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丹,劉寶軍
(渤海大學,遼寧 錦州 121013)
抗日戰爭勝利后,中國共產黨及時接收“滿映”①“滿映”全稱為株式會社滿洲映畫協會,1937年日軍占領長春后建立的電影機構。,于1945年10月1日建立東北電影公司,一年后遷往合江省興山市(今黑龍江鶴崗市),并改為東北電影制片廠(簡稱“東影”),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更名為長春電影制片廠,三者構成了同一主體的不同發展階段。其中,東北電影制片廠于抗日戰爭勝利后開辦的“四期訓練班”,雖教育模式較為“粗糙”,但其在中國電影史和電影教育史上具有不可忽視的理論和現實意義。長期以來,在中國電影史和電影教育史的研究中,多數學者主要著眼于“滿映”、東北電影公司、東北電影制片廠以及長春電影制片廠之間的延續關系及其所取得的電影成績。從電影教育史的視角來看,對于東北電影制片廠在解放戰爭時期開辦的“四期訓練班”僅有北京電影學院主持編撰的《中國電影專業史研究(電影教育卷)》一書及倪沫、倪祥保的《“東影”干部訓練班初考》一文予以提及②相關研究成果:籍之偉的《中國電影專業史研究(電影教育卷)》大致梳理了四期訓練班的基本情況以及教育特點;倪沫和倪祥保的《“東影”干部訓練班初考》一文認為東影廠所開設的“訓練班”是“干部培訓班”,作者從干部訓練和電影人才培養的視角,對于“干部訓練班”的開展原因、課程設置及其積極貢獻等問題進行了論述,分析了東影廠在解放戰爭時期對“舊人”的改造和“新人”的培養。。現有研究對于東影電影教育的沿襲傳承,學員的社會流動等問題尚留有較大的研究空間。基于此,在前人研究基礎之上,本研究擬從電影教育的視角出發,對抗日戰爭勝利后東北電影制片廠“四期訓練班”開展的背景、教學情況及其教學效果予以分析,進而思考中國共產黨早期電影教育理念和解放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電影事業面臨的問題以及與此相應的電影人才培養模式。
解放戰爭時期東影開設的“四期訓練班”,是滿足這一時期中國共產黨文化戰略需求與解決電影人才儲備不足的必要舉措,而前期的教育經驗以及“滿映”技術人員、設備的安全接收和轉移則為東影電影教育的開展提供了可能。
“電影作為媒介,與生俱來就帶有濃重的宣傳的任務。”[1]抗日戰爭勝利前,黨中央許多領導人就十分重視電影事業及其發展前景[2]266。抗日戰爭勝利后,中共中央于1945年9月派延安電影團先遣隊先行前往東北接收“滿映”。出發前,延安電影團制定了《接收東北敵偽電影事業,建立我黨電影宣傳機構(草案)》,這是中國共產黨關于電影事業的第一份文件,它不僅首次將中國共產黨電影政策與毛澤東文藝路線相聯結,而且肯定了電影作為傳播媒介在中國共產黨文化政策中的重要地位,以及電影配合政治任務的重要關系。《草案》指出建立黨的電影工作是目前的重要工作之一,并制定了具體的接收計劃[3]65。
東北解放前,市場放映影片被美國好萊塢影片充斥,不利于人民電影事業的建立[4]114。隨著國共兩黨力量對比發生轉變,中國共產黨文化宣傳工作面臨著從解放區向全國發展的需要。“面對著國民黨統治時期中國電影所取得的成就,中國共產黨不僅要以‘舊貌換新顏’的電影形態彰顯自身獨特性,還要使其具有相當的藝術水準。”[5]59因此,在短期內培養較多的電影人才,建立服務于人民大眾的、具有自身文化特點的電影事業是抗日戰爭勝利后中國共產黨電影事業的主要發展方向。
此外,隨著解放戰爭的快速推進,各地電影舊有機構接收和新機構的建立需要大量電影技術人員和干部,而中國共產黨電影人才儲備無法與之匹配。中國共產黨在《草案》中就曾指出,對于東北接收機構的電影從業者“應該全部加以接收,并盡量爭取使其能為我黨電影文化工作服務,我黨在這一方面培養的干部很少,因此力量很薄弱”,但在接收后要對舊有人員進行改造教育[3]63。顯然,中國共產黨對于自身電影人員不足的問題有所體認,并決定從改造舊有人員、調遣文藝兵以及培養相關人才三方面著手解決。據此,東影建立后,廠長袁牧之決定動員解放區干部學習電影技術,“吸收廣大青年,以培養大量技術方面和其他方面的干部,來適應當時與以后的需要”[6]2。
從東北電影制片廠自身干部儲備情況來看,東影建立初期廠內人員無法滿足大量電影生產與放映的需求。東北電影制片廠初建時,廠內人員主要是原“滿映”和東北電影公司由長春遷到興山的人員,全廠不足200人。延安電影團加入后,廠內增加到278人,其中包括日籍人員81人,人員有限且人才結構失衡[7]68-69。中國共產黨方面真正從事于電影工作的僅有延安電影團袁牧之、陳波兒、吳印咸、吳本立、錢筱章等人,占比較小[8]124。廠內原“滿映”日籍技術人員雖然在這一時期電影工作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但要想發展中國自己的人民電影事業,則必須獨立掌握電影技術。此外,隨著戰事的推進以及影片生產、放映的需求,攝影師、放映師等人員缺口越來越大。
基于解放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文化政策對電影工作提出的要求與東影建立后電影隊伍人員不足與結構失衡的現象,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電影事業的發展需要,中國共產黨東北局一方面從各解放區抽調文藝工作者,另一方面決定著手培養新一代電影從業者。
東北電影制片廠是在接收“滿映”的基礎之上而建立。抗日戰爭初期,為了更好地使“滿映”為其侵略戰爭服務,日本對于“滿映”的投資及其規模、設備遠超日本本土電影廠,配備了當時最先進的機器設備[5]57。中國共產黨在接收前指出:“一切有關電影方面之資料及器材,均應加以接收,不允許有破壞或盜竊。”[3]63對于“滿映”技術人員,接收后要根據其性質進行分類改造和對待,“加以尊重和優待,使其能將一技之長,傳授于我黨的電影工作干部,有助于我們電影工作的開展”[3]63-64。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中國共產黨及時派出劉健民、趙東黎等人組織接管“滿映”,建立東北電影公司。長春解放后,舒群持東北民主聯軍司令周保中將軍的命令正式接管“滿映”的機器設備。1946年5月,鑒于當時東北局勢惡化,東北局宣傳部指示東影在軍隊撤離前將公司設備、器材及人員遷往外部環境相對穩定的北滿根據地,另建廠房。5月23日,東北電影公司分三批搬離長春,輾轉遷往興山[7]68-69。10月1日,東北電影公司更名為東北電影制片廠,直隸東北局宣傳部領導[9]288。中國共產黨在長春局勢惡化的背景下對于東影的及時轉移,為東影電影教育工作開展提供了重要的技術保障和設備支持,為后期東影人才培養工作提供了條件。
中國共產黨在延安時期對于電影教育的初步探索為東影電影教育的開展奠定了重要基礎。在抗日戰爭勝利前后,電影團分別開設了兩期攝影訓練班,培養新聞攝影方面的干部和技術人員,48名學員分別來自延安電影團以及電影團從各機關部隊抽調的青年干部[2]261-269。訓練班教學工作由吳印咸主持,教學內容主要是攝影基礎理論和應用技術,“著重理論聯系實際操作,學和做相結合”[2]262。后期進一步強調“學習用攝影去為工農兵服務,以及如何把拍攝的內容和黨的政策結合起來,對廣大人民進行宣傳教育”[2]265-267。延安電影團攝影訓練班是中國共產黨對于電影教育的初試,其課程體系、學時安排、教學計劃為東影開展電影教育提供了重要的教學經驗。延安電影團支援東北電影制片廠的40余人中,大部分為第二期訓練班教師與學員[10]10。這些學員到達興山后,很快走上了工作崗位,成為東北電影制片廠的初代創建者和領導者,其中姜云川等人參與到了東影的教學工作中[5]50-51。
東北電影公司在長春初建時曾于1946年3月1日創辦東北電影學院,后由于廠址匆忙搬遷,東北電影學院教育工作被迫中斷[10]286。東影搬遷至興山后,開辦了四期電影訓練班繼續進行人才培養。
如表1所示,從1947年5月至1949年7月,東北電影制片廠分別在興山和長春舉辦了四期電影訓練班,每期訓練班學習周期大約在3至8個月,其中以第一期學習時間最長。

表1 “四期訓練班”情況匯總表③ 表內數據參見胡昶:《吉林省志 卷39 文化藝術志·電影》,吉林人民出版社,1996,第287頁;胡昶:《吉林省志(卷39):文化藝術志·電影》,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第227-228頁。
就訓練班學員的招生與管理來看,除第二期有部分廠內“滿映”中國籍職工加入以外[11]143,訓練班學員主要通過招生考試①據《長春影事:東北卷》所載,招生考試難度并不高,考試方式有面試和筆試,各地情況不一,考試內容為一些常識性的時事政治和黨的知識,如“共產黨中央主席是誰?”還會對個人履歷進行考察。招收,成員以愛國進步的知識青年為主,年齡大多在十七八歲左右,“多數是初中學生,少數高中學生,也有小學剛畢業的”[12]291。由于當時糧食短缺嚴重,流離失所的孩童較多,東影還收留了一些無家可歸之人進行培養[13]247。前三期學員主要在東影所在的黑龍江省各縣鎮招生。第四期招生時,東影分九隊派員前往東北三省招生,招生隊伍在招生地點②第四期訓練班招生地區為長春、吉林、沈陽、海城、旅大、鞍山、錦州、哈爾濱、牡丹江。張貼“東北電影制片廠第四期學院招生”的招貼,“編劇、導演、攝影、服化道還有演員”與“愛好文藝的”即可到各地報考點報考[13]336。第三和第四期時,由于學員人數較多,為了便于管理,東影根據地域分別將學員分為4隊,每隊設有隊長、副隊長和政治指導員,其中隊長由東影職員擔任[11]143。
1948年9月,東影對內部機構進行調整后,訓練班劃歸藝術處負責[10]11。訓練班教育和管理工作主要由白大方、陳一帆、高維進、葛炎等人負責。其中,白大方畢業于國立北平大學藝術學院西畫系,到東影后擔任總支委員一職,是訓練班主要負責人。袁牧之基于白大方扎實的藝術功底、豐富的教育經驗以及堅定的革命信念,決定由其負責電影人才培養工作[15]。在訓練班期間,白大方“經常了解學員的思想和家庭情況。他善于結合思想實際,循序漸進地啟發誘導學員的思想進步”,受到了訓練班學員的尊重和愛戴[14]184。
在四期訓練班中,第四期與前三期差異較大。1948年11月,隨著遼沈戰役勝利結束,東北全境即告解放。①東北幣:東北解放區東北銀行發行的地方流通券。1946年開始發行,流通于東北地區。1951年4月,按東北幣9元5角折合舊人民幣1元的比價收兌。參見上官書硯等主編《現代金融詞典》,吉林人民出版社,1987,第88頁。在此背景下,袁牧之于1948年12月向中共中央宣傳部作《關于電影事業報告(二)》,指出當前電影工作出現了“人力條件的成熟遠遠落后于物力條件成熟的很大矛盾”,袁牧之認為東影“不僅應繼續完成現有的生產任務外,還應擔負培養干部的任務,以供應關內各制片廠及發行之人力”[16]300。東影領導層決定繼續舉辦第四期訓練班,并擴大招生范圍,同時配合東影回遷長春的計劃,將學習地點改為長春。第四期訓練班共招生460余人,是招生人數最多的一期。在學員管理上,第四期實行半軍事化管理,并制定了嚴謹、系統的教學計劃。
四期訓練班分設政治課和業務課,尤其重視政治教育,學員的學習方式主要以上大課、座談討論、實地參觀和實踐鍛煉為主。
(1) 重視思想政治教育
中共中央對思政教育的高度重視以及東北地區特殊歷史背景對肅清思想的要求決定了思政教育在東影電影教育課程體系中的重要性。一方面,思政教育對于文藝工作者堅定信念,樹立正確的創作理念具有重要作用。1942年5月,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強調了文藝工作者的“立場問題”“態度問題”“工作對象問題”的重要性[17]。1948年10月,中共中央宣傳部向東北局宣傳部強調:“對于工作人員,特別是編導和演員,要組織他們學習馬列主義的基本知識,使他們具有馬列主義的基本觀點,并須使他們了解政治和黨的政策,然后他們才能創造具深刻和廣大群眾影響的作品,并避免政治上和基本觀點上的錯誤。”中共中央宣傳部要求東北局組織東影開展政治學習,并給以切實幫助[18]422。
就東北地區歷史條件來看,思政教育有其開展的必要性。東北地區在抗日戰爭時期長期處于日軍高壓統治下,訓練班學員主要以青少年為主,這些青少年接受的是日本教育,對于當時的政治形勢和黨的綱領、政策及任務知之甚少。奴化教育和多重文化沖擊使得東北民眾受荼毒較深,思想體系混亂。因此,“東北電影制片廠在人才培養上必須首先廓清這些紛繁蕪雜的思想意識”[5]60,幫助學員樹立正確的思想觀念。
訓練班學員進入東影后會首先進行政治審查,審查合格以后才能正式開始學習。在實際教學中,訓練班主要通過課堂講授和實地感受兩種方式對學員開展思政教育。在課程設置上,政治課相較于專業課占有更大比重[14]183。政治課內容包括革命人生觀、世界觀的教育、社會發展簡史、形勢教育、黨的歷史和政策以及時事政治等內容。訓練班沒有專門的教材或課本,學員主要在蠟板、鋼板上將所學資料刻印后進行學習討論[19]131。第一期訓練班由吳印咸等人講授抗日戰爭史和共產主義政治理論[14]183。第二期訓練班前4個月先到東北抗日軍政大學進行了系統的政治學習。第三期訓練班開展了“如何正確認識共產黨和國民黨的教育”,講授關于八路軍和東北抗日聯軍抗日戰爭史、黨的綱領和政策、國內外形勢教育,以及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并由延安電影團的老同志介紹黨領導電影事業的戰斗傳統和艱苦奮斗傳統[12]292。第四期訓練班在前期課程內容的基礎上又增加了初級政治經濟學、社會發展史、國民黨四大家族的腐敗和反動統治、長征事跡等內容,長春市第一書記朱光做了形勢報告,并開展了“三整三查”②“三整三查”為1947年東北解放區開展的政治運動。“三整”即整頓組織、思想、作風,“三查”即查階級、查思想、查作風,東北電影制片廠在這次運動中對于廠內的職工隊伍進行了整頓教育。和“憶苦思甜”活動。
在理論教學的基礎上,東影組織學員進行實地感受,幫助學生自主樹立理性認識。第三期曾組織學員到鶴崗附近的煤礦參觀,通過與工人實際接觸,了解他們過去所受的壓迫與解放后熱情樂觀的精神面貌,并組織學員“上山砍伐木材及采集黃花和野菜”,體會勞動的艱辛和喜悅[12]292-293。第四期曾組織學員到國民黨長春特務機關“督察處”參觀,“當看到許多被挖出的被國民黨特務活埋的青年人的尸體慘狀時,學員們都受到了深刻的觸動”[5]60-61。
(2) 技術教育配合時代需要
解放戰爭時期,東北電影制片廠的電影生產及人才培養與中國共產黨戰時文化政策緊密配合,每一期訓練班的專業課程側重點各不相同。
訓練班在當時沒有專門的專業課教師,教師由原“滿映”技術人員和各業務科長兼任。例如,第一期訓練班電影理論課由日籍博士負責講授,張敏協助翻譯[14]184。放映課由“盧廣銓講放映機,于正中講擴音機”[12]218,羅光講發動發電機。訓練班沒有現成的教材可以使用,教材主要由這些教師根據自己的工作經驗編就。放映科科長羅光在一期訓練班時“根據自己十多年積累的經驗,編了一套教學大綱,從發動發電機的一般原理、構造、主要部件的作用,一直講到機器的使用、維修和保養”[12]218。
訓練班業務課主要以“新聞攝影、剪輯、洗印、錄音、放映”等學科為重點,教授電影生產工藝過程和攝影放映、洗印、錄音等若干電影相關專業的基本知識,第四期又增加了民間秧歌戲。四期訓練班各期課程側重點不盡一致,第一期訓練班為配合解放戰爭時期軍隊電影放映需求,主要以放映教學為主,“由有實踐經驗的同志講解電影生產工藝和各專業基本知識,學習放映技術”[10]287,使學員能夠學會使用便攜式放映儀器跟隨部隊放映影片。為記錄解放戰爭的艱辛歷程,第二期訓練班主要學習新聞攝影,初步培養一批新聞攝影人才。到第四期訓練班開學時,東北全域解放,外部環境的穩定使訓練班專業課程更具系統性、完整性,開設有電影演員、香港進步電影情況、電影攝影和電影布景制作等課程[12]294-296。
在專業教育中,訓練班注意將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組織學員觀看大量的電影并進行實踐訓練。第一期學員主要練習放映機器的拆卸組裝,因陋就簡利用“被單”練習電影放映[19]212。第三期通過引導學生參觀電影生產車間,實地了解電影生產過程,破除對電影的神秘感[19]133。1949年春節前后,在港澳民主人士訪問解放區期間,第四期學員還表演了《受苦人翻身大聯唱》[20]。此外,訓練班學員還參與配音了《民主東北》《中國醫科大學》等東影紀錄片,以及東影第一部短故事片《留下他打老蔣》的外景和錄音工作[14]185。
東影所開展的思政教育和專業教育無論是課程內容或是教學方式都非常豐富,且注重理論教育與實踐教學相結合。思政教育使學員對國內外形勢、馬列主義基本理論、中國革命的前途以及電影工作者的任務有了更為清晰的認識,從而使學員具備堅定的革命信仰和為工農兵服務的創作意識,對后期的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而技術教育則使學員初步掌握一定的電影理論與實踐技能,結業后快速參與到了東影的生產中,同時繼續開展深入的專業技能學習,適應了當時快速發展的形勢對于電影人才的大量需求以及電影事業的長遠發展。這既迎合了時代的要求,也推動了時代下人民電影事業的發展。
東北電影制片四期訓練班共結業650余人[9]47,學員結業后主要由東北電影制片廠干部科依據學員個人學習和工作經歷、國家實際需要和學員興趣進行分配。就四期訓練班學員的分配情況來看,主要分為留廠工作和外派兩種。
四期訓練班學員結業后,一部分留在了東影,進入剪輯、錄音、洗印這些單純性技術部門或者是新聞攝影部門跟隨技術人員繼續學習技術。如第一期男學員大多被派往前線放映,女學員王林、于芳、劉晶穎等人則被分配到廠內錄音科、劇務科等部門[14]186。第二期訓練班結業后,趙雙等14人被分配到音樂組樂隊工作。第三期訓練班結業后,崔仁杰、韓俠等人分配到廠內錄音科。第四期訓練班部分人員被分配到廠內化學實驗室,參與了我國早期的乳劑實驗與膠片生產人員培訓[4]120。在訓練班教學安排中,專業教育占比較少,主要以政治教育為主,學員結業后分配到廠內以“師傅帶徒弟”的方式繼續進行技術學習與訓練。如一期訓練班學員祖述志結業后跟隨原“滿映”剪輯師民野吉太郎繼續學習剪輯,并參與了東影大型紀錄片《民主東北》的剪輯[13]249-250。到第四期訓練班結業時,東影號召廠內新學徒簽訂“師傅帶徒弟的合同”,合同中規定“技術理論要達到什么程度”,師傅對徒弟負責,后期廠工會對合同落實情況進行檢查并總結,第四期學員康瑞新與錄音師趙鴻鈞所訂立的師徒合同對其技術提升起到了重要作用[19]343-344。
訓練班結束后,部分學員跟隨軍隊深入各地參與解放全國的戰斗。第一期訓練班結業后,學員張清山、婁明等20余人被分到廠內放映科,與科里的老放映員編成放映隊,于1948年初派往前線和解放區開展放映宣傳[12]218。遼沈戰役后,為了真實地記錄和反映解放戰爭進程,東影分批派出六支攝影隊進關[3]84-86。其中訓連班學員在東影組織的新聞攝影隊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第二期學員龍慶云于1948年8月跟隨第一批攝影隊進關拍攝解放太原的戰役,學員莊唯、關志儉等人于1948年底跟隨第二批攝影隊進關拍攝平津戰役,第三期學員李振羽于1948年1月跟隨第三批攝影隊進關。第四期訓練班結業后,東影又從學員中抽調了20多人支援北影的新聞攝影隊伍[3]84-86。并抽調了部分學員到解放軍宣傳隊工作,其中部分人跟隨部隊參與到抗美援朝戰爭中。訓練班學員“被分配到各個野戰軍,用膠片記錄了三大戰役、百萬雄師過大江、解放海南島的全過程”[21],經過艱苦斗爭與艱難拍攝,創作出《東北三年解放戰爭》《紅旗漫卷西風》《百萬雄師下江南》《解放西藏大軍行》《大戰海南島》等極具歷史意義的紀錄片[3]86,從而將這段不朽的歷史永遠地留在熒幕上,這些影片先后斬獲多項國內外獎項[22]。
解放戰爭時期,對于電影人才的大量需求與國內電影人才儲備相對有限的現狀,使得四期訓練班學員結業后社會流動性較大。東影初建時,主要以“滿映”職員和東北電影公司遷到興山的人員以及延安電影團成員組成。1948年以后,中共中央東北局陸續從有關文藝團體和各野戰軍中抽調了大批文藝工作者。到1949年5月末,廠內共有人員983人[10]13-14。這一時期,幾乎全國的革命文藝力量都匯集于東北,成為繼延安之后又一文藝高地,為東影的人員輸出奠定了基礎。解放戰爭時期,東北電影制片廠向全國各地電影機構陸續輸送了大批電影工作者,因而有“新中國電影的搖籃”之稱。
1948年12月,隨著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的結束,全國解放形勢即將到來,黨中央發出《中共中央對電影工作的指示》,其中對東影的人員調動、工作計劃與物資分配作出指示[4]121-122。據此,東影立即抽調廠內人員支援各地電影接收和新建工作,派遣新聞攝影隊隨軍拍攝戰斗素材,并由廠長袁牧平帶領一批人前往北平。根據1949年末統計,東影共調出各級干部共計285人,占當時干部總數(708人)的40%[10]15。其中,四期訓練班學員在東影的干部輸送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四期訓練班成員陸續參與到了東影支援各地電影事業建設的隊伍中,并在后期逐步成為中央新聞電影紀錄制片廠、珠江電影制片廠、北京新聞電影制片廠等國內主要電影機構的骨干力量。例如,1949年,訓練班遲淑清等人被派出支援新影樂團籌建。1950年,東影派遣第三期段孝萱等十余人前往上海電影制片廠美術組[23]。第三期訓練班一部分學員結業后被分配到了南京電影機械廠、北京新聞電影制片廠等電影單位[5]60。第四期訓練班成員王奎家、張文、王暢和于1949年調至北平電影制片廠,并于1953年7月1日建立了中央新聞紀錄電影制片廠(簡稱“新影”),成為新影的基本骨干[24]。
如表2所示,就四期訓練班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的工作去向情況來看,四期訓練班學員大多活躍于電影相關行業,訓練班成員分布于全國各地電影廠,成為人民電影事業的骨干力量。

表2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四期訓練班成員工作單位統計表① 表內數據參見蘇云:《憶東影》,吉林文史出版社,1986,第298-307頁。
囿于戰爭環境與硬性條件限制,這一時期東影訓練班教學條件并沒有十足的保障,但其代表了中國共產黨早期文化領導者對戰時文化需求的考量和電影教育的探索,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專業電影教育開展的先聲,并在中國電影業影片生產和干部儲備等方面做出了重要貢獻。
在接收“滿映”前,中共中央就提出著手攝制故事片、紀錄片、新聞片,且作品內容應反映“我黨對于抗戰的偉大貢獻和主張,報道我黨政軍在解放區的一切民主措施,以爭取東北及全國廣大人民對我黨正確了解與擁護”[3]65。東影到達興山之后隨即緊鑼密鼓地開展電影拍攝和創作,從1947年5月到1948年底,共制作了9部作品,平均兩個月生產一部[6]2。后期隨著電影創作隊伍的擴大和技術的成熟,東影開始嘗試建立新的生產關系并有計劃地組織生產,廠長袁牧之于1947年初提出“三化立功運動”和“七片生產”的口號①“ 三化”是“正規化、科學化、統一化”,“立功運動”就是號召全場各個部門每個職工在“三化”運動中創造成績,爭取立功。“七片”指的是藝術片、新聞紀錄片、科教片、美術片、翻譯片、幻燈片和新聞照片。。1951年3月,在電影局和中國影片經理公司總公司舉辦的“國營電影廠出品新片展覽月”活動中展映的26部影片,“東影”出品占比最高[11]146。而上述成績的取得與四期訓練班的開辦密不可分。
東影建立后最早開始創作的是新聞紀錄片。東影到興山之初即派出以吳本立、徐肖冰、王德成等為首的三個新聞攝影隊分赴前方部隊和農村,攝影隊很快拍攝了一批素材,編輯成《民主東北》前兩輯,于1947年5月出品,由此拉開了東影生產史的序幕。到1949年,東影新聞片組一共拍攝了30多萬呎素材,剪輯成《民主東北》的17輯影片[4]43-45。《民主東北》是東影主持制作的第一部大型新聞紀錄片,“記錄了東北農村土改、翻身農民參軍保衛家鄉、工農業生產發展、后方支前、東北解放戰爭勝利發展,以及遼沈戰役、平津戰役的全過程”[16]282。在四期訓練班開設期間,學員便參與了《民主東北》的錄音工作。從1947年5月到1949年7月,訓練班許多學員參與到新聞攝影、剪輯等工作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此外,東影還陸續創作了人民電影第一部木偶片《皇帝夢》、動畫片《甕中捉鱉》、科教片《預防鼠疫》和故事片《橋》,譯制了第一部翻版片《普通一兵》等等[25],而這些影片的制作均離不開訓練班學員的參與。其中,《甕中捉鱉》是東影于1948年底拍攝的第一部動畫片,由畫家朱丹擔任編劇、日本動畫專家方明任導演兼設計[26],第三期訓練班王玉蘭、段孝萱等人創作完成[19]138。1949年,“東影”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用有限的再生膠片攝制出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部長故事片《橋》,該片講述了1947年冬季東北鐵路工人搶修松花江鐵路橋的故事,中國工人階級第一次登上了熒幕[27]。影片的主要剪輯者是第一期訓練班祖述志與日籍剪輯師岸富美子,攝影助理是第三期學員舒笑言,劇務江浩為第二期訓練班學員[11]146。此外,訓練班成員劉晶穎、馬守清等人參與拍攝了東影第一部短故事片《留下他打老蔣吧》,李居良參與了《歸到自己的隊伍來》的外景攝制工作,等等。
電影是連接黨和群眾的重要紐帶,是展現中國共產黨革命信念的直觀影像。對于解放軍戰士來說,電影不僅是精神食糧,更是一份慰藉。《民主東北》等影片的放映使群眾直觀感受到了解放戰爭的艱辛與人民解放軍的偉大力量,反映了解放戰爭以后新的社會風貌,給人民群眾以極大鼓舞。1948年,第一期訓練班學員李居良在吉林省梨樹縣跟隨東影放映隊伍給炮兵師某團放映《民主東北》第四輯時,解放四平的戰斗紀實引起了觀看戰士的極大共鳴,戰士們不僅在影片中看到了自己和戰友,也看到了犧牲的戰友最后的身影[14]187-188。為了使東影作品盡快與觀眾見面,廠內設有放映科主管向各地放映廠內影片,并設有5個流動放映隊[4]112。1948年1月東影第一期訓練班結業后,張清山、婁明等20余男學員被分配到了放映科[12]218,放映隊人員增加至13個隊,其中五隊派往前線部隊放映,其余八隊則在后方各城市放映[4]112。
東影建立后,在延安攝影訓練班教育模式的基礎之上進一步進行改革,結合現實需求與后續文化空間發展需要,以“訓練班”的組織形式,初步培養了一批兼具政治意識與專業素養的電影從業者,緩解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前后電影人才短缺困境。這種具有時代性、針對性的電影教育模式以及思政教育與專業教育并舉、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教育理念為后者相沿襲,成為1949年前后中國共產黨早期電影教育乃至藝術教育的模式之一。
除電影訓練班以外,東影后續陸續開設了其他藝術教育訓練班培養文藝工作者。1949年11月,東影舉辦化妝訓練班,短期內培訓了20余名化妝師[28]。1949年4月,為提高演員素質,適應影片生產需求,長春電影制片廠舉辦了5期演員訓練班,在前期“訓練班”培養方式的基礎上根據實際情況增加了學時,在課程上增加了中國共產黨黨史與電影美學[10]288。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掌握意識形態主導權的新政權對電影提出了新的規劃和要求”[5]67。袁牧之到文化部電影局后,于1950年在南京舉辦了“中央電影局放映訓練班”。在培養方式上延續東影電影教育的基本方法,在政治學習和業務學習的基礎上,深化完善技術教育和藝術理論課程體系,成功培養了一批放映人員,保證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發行放映網絡的建立[5]76-77。20世紀50、60年代,國內又相繼開辦了眾多電影電視短期訓練班和進修班,作為專業學校教育之外的重要補充,如北京、上海電影劇本創作所[5]79-81。這些藝術教育培訓班延續著“東影”電影教育路徑進行人才培養,并在此基礎上對原有的課程體系進行了改革調整,組織學員深入生活積累創作素材[29]。
直到1950年6月,陳波兒主持創建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第一所高等教育體制的電影學校——中央文化部電影局表演藝術研究所,我國電影教育開始步入正規化軌道。相對于訓練班,電影學校以招考的方式錄取學生,對于學生的要求明顯更高,同時具備了完善的教學機構和課程設置[5]83-84。
東影“四期訓練班”中許多人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逐漸成為各地電影機構的骨干力量以及某一領域的開拓者和突出代表,在人民電影業干部儲備和行業的恢復及發展等方面做出了重要貢獻。
四期訓練班學員結業后大多分布在中國電影行政、發行、攝影、技術等領域,其中部分人取得了杰出成就。如第三期學員段孝萱是我國國家一級攝影師、第一代水墨動畫大師,她打破了傳統“單線平涂”的動作繪畫工藝模式,創作出了世界上第一部水墨動畫作品《小蝌蚪找媽媽》,以及《黑貓警長》《哪吒鬧海》等膾炙人口的經典作品。作品曾獲戛納國際電影節、英國倫敦國際電影節、中國電影金雞獎等30余項國內外大獎,被授予國家有突出貢獻中青年專家等榮譽稱號[30]。第四期學員劉輝、陶世恭等人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影特技的開創者[31]。肖南、王亞彪等人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譯制片配音工作的拓荒者。其中,肖南是中國著名配音演員、導演,先后參加了兩百多部影片的配音和20多部影片的配音導演工作為中國譯制片電影做出了重要貢獻。據學員趙子明回憶:“四期參加影片生產的許多人,多年來參加的多部故事片、譯制片、美術片、科教片獲得了金雞獎、《大眾電影》百花獎、華表獎、‘五個一’工程獎及省(部)級獎,在行政管理等方面工作的同志也都貢獻出自己的力量。”[31]
延安電影團攝影訓練班是中國共產黨對于電影教育的首次嘗試,從延安開始,中國共產黨正式開始培養自己的人民電影事業人才。以延安電影團人員為主力,中國共產黨在興山建立的東北電影制片廠是中國獨立領導的第一個電影生產基地。抗日戰爭勝利后,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電影業需要適應瞬息萬變的外部環境,在短期內培養一批具有堅定革命信念與實踐能力的人民電影人才,保證“基本拍攝、剪輯、后期制作等環節的順利完成”,實現自身的“文化戰略的優勢”[5]61。而當時國內的藝術教育體系顯然無法開展專業、系統的電影教育。針對電影人才需求與國內電影人才儲備難以匹配的矛盾,東影在完成電影生產任務的同時,首次嘗試自主招生與大規模電影人才培養,以訓練班的組織形式,獨立開辦、自主研發課程的教育形式,短期內培養了一批電影技術人員和管理人員,緩解了電影人員不足的困境。如果說延安攝影訓練班培養了中國共產黨早期電影事業的領導者,東影則進一步培養了人民電影事業的主力軍。四期訓練班學員結業后,陸續走向了全國各地,艱苦的環境和特殊的時代背景激發了這些藝術工作者的內在創造力,創作出了一批膾炙人口的優秀作品。盡管這一時期訓練班規模有限、條件艱苦、專業程度尚未深入,但能取得這樣的成就是殊為不易的。
東影電影教育主要以政治素養、藝術理念以及基本專業技能的掌握為主,尚未觸及更為深入的專業學習及技能開發。這種先政治教育后專業培養,重政治教育緩業務提升的教學方式緊扣時代需要,是東北解放區電影教育工作對于中國共產黨文化戰略政策的回音。從延安到東北,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電影教育在短短幾年內即初步建立了較為完善的教學架構和教育理念,探索出了一條電影人才培養路徑,形成了以思政教育和業務教育并舉、理論聯系實踐以及面向大眾的教育理念。這種教育理念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專業電影高等院校的建立開拓了道路,在整個人民電影事業發展史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這種立足于人生觀與大局觀的教育方針也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批電影人的藝術創作理念,直至今天仍然體現在許多電影創作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