出發，要坐4 個多小時大巴才能到上海客運南站，然后又要從上海南站外轉乘7 號線到浦東機場，乘坐下午3 點多的飛機到長春。從長春機場到學校，又有很長的一段路，到寢室起碼是晚上九點多鐘了。兒子在路上的這一整天，我的心煎熬著懸在嗓子眼上，只有等來兒子一個電話，告知已經平安到達學校，我懸著的心才會放下來。

兒子返校后，我開始細細整理兒子的房間：把兒子翻在床頭的書本歸到書架上，放整齊了；把毛毯曬一曬，收藏起來，下個假期兒子回來時還要蓋的；被套該拆下來洗一洗，在沐浴桶里打了洗衣液給泡著；把兒子的毛巾用香皂給擦洗一遍，曬干了收起來；還有兒子的牙刷、杯子、拖鞋，都要清洗一下的……收拾兒子的書桌，有幾個鏡框是他從小到大的一些照片，還有一本一家人在一起的影集。記得兒子小時候，和他媽媽一起翻看影集時我逗他：“以后爸爸媽媽老了，變成肉骨頭時，你要多看看照片上的我們哦！”沒想到兒子頓時滿臉哀傷，少頃竟抱著影集號啕大哭起來。

小時候，兒子總是喜歡讓我在睡覺前給他講故事?？墒侵v多了，我也黔驢技窮，再沒什么故事可講了，于是去新華書店買了一堆故事光盤：有黑貓警長的，有貓和老鼠的，有小蝌蚪找媽媽的，當然還有格林童話和安徒生童話，等等。記得有一個故事，講一個小懶豬不洗澡，臭腳丫子要被腌上三個月才能除去臭味時，聽得兒子“咯咯”地笑起來，還故意把腳丫子從被窩里伸出來，直翹到我的鼻子底下，還不許我逃開。

到了孩子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如何調皮的年齡，每當我下班回到家門口，才“叮叮當當”地一掏鑰匙，就能聽到孩子“踢踢踏踏”地朝門口奔跑而來的聲音。我小心地推開門去，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露出抑制不住的興奮：“爸爸回來嘍！”而每天早上我去上班前，讓他“和爸爸再見”的時候，自然是小家伙扮苦臉的時光。記得一次早上，他死活不肯讓我走，使勁哭喊：“爸爸不走，爸爸不走?！蔽覜]法，只得給他拿來一個夾心大面包，外加一瓶甜牛奶，七哄八勸，告訴他爸爸去上班班，賺錢給囝囝上公園、讀大學，好不好？哭了一陣子，小家伙終于想通了，無奈地抽泣著不再言語，很不情愿地伸出小手：“爸爸再見！”我站起身來，一看手表，急匆匆地朝門口走去。當我轉身關門的那一刻，看見兒子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那個面包已經滑落在地上，雙手緊緊地摟住那瓶甜牛奶，眼里噙滿了淚水，一臉無助地望著我的背影發呆。我心里剎那間一陣顫動，是一種疼痛，一種父親才能感受得到的深深的疼痛。

兒子剛進托兒所那會兒，認生，每天哭得鼻青臉腫的，每次下班去接兒子時，總是會看見兒子雙手緊緊抓住托兒所的窗欞，淚眼婆娑地等待著我的出現。我一進教室門，他就光著腳飛撲進我的懷里，抓住我的衣角，把頭埋起來，生怕把他再丟回去似的，任憑我怎樣地哄勸，只是哭?？赡芤驗椴涣晳T環境，兒子上托兒所后經常生病，感冒、咳嗽，甚至發燒，而且往往是在深夜的時候突然感覺兒子身體發燙。于是趕緊抱到醫院，掛號、就診、配藥、掛針?；氐郊?，常常是大半夜過去了，但還要給兒子喂藥，還要關注兒子的體溫情況，這一夜是沒法睡了。安頓好兒子，靜靜地坐在客廳里，侍候著，期待著天亮……我是這個家里的男人，我不能說出我內心的無助。在黑夜里感到孤獨無依的時候，我常常會開亮家里所有房間的燈光，把所有的熱水瓶都燒滿……我不時地貼貼兒子粉紅的臉蛋，看退燒了沒有。當兒子的體溫逐漸地恢復正常，嘟著粉嫩的小嘴甜甜地睡著的時候，我突然會有想痛哭一場的沖動。還有什么比兒子的健康更讓當父親的感到欣慰的呢？

上學后，兒子學習越來越辛苦，成績不好時還要承受責罵。但是兒子個性溫和，絕少有當面反抗。而我每次責罵兒子后，總也會反省自己的言行對兒子的傷害，也覺悟到在孩子成長的路上，出現這樣那樣的失誤，其實是每一個孩子在探索和走向成熟的道路上積累的不可或缺的經驗教訓。特別是后來看見兒子初三時的一篇作文《煩惱，是成長的階梯》中寫道：“……我需要有一雙屬于自己的翅膀，怎么撲騰才能飛翔，只有我自己試過才知道。母親的嘮叨，父親的呵斥，那不是助我成長的東風，而是我起跑線上的繩索?！蔽抑纼鹤有闹且呀洺墒炱饋恚瑑鹤映砷L了。自此以后，我再沒有呵斥過兒子，即使他做錯了事，我也是想方設法地引導他，和他分析道理，兒子也很順從地聽得進去。

兒子終究在一天天地成長著，也一天天更多地占據著我的目光。每當想到兒子挨訓時的神情和挨打時的恐懼，我就深懷內疚地變得和風細雨起來。成長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我的孩子，前面的路上有風也有雨，爸爸期待你的身影更加堅強，如檣桅一般，扯起屬于自己的生活風帆，不管將來你在哪里，爸爸總會堅定地支持著你勇敢地向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