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安嶺

李建田

制銅工匠

克魯倫河蜿蜒，水面

漂流著一層金箔

而敖爾金峰，云霧繚繞

山腰的寺院，香火裊裊

制銅工匠跪拜在佛前

感嘆人世無常，多年來

脆骨熬成空心，哀愁飄零半世

制銅工匠常常困惑

怎樣才能卸掉憂愁，羽化成仙

道長說過：神在高處，人在低處

午夜里，大地上還游蕩著

無家可歸的幽靈

制銅工匠離開寺院，回頭看看

廟宇尖頂星光浩瀚

白發蒼蒼的道長，仙風道骨

描龍雕鳳的飛檐，詠經聲繚繞

伴著善男信女的嘆息聲聲……

叢林舊事

得爾布爾叢林

幾頭麋鹿在河邊飲水

水波蕩漾，像細碎的銀子

滲入了麋鹿的七叉角

風吹拂樹木

樹枝輕微地搖晃

山楂果從空中墜落

小動物躡手躡腳

細碎的聲音被天籟覆蓋

別解釋，神諭從來都在想象之外

假如月光過于妖嬈

童年的夢會逐漸變老

人生蹉跎得也像一場夢

最模糊的部分和清晰的部分

往往交替并行

圖里河

讓時間更緩慢一點

等樹梢上的月亮，漸漸下沉

等銀盤里的潮汐，肆意涌動

等多余的金黃，窸窸窣窣飄落

別讓節奏過于均勻，讓風的利刃

劃破月亮的表面，群山如幻似夢

薄霧漫過了山坡，籠罩住

巖石及樹木，麻雀在巢穴里孵蛋

老鷹停止喋聒，讓動物險象環生

聳立在河邊的藍色帳篷

風中略顯孤獨，采山客

躺在潮濕的地鋪，輾轉難眠

江湖還是江湖，只是命運

像一朵飄搖的蒲公英

薩滿巴拉

薩滿巴拉認為

萬物有靈，一次

路過黑樺林，碰見

一只倒地喘息的熊

巴拉走過去蹲下身體撫摸

熊卷曲的棕毛

連聲悲嘆：上天賜予了

你完美的肉體，不幸啊

頭蓋骨被銳利的金屬洞穿

誰射出的子彈，請神讓他

和死去的熊一道升天

午夜的多布庫爾河

月光浮動，巴拉跳出迷宮步

打魚人阿吉站在船頭感嘆

獸皮衣叮當作響

像和幽靈交談

那晚繁星滿天

莫日根進山采藥

墜崖身亡，村民們抬著棺槨

葬進亂墳崗，巴拉望著遠處的熒光

一閃一閃。斷言：植物也是有生命的

妄毀草木，討債鬼會損折陽壽

巴拉說人要及時行善

壓制住心里的邪念

說完狠狠地瞪了一眼可蘭

你失去左臂，都是偷竊黃金所致

劫數啊，偷盜時別以神不知鬼不覺

看看夜空的星星：像不像一雙雙眼睛

巖 畫

肉體赤裸，情欲迷醉

眼神勾魂攝魄，誰能洞穿

妖嬈女人的惆悵？

眼淚寒涼骨骼

水袖翻卷，蘭花指俏皮

戲里是妖精，平日為孤魂野鬼

深夜叢林里飄出來的女子

天性善良，不邪惡、不做孽

不去勾引輕薄的男人

玩膩了，隱蔵進花朵

休息片刻。金蓮花馨香陣陣

多奇怪的女子啊

為什么稱她為狐貍？

偷嘗了禁果，冷艷絕情

殺人越貨亂臣賊子

欲壑難填，那就誘惑一次

哪管紅顏禍水，江山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