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驪驪
(南京師范大學 音樂學院,南京 210023)
從20世紀初期藝術教育萌芽到20世紀30年代藝術教育的蓬勃發展,再到高校教育中的學科分野和課程設置,傳統文化逐漸在高等藝術教育中“顯形”。19世紀中后期,在“文明等級論”的影響下,持變革觀念者開始對中國既有文化資源進行重估,借傳統文化資源以應對國內漸趨興起的民族主義思潮,希冀將它們改造為喚醒民族精神的“催化劑”[1]。現代意義上的高校藝術教育出現之后,人們對“本國特有的優越的民族精神與文化”尤為重視,認為其作為“國家的承繼物”或“國家的遺產”,可以“刺激他們更加努力向更成功的途程上邁步”[2]。20世紀20年代,藝術教育的呼聲“已喚起國人之注意,凡美術學校之師范科,師范學校特設藝術專修科,以及后期師范選習藝術科者,皆有加授‘藝術教育學’學程之需要”[3]。裹挾在傳統文化中原本“面孔模糊”的藝術形式在高等藝術教育中覺醒,并在與“新的人民的文藝”影響下逐漸成長為時代所需要的教育資源。
藝術教育立足于啟發和感化這兩個方面,以藝術的調和韻律等去感化大眾,使人們于其中得到一種美感,而改善自己的行為;另一方面,是用藝術的熱情去啟發人的心靈,使一般人在生活中創作出自己的新生命來??偠灾?“藝術在教育上的價值,他能提高感情生活,提高人類理想,能使人類感情與興趣得正當的發展而有以創造”[4]。從古希臘以讀書、習字、圖畫、音樂為主的學校教育到中世紀西方各國以音樂圖畫體育為主的初級教育,藝術教育之重要可見一斑。而中國自周代始,“大學”“小學”即以“禮樂射御書數”為必修科,其用意即在“以音樂美術體育配合著智識的教育,以陶冶完美的人格”,18世紀初主張審美主義、感情主義的教育,19世紀中葉藝術教育運動遍及世界,如英國工藝美術運動從提倡“感知力”教育到提倡“技術”教育,體現了工藝美術運動“社會批判”的性質[5]。
20世紀初,藝術教育所面臨的環境發生了變化,五四時期社會觀念的轉變,使藝術教育得到很大的發展,甚至一度被視為解決社會問題的“良方”。尤其是“近代大學學科制度萌芽”[6]之后,學校課程表上也增加了關于藝術的學科,如圖畫、手工、音樂等。
這一時期,藝術館、音樂會、歷史博物館、古物陳列所紛紛涌現,但均不足以啟發美感,陶冶心性,各地陸續開辦了一批??扑囆g學校,如“國立藝術??茖W校”“上海藝術??茖W校”“西湖藝術??茖W?!薄傲L藝術??茖W?!?等等。但在其課程設置及教學內容上,這些藝術??茖W校都過于強調西方藝術的學習,如“國立藝術??茖W校”設有國畫、西畫、雕塑、應用美術四系,教授由李樸園、李可染、林風眠、謝海燕等國人所熟知的藝術家擔任?!懊咳盏狞S昏后,晚風會給你送來快樂的歌唱,鋼琴和梵阿鈴的合奏。溪岸田畔,三五成群的在描寫著自然,欣賞著大地的景色?!盵7]1934 年,武昌藝術專科學校音樂演奏會的節目單上清一色都是西方樂曲[8],這當然與當時的社會思潮有關,但這樣的藝術教育勢必會導致傳統文化的消散,從另一方面來看,這種藝術教育也忽視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繼承與發揚,可謂舍本逐末。
在這一歷史語境之下,北京大學的藝術教育突破了認知的限制,將藝術教育拓展到“人文學科教育”和“非職業的技能教育”兩個領域。“人文學科教育”主要是指將藝術教育作為人文科學的組成部分,也按照相應標準來組織研究和教學;“非職業的技能教育”主要是指學生藝術社團的技術訓練,學生各有其專業,只在特定時間、場所內接受藝術教育,這兩種藝術教育又被稱為“人文教育”和“興趣教育”。北京大學的“人文教育”主要體現在課程教育中,如1924年至1925年一個學年,中文系、歷史系、英文系就開設了戲曲、戲曲史、普通樂學、本國美術史、戲劇史等藝術學科,并通過設立與藝術有關的研究機構進一步推動高校藝術教育的發展,如音樂研究會、書法研究會及歌謠研究會等[9]。北京大學藝術教育的實踐與突破,將高校藝術教育的重心,確定為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資源的挖掘與整理,彌合了中國方興未艾的藝術教育和社會民眾真實需求之間的“裂隙”。
值得一提的是,20世紀30年代,由青年會勞工干事和左翼革命知識分子組成的夜校教師主動將歌謠等傳統文化資源通過講、唱、聽、演、看等形式運用到藝術教育中來,左翼劇聯音樂小組成立后,聶耳、呂驥、張曙、任光、安娥、陳盂庚等人紛紛投身于女工夜校的教學,女工們通過演唱《新女性》《工人自嘆》《女工歌》《工人歌》《奴隸的生活》等歌曲,感受到了蘊含在音符中的“血淚控訴”和“震撼舊世界的怒吼”。
我們可以看到,在形式多樣的藝術教育中,高校藝術教育無疑是最為規范和有效的教育模式,不僅是美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蘊含的傳統文化符號還與國家認同產生了直接的互動與交流。從20世紀初“近代大學學科制度萌芽”到??扑囆g學校的建立,再到“文藝的大眾化”運動中藝術教育的普及,傳統文化的重要性逐漸凸顯,對高校藝術教育的形成與發展有重要而深遠的影響。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高校藝術教育事業蒸蒸日上,較之專業性突出的??茖W校,“人文教育”與“興趣教育”相結合的形式逐漸成為基本模式,為學生提供學習、教育、欣賞的機會。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國際領域的交流與借鑒,“非物質文化遺產”概念的提出與發展,使“傳統文化與高校藝術教育”這一話題的關注在學界引發了廣泛的討論,如傳統文化融入高校藝術教育的路徑探析、傳統文化融入高校藝術教育價值研究、傳統文化融入高校藝術教育應用思考,非遺傳承與高校藝術教育的融合與思考,等等。
早在20世紀20年代,出于對藝術教育的重視,各地陸續出版、翻譯了一批藝術教育教材,作為藝術教育“教科用書”。如由雷家駿編寫,呂瀓、馬客談校訂的《藝術教育學》在“自序”表明,編纂本書的四種愿望:第一,搜集各個藝術教育家的說素,為有系統之記載,做研究藝術教育者之一種參考;第二,將藝術教育的問題,為淺明的敘述,使我國教育界人士,對于藝術教育有澈底之了解;第三,關于藝術教育在我國未有專書刊行,或者以本書為研究的始基,藉以宣傳藝術教育之真諦;第四,從一般原理而及于實施方法,使身任教育之事者,咸瞭然于藝術之急切需要,而有所改進[10]。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當時學人對藝術教育的重視,其承續了藝術教育的研究理念,但又希望突破“閾限”,使“一般原理”“實施方法”成為“身任教育之事者”的改進基礎。這本教材在第十一章專門辟文論述“藝術教育與學校”,其中提到“學校為實施教育之主要機關,比較任何組織為重要。藝術教育施行于學校,乃至以學校為中心而施行藝術教育,此種趨勢,已十分急切。其所以切要的緣故,是因人間審美能力的顯發,大都須得正當的指導;而這樣正當的指導,先便可從學校里得著”[11]。就如托爾斯泰談到藝術時所說的那樣:“沒有善的美是可厭惡的東西,但沒有美的善,亦是狹小而不耐久的東西”,他認為美和善是一致的,而美有時或可凌駕于善。普遍的學科教育教授人們以“分解抽象人生的種種部分”,而藝術教育則使精神世界得以提升,依靠藝術的教育與感召,人們領略到存續內心深處的善良之意志和真實之性情。
“現代設計之父”威廉·莫里斯將“工藝美術”視作“國民的美術”,認為工藝美術可以帶給國民“高潔的愉悅”和“自由的快樂”。他進一步提出在現代社會中,“怎樣才得使勞動者獲得精神上的快樂”是極為重要的問題。其對于“勞動者”的強調實際上反襯出20世紀二三十年代藝術專科學校、高校藝術教育及有關展覽、研究會的巨大缺失。藝術教育的“先覺者”倡導于前,更有歷史上的藝術運動作為發展基礎,此時的教育實踐依舊無法產生很大影響的原因是高校的教化依然重視知識的傳授,而非知識的運用。
“藝術教育是影響及于教育的全部范圍的。即接近于人類調和的陶冶的目的的。所以這不是在學校教育上加一種新的科目,使教授上的負擔加重的。這樣說來,藝術不是教授上的科目,而是一種原理?!盵12]多數的藝術教育論者抱著與之形似的思想,尤其到了20世紀30年代中后期,“大規模的由都市向邊緣地區的文化流動帶來了文化中心的轉移”[13],此時藝術陶冶的要求已成為一般的趨勢,而不是之前那種將藝術視為貴族階級快樂奢侈生活的調劑品的粗淺認知,而是把藝術當作一般生活之上的“新理想”,以解釋生活之意味,抑或與時代話語相結合,展現社會之訴求。
隨著藝術教育理念的變化,1949年之后的藝術教育逐漸適應時代的新要求,強調其中“美育的任務和內容”,教育門類也逐漸發展為歌曲、音樂、造型藝術、繪畫、戲劇表演、舞蹈多個門類。在新中國學科體系建設及學科專業設置中,高校藝術教育注重與文學、民俗學、人類學、民族學、圖像學等學科的關系;關注傳統文化的重新梳理與理論闡釋,呈現出一種與早期截然不同的發展樣態。尤其是在高校教育中,不再僅僅局限于個別大學或藝術??茖W校,而是在全國各地開花結果。
我國高校藝術教育的發展歷程主要揭示了以下三個演進規律:第一,對藝術教育群體的選擇,逐漸由藝術專門人才轉向普通民眾;第二,對藝術教育人才的培養,逐漸走向學科化與正規化,建立起結構合理、系統完善、門類眾多的藝術教育教學體系;第三,注重高校藝術教育的開放性發展,對高校藝術教育的定位也由萌芽期的單一轉向多元、開放,并在發展過程中,不斷推動高校藝術教育綜合性、多樣性及教育價值的實現,尤其是在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層面,注重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建立,將藝術人才培養、文化傳承與創新、不同地域文化的交流與合作等密切結合起來。
近年來,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中關于教育、文藝創作的重要論述已成為“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藝的理論綱領和行動指南”[14],為高校藝術教育的發展與創新指明了方向。如傳統節日文化與高校藝術教育的結合,學生不僅能在參與的過程中感受到人與自身、人與他人、人與自然之間的天然聯系,領會到自然萬物的“呼吸”與“心跳”,還有利于各地節日習俗、節日符號、民間傳說的挖掘、整合及轉化,同時也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利用頗有助益。其中關于“敬畏自然的謙卑觀”“尊崇道義的價值觀”“講究禮儀的行為觀”的“教化”對高校藝術教育實踐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15]。
當下高校藝術教育主張教育活動受“美的法則的支配”,恰如豐子愷在《藝術教育ABC》中談到的那樣:藝術,據我的見解,僅乎懸在學校的壁上,僅用作直觀材料,或僅以支配圖畫教授,決計不能滿足。藝術應當貫徹各教科目,即應當支配一切教授時間。同時,他也談到這種主張的先決條件是教師必須是“藝術家的人格的所有者”,這就要求教師具有“洗練的藝術感受性與活躍的形成力”[16]。此外,教育的內容也逐漸由西方藝術為主發展為包括“語言文字、文化典籍、科技工藝、文學藝術、哲學、歷史、宗教、教育、道德倫理、節日習俗及建筑等”[17]多層面的內容,傳達的是“革故鼎新、實事求是、以民為本、安民富民、道法自然、天人合一、講仁愛、守誠信、崇正義、尚和合、求大同”[18]等核心思想理念。
21世紀以來,關于高校藝術教育的研究在國家政策支持和制度保障之下蓬勃發展,呈現出生機勃勃的繁榮景象。但正如前文所述,教學模式及教學內容的轉化也勢必會帶來文化傳播、文化接受及傳統文化自身發展的諸多問題。為了實現高校藝術教育的良性發展,我們需要堅持以“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為引領,讓課堂上的傳統文化回歸“真實”與“自然”,建構與時俱進的高校藝術教育的新路徑,為藝術本體提供自我闡釋的文化空間,從而使傳統文化與高校藝術教育形成一種理想的共生狀態。具體要從以下六個方面著手。
第一,要對當下高校藝術教育現狀有深入的理解,依循“人民性”的核心理念,并在藝術教育中突破“填鴨式”的教學范式,重新認定藝術教育在高校教育中的重要地位,給予藝術教育在高校教學各個環節充分的話語權。在教學中,使教育者與學生既關注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傳播的歷時性狀況,也關注其在當下生活中的意義。這就需要充分理解非遺話語出現后高校藝術教育的發展,在課程設置中按照科學性、廣泛性、地域性、代表性原則編選課程內容,推動高校藝術教育機制的進一步完善。
第二,注重教育的“底蘊”培養,注重“地方民俗精英”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的培養。高校藝術教育涉及兩種知識的運用,一種是現代學校藝術教育知識,如“藝術學”“音樂學”“美術學”“藝術設計學”“戲劇戲曲學”等學科的建立;還有一種是“未進入現代學校教育系統的知識”[19],北京大學將其歸于“作為技能教育的藝術教育”,相關教學實踐的開展,就需要結合政府、學者和民間的三方力量,構建契合中國知識和中國經驗的高校藝術教育路徑。高校藝術教育如果離開了民眾,就會變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不同社會群體的參與,形成多方共籌的傳承合力,比如“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群研修研習計劃”的實施,“我們的節日”系列民俗文化活動和“送歡樂下基層——民間文化進校園”活動的開展推動了高校藝術教育的“活化”與“重塑”。
第三,在發揮各自優勢資源的同時尋求文化意涵的多樣性表達和技術賦能,真正做到守正創新、雅俗共鑒,不戲說、不媚俗,保證中華優質傳統文化的傳播含金量是推進高校藝術教育蓬勃發展的根本基石。關注當前傳統文化融入高校藝術教育中的單一化和同質化問題,這就需要廣泛的全民參與,多媒介互動和傳統文化的完美融合,為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傳承人與高校藝術教育者搭建對話交流平臺,從文化融合、創新渠道、教學互動、數字展演以及多元傳承等多個維度研討交流,促進傳統文化與高校藝術教育的創造性融合,推動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傳承人與高校的合作。不斷革新教學模式,運用更加具有前瞻性的學科視野展開教學,整合多方資源包括學術、政府并促成學科內部、學科之間乃至學界與商界及政府之間溝通、對話的平臺。
第四,要與時俱進,合理利用傳統文化資源,根據高校藝術教育發展的需要對傳統文化進行“再創造”。如傳統舞蹈、戲劇、音樂等藝術形式的教學,很容易產生藝術的“脫閾”,一個舞蹈動作、一段歌謠、一個戲劇的零碎情節的呈現很容易影響傳統文化的“活態”傳承。
第五,必須充分認識和有效駕馭新媒體,注意將高校藝術教育融入學生的日常學習、生活中,更好地營造健康向上的校園文化氛圍。同時結合校園思想文化建設的信息化、數字化、網絡化和多渠道推進高校藝術教育的發展;通過建設藝術教育網站,豐富校園精神文化建設的內涵,使之更具現實性和時代感。藝術教育網站要注重“地方性知識”的表達,凸顯藝術教育的優勢,發布豐富多彩的文化藝術活動。在課堂教學環節,通過彼此交流、合作,學生得以承擔學習的“主體”地位,加深對傳統文化的理解。對于小組分工的過程,教師同樣應承擔起“主導”的作用,盡量提供豐富的研究角度。這一文化建設理路既需要長久的規劃和建設,更需要注重文化的引導與把關,以求雅正脫俗、不媚俗的美學精神和守正創新的本位意識,確保高校藝術教育的正確導向。
第六,創造多元共生新格局,高校藝術教育是一個民族的歷史生命在現實社會中的傳承延續,積極探索其創新發展路徑,就是在內容和形式上賦予時代新意,與時俱進地滿足學生的文化需要,以增強自身的生命力。這就需要我們運用“和而不同”的傳播思維,培養對話與協商的能力,形塑藝術教育自身的話語邏輯。文化的正確引導、學術支撐和有效傳播是高校藝術教育得以有機整合的核心發力點,這就需要向學術借力,與經典研究時代水平相適應。因此,加強學術合作,多元化地開展學術交流與指導,著力貫穿學術支撐的力度與連續性,是保障高校藝術教育有序發展的基礎。高校藝術教育與傳統文化的“共生”并非簡單沿襲,而是要從傳統文化源頭汲取智慧,“活化”傳統文化資源,并以此為契機,從交流互動、文化自信、民族認同等領域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多維度拓展、多元化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