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子

熱河人嘴不刁，但口味重，偏咸，喜歡大魚大肉，更喜歡燉大菜。熱河人待客，硬菜一般是粉條燉豬肉，蘑菇燉小雞，冬季便是酸菜燉豬肉。家家都會做這些菜，但每家的味道卻不一樣。

熱河人喜歡吃大醬。陽春三月，家家忙著炒黃豆做大醬。有句口頭語就是大蔥蘸醬，越吃越胖。劉小勺家的大醬最好吃，這是熱河人公認的。他家的大醬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一聞味道就有食欲。

有人問小勺：“你家的大醬有香味，有啥秘方??？”

小勺嘿嘿笑：“沒有秘方。我媳婦做的大醬就是香。”劉小勺的秘方是往大醬缸里放一根草。這根草聞著臭烘烘的，卻很神奇，放到大醬缸里就變成香的了。這是祖傳秘方，劉小勺是不說的。

小勺家在熱河城避暑山莊斜對面。一到春夏秋三季，熱河人逛避暑山莊，熙熙攘攘的。劉小勺就開了一家小飯館，叫小勺飯館，他當大廚，媳婦當招待，十個八個的客人都能坐得下，生意挺好。

小勺的拿手菜有兩樣：一是泥鰍鉆沙，一是炸螞蚱。

先說泥鰍鉆沙。熱河泥鰍很多，又肥又大，但少有人敢吃。因為有人吃了泥鰍中毒死了，卻不知道泥鰍身上哪里有毒，怎么去毒。

敢做泥鰍這道菜的只有小勺。

小勺把活泥鰍放在水缸里養著，養個十天八天的，讓泥鰍把肚子里的臟東西排出來，然后放進裝有清水的盆子里，每天撒一點鹽面，十天后就可用了。所謂的泥鰍鉆沙，就是把一塊大豆腐放進裝有涼水的小鍋里，再擱上蔥姜蒜花椒大料等佐料，當然，他家的大醬是必不可少的。再把盆里的泥鰍撈出放進小鍋里。剛開始，水是溫的，泥鰍在鍋里來回游動。隨著水溫越來越高，泥鰍受不了了，直往豆腐里鉆，豆腐里是涼乎的。等水燒開了，泥鰍都鉆在豆腐里。這時候吃起豆腐和泥鰍來，滑嫩爽口，味道鮮美。

再說炸螞蚱。熱河這地方習慣種水稻。當秋天水稻長出稻穗時，稻田里生長著一種小螞蚱，熱河人叫它草螞蚱，只有半寸長，淡綠色。這東西很多，也很好抓，用鐵絲篩子輕輕在稻穗上一拂，那螞蚱就落進篩子里?；丶矣糜鸵徽?，香噴噴的。但炸之前，要把螞蚱放進水里煮一煮，然后用佐料喂著，等味道進入螞蚱體內時，才能炸。

炸螞蚱火候最關鍵，炸大了，味苦；炸小了，不脆。火候合適，那螞蚱焦黃的，吃起來，又酥又脆。

劉小勺就靠這兩道招牌菜聲名鵲起。

日本鬼子進入熱河后，把司令部設在避暑山莊，正門前有鬼子兵日夜把守著，劉小勺的生意大不如前。

有一天，鬼子大佐中木來到小勺飯館，點名想吃泥鰍鉆沙。中木很狡猾，怕劉小勺投毒，要劉小勺當著他的面來做。劉小勺很聽話，中木讓他咋干他就咋干，從不多言多語。

劉小勺把所有用料都放在中木面前，給中木做泥鰍鉆沙。中木吃了這道菜，非常滿意，隔三岔五就要來吃一次。每回都是劉小勺當著他的面做。

半年后，中木又來吃，發現小勺飯館關門了。劉小勺去了哪里？沒人知道。

中木很郁悶。這郁悶越來越嚴重，三個月后，中木便一命嗚呼了。

鬼子不知道中木得了啥病，把中木的尸體運回日本解剖，最后說他是慢性中毒而死。

鬼子滾蛋以后，劉小勺突然回來了，繼續開他的小勺飯館。

有人問起當年中木的死因，劉小勺淡淡一笑：“他不死，我就不能活了！”

人們猜測，劉小勺一定是在泥鰍身上動手腳了。

孟靜：河北省承德市作家協會會員，在多家刊物發表文學作品并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