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果兒紅滿坡

1

故鄉呈丘陵地貌，多石少土。一俟冬天，百花凋零，萬木葉落，天寒地凍，蕭疏蒼涼。然而，在這片貧瘠的山野，卻生長著一叢叢細細密密的紅果果，傲寒斗雪，紅得醉人。它有一個美麗而詩意的名字：火把果。

火把果學名叫火棘，家鄉人又叫它紅子刺、吉祥果、救命果。天氣愈寒，它們的顏色愈紅。無風時，它們靜靜寂寂地紅著；當風兒拂來，它們搖曳著、飄蕩著、舞蹈著，宛如無數熊熊燃燒的火把侵占整個山野。也許，這就是它得名的由來吧。

相比其他山果，我對它情有獨鐘。

火把果變紅時，天氣轉寒。藍瑩瑩的天空下，是一田田黃澄澄的稻子，火把果紅在彎彎曲曲的田塍，紅在眼前的山山嶺嶺，仿佛給稻田鑲了一道紅艷艷的花邊，給豐收增添了一分喜氣。稻香里混合著火把果香，仿佛大師調制出來的雞尾酒，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熱切與感恩。

割稻割累了，就坐在一簇簇火把果旁休息，美美地將它欣賞。紅紅的果兒，珠圓玉潤，玲瓏可愛，像小紅豆，像小燈籠，像血寶石，像赤水晶，好看得不得了！再瞧，它的果子結得真多呀，擠擠挨挨，壓得刺條兒沉甸甸的。輕輕一捋，就是滿滿的一把，圓潤滑膩之感自指心襲向心尖，觸動了心底最柔軟的一角。拈起一枚，輕輕一咬。一縷酸酸甜甜的、如同野蘋果的味道滲在舌尖，頰齒生香。火把果可以生吃，還可以制作鄉間美食。

2

日頭下山，農人漸漸收工了。艷麗的霞光涂抹在一叢叢火把果上，燦爛無比，宛如梵高筆下那些瘋狂的暖色調。

摘下滿滿一筐火把果，一家人有說有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和父親在村邊的小溪邊將火把果兒洗凈，倒入檐下的青石臼，咚咚搗成果泥。此時，母親在灶房里已搟好了一片片薄薄的面餅，將果泥夾入兩張餅中間，用搟面杖來回輕輕一壓，然后放入油鍋煎上一兩分鐘，一張金黃透紅、香氣撲鼻的火把果煎餅就做成了。咬上一口，外脆內酥，回味悠長，好吃得不得了。

有時，爸媽收工回來晚了，見我饞得不行，母親會趁煮飯時，將果泥捏入糯米粉，在水汽裊裊里飛快地拍在鍋沿。不一會兒，誘人的香氣直往鼻子里鉆，我口水直流。掀開鍋蓋一瞧，一張張圓圓的米餅白里透紅，甚是可愛。用鍋鏟將它們一一取出來，吃在嘴里，軟軟糯糯，香香甜甜，這便是我心中的天下第一美食了。

火把果也是牲口的最愛。那些年，我常常天不亮將牛羊趕出柵欄，前往山野放牧，一放就是一整天。為了躲避凜冽的北風，同時又能覓到食物，牛羊們專愛往山石南面鉆。石縫里長著紅殷殷的火把果。金色的陽光慷慨地瀉在那里，北風被山石嚴嚴地擋在外面。牛羊們扎堆擠在一起，抻著脖子啃食著火把果，直咂得唇邊泛起粉紅色的泡沫。

那些年，每到冬閑，常有電影下鄉。看完電影，往往夜已深，一群人走在冷冷寂寂的山道上，扛著凳子，打著電筒，有說有笑，不時驚起路邊火把果叢里的一只野兔，它蹦蹦跳跳著，像箭一樣遁遠。原來，火把果也是兔子們的過冬食物，真可謂“救命果”呀！

傳說，古時有一位將軍統兵打仗，被敵人圍困在山中。正準備想辦法突圍之際，左右報告糧草告急，幾近斷炊。他當即決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但轉而一想，打這一仗，至少得先吃飽肚子呀！

是夜，將軍輾轉難眠，索性步出營帳。月色凄寒，星光慘淡，他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坡頂，俯瞰山下，只見山坡周圍暗火叢叢，仿佛無數微弱的火把在那里跳動。不好！中埋伏了。面對四面楚歌，他大吃一驚，訝然失色。撤退已來不及了，他干脆潛伏荒草叢里。可一直等到黎明過去，“敵人”還是沒有動靜。當清暖的曙色顯露大地，將軍發現昨夜所看到的一叢叢暗火，原來是一株株紅野果。找來當地一位向導，才知道野果名叫火把果，能食用！將軍大喜，親自嘗過后下令讓全體士兵采摘，以充軍糧。果腹后的將士們士氣大振，誓與敵人決一死戰，成功突圍。

3

醉過方知酒香，饑饉才知食珍。聽老一輩人講，過去遭遇天災時，所有莊稼都絕盡了，唯有火把果生存了下來，用火紅的色彩溫暖人們，用細密的果實救助人類。有多少走投無路的窮人，依靠這漫坡遍野的火把果，才得以存活下來，度過了青黃不接的苦難歲月。火把果長在窮鄉僻壤，關鍵之時，卻是父老鄉親的“救命糧”。

古人云：“藥食同源”，火把果亦是。它除了可以食用，還是一味中藥。果子能消積止痢，根兒能清熱解毒，葉子能敷治瘡毒，成了鄉間老中醫的常備藥材。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稱其“通十二經脈，除五臟惡氣；久服能輕身而不老”。真可謂全身是寶！

眼下，寒冬又至。多想現在就出發，快快回到故鄉，回到那片坡坡嶺嶺之地，跪倒在山石叢中，美美地采擷一次紅紅的火把果，津津有味地嘗個夠喲！

劉峰：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等多家報刊，發表作品累計80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