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作為自然孕育的“文學精靈”,生態意識體現在遲子建的文學創作之中。出版于2018年的《候鳥的勇敢》是一部極具代表性的生態小說,圍繞候鳥及候鳥人的遷徙現象,遲子建在自然、社會和精神層面進行隱喻性生態批判,表達出自然與人性雙重復歸的終極生態關懷。
[關鍵詞] 《候鳥的勇敢》? 自然與人性? 生態批判
[中圖分類號] I207.4?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3)26-0046-04
“生態批評”這一術語最早出現在威廉姆斯·魯克爾特1978年發表的《文學與生態:生態批評的一個實驗》一文中,文章明確提出了文學與生態學結合的要求,目的是構建生態詩學體系。生態批評通過研究文學文本中的生態哲思,引發人們對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再思考,重新審視人類文化。在遲子建的文學文本中,大自然是其主要的敘述基點。從文學地理的身份認證來看,北國即東北是遲子建基礎性的敘事“生境”,山巒、溪水、草灘和鳥獸等自然生物是基本的敘事載體。《候鳥的勇敢》就以中國極北之地金甕河畔候鳥自然保護區管護站為基點,圍繞候鳥的遷徙連接起北方和南方、城市與鄉村,展開了對人與自然、社會關系乃至人性等諸多問題的思考。
一、遲子建生態意識的緣起與自然書寫
生態批評家魯樞元在《生態文藝學》中提到考察文學藝術家的生長發育時,要把握其“生態位”和“生境”。“生態位”大致包括自然風物景觀、社會政治情況、時代精神氛圍、文化傳統習俗、個體基本條件等,“生境”則更強調兒童時代的早期經驗。遲子建出生在黑龍江畔的北極村,她非常熱愛這個中國最北邊的小村子。冬天這里下午三點多天就黑了,鄉親們聚一起談天說地,講鬼神故事,這給了遲子建最初的文學啟蒙。“我想沒有童年時被大自然緊緊相擁的那種具有田園牧歌般的生活經歷,我在讀大興安嶺師專中文系時就不會熱愛上寫作。”[1]顯然,童年經驗是遲子建創作的源泉,童年時代的經歷,讓遲子建對大自然無比鐘情。方守金稱遲子建為自然孕育的“文學精靈”,大自然確實生發了遲子建無數對人生的感慨和遐想,在遲子建的小說世界中,自然有靈性地與人物同享悲歡,是作品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候鳥的勇敢》開篇,遲子建就用擬人的口吻講述了春風的勇敢與專情,富有靈性地書寫了春季的到來,小說中還有很多類似的自然描寫。工作后的遲子建居住在都市哈爾濱。大都市繁華也喧囂,熱鬧卻冷漠,這讓她感到不適與迷茫。相反,故鄉保留著原始質樸的自然生態與溫暖和諧的人際交往氛圍,這讓遲子建意識到了人與自然的不可分割性,也加深了作家對生態和諧的呼喚。遲子建對人與自然關系的生態之思經歷了由自發到自覺,貫穿于其個體生命經驗和文學文本創作之中。
在遲子建筆下,自然界的動植物和人類密不可分,她曾說:“童年圍繞著我的,除了那些可愛的植物,還有親人和動物,請原諒我把他們并列放在一起來談,因為在我看來,他們都是我的朋友。”[2]《候鳥的勇敢》中,遲子建借助動植物意象,探討自然生命價值,反思與自然有關的人類心靈生態問題,表現出對生態問題的隱憂。《候鳥的勇敢》中,金甕河濕地是瓦城最后的自然之境,這里遠離市區,沒有通電,野生動植物在這里落戶安家、繁衍生息。政府在這里建立了金甕河自然保護區,周鐵牙擔任候鳥管護站的站長,這個站長卻沒有保護候鳥,而是以候鳥為名進行權錢交易,達到他中飽私囊的目的。因大城市流行用達子香做插花,人們就想各種野路子進山,致使野生的達子香幾乎被掃蕩一空。人類一旦將自然視為物質對象加以掠奪,貪求物質財富,其結果便是嚴重的生態危機。在遲子建看來,對動植物生命缺乏敬畏折射的是人類道德的滑坡。
遲子建在小說中塑造了張黑臉這種具有“生態人格”的人物來呼吁人們敬畏自然、親近自然,重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曾永成提出:“具有生態人格的人,指的是具有生態意識和生態文明修養,在人格構成上符合人性生態規律,既充分發展自我的個體獨立性、獨特性和創造性,又具有真誠的社會和人類關懷,對自然、他人和社會能主動合作的人。”[3]張黑臉本名叫張樹森,是防火辦的一名撲火隊員,原本性格開朗、桀驁不馴,自從11年前在山中撲滅山火時在森林中迷失方向并受老虎驚嚇后,就變成一個話極少、木訥、對鳥兒有無限關愛的癡人。在每年春季河流解凍、候鳥北歸之后,他就過起以管護站為家的生活,每天早起去照顧候鳥。張黑臉的記性時好時壞,有時自稱“我”,有時自稱“俺”。在遲子建的藝術世界里,癡人形象往往具有道德倫理的意義,所有癡態人物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親近自然。譬如《偽滿洲國》中的阿永,《霧月牛欄》中的寶墜,《采漿果的人》中的兄妹大魯、二魯。與張黑臉相似,這些“癡人”有最本真狀態下的自然人性,他們自身親近自然生物,引領人們重返質樸豐潤的大自然。遲子建說:“‘癡是一種可以使心靈自由飛翔的生存狀態,它像一座永遠開著窗戶的房屋,可以迎接八面來風。”[4]可見,遲子建作品中的“癡人”,是對當下種種人為設置的理念枷鎖的主動抵御。“癡人”張黑臉保存了人的本真性,把自然界的生物當作人類的朋友,還能奇妙地預知天氣甚至洪水和旱災的發生,這是與自然融合的理想型“生態人格”,這種“生態人格”為拯救當前的生態危機樹立了新的生態倫理價值體系和道德示范。
二、社會與精神層面隱喻性的生態批判
小說中,候鳥保護站站長周鐵牙偷捉四只野鴨進行權錢交易的過程連接了自然和社會,也貫通了瓦城社會的關系網,籠蓋瓦城的疑似禽流感謠言和候鳥神話揭示出“候鳥人”和“留守人”之間的矛盾,遲子建據此嵌入人與自然、社會以及人自身精神層面等諸多問題的思考。
根據魯樞元的生態學三分法,自然生態以相對獨立的自然界為研究對象,社會生態和精神生態則更復雜一些。社會生態學的關注點在社會性的人與其環境之間的構成關系,主要涉及社會制度、經濟體制、意識形態、人際關系等。人類作為生物圈的一環,自身內部存在著各種生存問題,遲子建擅長從社會關系切入人類生存關懷。《候鳥的勇敢》從政治、道德、地緣關系的角度描寫瓦城社會生態的失衡。周鐵牙能擔任管護站站長并以權謀私,離不開外甥女羅枚的操作;羅枚的事業和婚姻都是利益交換的結果,本質是為自己的升官發財;周鐵牙能發候鳥的財,離不開林業局局長邱德明和營林局局長蔣進發的支持;張闊和丈夫是表面夫妻,私下雙方各自玩樂,和父親張黑臉也并無親情可言;莊如來與瓦城歷任公安局局長都是鐵哥們,名下產業即使涉黃、涉毒也無人敢查,金錢的魅力讓他的妻子和情人和諧相處,他去世后妻子和情人立刻為遺產打起了官司;德秀師傅的第三任丈夫怕她克夫,兩人離婚,女兒怨恨她,甚至要與她斷絕母女關系,永不相見。在瓦城中,官場上官員貪腐、官商勾結;人與人的親情冷漠、愛情虛偽,互不信任、互相利用成為常態。遲子建表達出城市中的人因相互疏離、人心冷漠造成了社會生態的失衡,人們失去了幸福感和浪漫情調,而與此相對應,金甕河濕地那一對東方白鸛在困境中依舊不離不棄,甚至相擁而死。
精神生態學研究的是人的內在情感生活與精神生活,人與其生存環境包括自然、社會、文化環境之間相互關系。瓦城人由于貧富差距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兩類——“留守人”和“候鳥人”。“候鳥人”夏來冬走,有錢有閑;“留守人”則疲于奔命。局長邱德明的父親冬天在海南島吃海鮮,春天回到瓦城,周鐵牙立馬奉上開河的野鴨;副局長羅枚的母親暑來寒去,帶著心愛的泰迪狗坐飛機南來北往,避開寒冬;富商大亨莊如來在瓦城官商勾結發大財,在南方陪小情人陽光浴。瓦城的“留守人”原本討厭“富貴一族”的候鳥是“貪圖享樂的家伙”,是“十足的孬種”,然而三位權貴人物疑似得了禽流感,象征權勢的邱老和象征財富的莊如來相繼死亡,讓瓦城平民態度大變,他們用月亮神、太陽神、風神等為候鳥背書,相信“候鳥是正義使者,專門下凡懲罰壞人”[5]。盡管事實證明他們不是因禽流感而死,種種關于候鳥帶來的禽流感主持了正義、勇敢無畏地懲惡揚善的神話卻到處流傳,“候鳥神話”讓“留守人”達到了心理平衡。顯而易見,候鳥南北遷徙是天性,是自然現象,瓦城“候鳥人”的暑來寒去是社會現象,自然和社會背后隱藏的是遲子建對人類精神歸宿的思考。
遲子建對生態問題的思索貫穿其創作生涯。二十歲以前,她沒有離開過大興安嶺,在大自然的懷抱里成長,對大自然又敬畏又熱愛。但“其實我在作品中對大自然并不‘縱懷地謳歌贊美,相反,我往往把它處理成一種挽歌,因為大自然帶給人的傷感,同它帶給人的力量一樣地多。”[6]遲子建對自然和力量的描寫并不僅是一種歌領和贊美,還是一種對現實的批判,在這種批判中還流露出一種大自然與人類漸行漸遠的無奈。《原始風景》中,她表示背離故土真正的陽光和空氣,走在五光十色的大都市的街頭,心底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感,甚至追問自己尋求的究竟是什么?遲子建清醒地認識到曾經美好和諧的生態圖景離生活越來越遠。犧牲環境為代價的發展不僅造成自然環境的污染,還造成了人的精神污染,人類正在丟失那種與大自然相濡以沫的親近感,丟失自身的勇敢。《額爾古納河右岸》中,遲子建表示:“其實開發是沒有過錯的,上帝把人拋在凡塵,不就是讓他們從大自然中尋求生存的答案嗎?問題是,上帝讓我們尋求的是和諧生存,而不是攫取式的破壞性的生存……”[7]人類拓展自己的生存資源,謀求更好的發展本身沒有錯,但人類迷失在鋼筋水泥和各種人造網絡交織纏繞的現代都市里,以萬物之靈的優越身份過度占有和開發自然,遲子建的創作正是認識到了人與自然之間越來越深的隔閡,進而站在自然的立場,反思人們的生存方式和文明的發展模式,希望人類認識到破壞自然生態平衡會使得人類自然、精神家園荒蕪,人類最終成為無家可歸、疲憊無根的漂泊者。
三、自然與人性雙重復歸的終極生態關懷
在生態焦慮背后,遲子建關心的是文明的興衰。人類對于大自然給予的恩惠缺乏由衷的感激之心與贊美之情,這是人類在文明發展進程對科技力量過于崇拜的結果之一。遲子建筆下的自然之所以充滿詩情畫意,來源于其以尊重、關愛、敬畏為內蘊的自然觀。這種自然觀有助于喚醒人類在功利驅動下甘為工具的麻木意識,重新建立人與自然平等友好的主體間性關系。
小說《候鳥的勇敢》中,遲子建講述了人與動物、動物與動物、人與人、人與自我之間的溫情故事,表達對生命的關愛,對人性的重視。滂沱大雨中,一只東方白鸛張開翅膀庇佑了昏倒的張黑臉,張黑臉經此一難愛上了有翅膀的鳥兒,于是加入候鳥保護站對鳥報恩。后來白鸛被獵人所傷,無法南遷,張黑臉決心幫助它練習重新飛翔。遲子建筆下人與動物之間的互助關系,是作者對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期望的隱喻,展現出她的生態平等思想。兩只東方白鸛有相濡以沫的深情,讓在迷茫中掙扎的癡人張黑臉和苦命的德秀師父生出了莫大的勇氣,這兩人的戀情違背了世俗倫理,一直內心不安,正是不離不棄的白鸛、花間歡愉的蝴蝶、馬蓮草托著的露珠等自然之物的啟發讓他們恢復了人之真性。在遲子建筆下,兩性關系與自然和諧相融。在瓦城政壇沉浮一生的蔣進發,在即將退休時醉心于大自然,山川河流、飛禽走獸讓他放下許多利益糾葛和各種官場規則,變得內心明朗,怡然自得。親近自然的生命體驗,能引導人回歸人性之初。在這里,自然不再是“人化的自然”,而是人類精神世界的導師,遲子建由此呈現出自然的神圣性。
人與自然的關系是文學領域重要的母題,用生態主義的眼光看,討論人與自然的關系直指生存與發展這個自然界面臨的永恒主題。生態倫理學中“道德代理人”和“道德顧客”之間的關系或許可以作為參考,那就是人類將自然重新納入道德關懷之中,站在自然的角度看問題,并思考如何對待自然。這種關懷是人類與自然在相同的精神維度上生存,是充分尊重自然,意識到人與自然不再是“我和它”,而是“我和你”的關系后的自覺行為。人類確實需要回歸自然,不過這種回歸指的是在更高層次上的回歸,絕不是希望人類社會向原始社會倒退。生態學家曾繁仁也提出:“所謂‘自然的復魅不是回到遠古落后的神話時代,而是對主客二分思維模式統治下迷信于人的理性能力無往而不勝的一種突破。主要針對科技時代工具理性對人的認識能力的過度夸張,對大自然的偉大神奇魅力的完全抹殺,從而主張一定程度地恢復大自然的神奇性、神圣性和潛在的審美性。”[8]遲子建溫柔而又詩意地書寫著的自然,對于消解當今“工具理性”對自然人性的束縛,具有一種獨特的文化意義,這也是遲子建作品中自然書寫最真實的價值和意義。
四、結語
遲子建尊重一切生命的自由與尊嚴,用樸素的文字來表達自然之美。《候鳥的勇敢》封面上印著這樣一行字:“紅塵拂面,寒暑來去,所有的翅膀都渴望著飛翔。”[7]自然界的生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愿望,都渴望著詩意的棲居。小說后記寫道:“夕陽有股逼視你的力量。”“有一團天火拂照,脊背不會特別涼。”“無論是善良的還是作惡的,無論是貧窮的還是富有的,無論是衙門里還是廟宇中人,多處于精神迷途之中。”[9]自然或許不能提供重返精神家園的明確指引,但可喚起人內心的勇敢力量。遲子建的創作立足自然,啟示人們尊重且熱愛自然,親近且呵護自然,把人性從理性的偏執和欲望的束縛中解救出來,實現人性與自然雙重復歸的終極生態關懷。
參考文獻
[1] 方守金,遲子建.自然化育文學精靈——遲子建訪談錄[J].文藝評論,2001(3).
[2] 遲子建.寒冷的高緯度——我的夢開始的地方[J].小說評論,2002(2).
[3] 曾永成.文藝的綠色之思:文藝生態學引論[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4] 遲子建.周莊遇癡[M]//遲子建隨筆自選.南寧:廣西民族出版社,1998.
[5] 遲子建.候鳥的勇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
[6] 文能,遲子建.暢飲“ 天河之水”——遲子建訪談錄[J].花城,1998(1).
[7] 遲子建.額爾古納河右岸[M].北京:十月文化出版社,2008.
[8] 曾繁仁.生態美學研究的難點和當下的探索[J].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5(1).
[9] 遲子建.《候鳥的勇敢》后記:漸行漸近的夕陽[J].收獲,2018(2).
(特約編輯 劉夢瑤)
作者簡介:馮玲萍,碩士,重慶對外經貿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基金項目:重慶對外經貿學院2022年度校級科學研究項目(KYSK2022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