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眼師：制作眼里有光的“美瞳”

在中國，外傷是單眼失明最主要的原因，其次是眼腫瘤、免疫性疾病等。據(jù)估算，全國單眼視力障礙人士超過500萬人。然而，根據(jù)《殘疾人殘疾分類和分級》標準，如僅有單眼為視力殘疾，而另一眼的視力達到或優(yōu)于0.3，則不屬于視力殘疾范疇，不被認定為殘障人士。只是，對于單眼視力障礙者而言，消逝的一半光明卻時刻都在提醒他們，做回普通人并不容易。

沒有人天生樂觀

? 翻閱“@悅瞳清眸（昕瞳）”的視頻內容可以發(fā)現(xiàn)，她是一位義眼佩戴者，也是一位義眼師。“大家在視頻里看到的會發(fā)光的右眼，是我將一個可以發(fā)亮的小芯片，放到義眼片里，而我手上放了個磁吸燈控制開關，兩者一靠近，就出現(xiàn)了發(fā)光的眼睛。我也是看到國外博主做了一個鈦合金的眼片，覺得很酷，就開始研究。”昕瞳說，目前，這款義眼技術并不成熟，只是自己戴著玩兒。

? 所謂義眼，即人工佩戴假眼。傳統(tǒng)意義上的義眼并不能使患者恢復視力，但可以起到補救面部缺陷、填充眼眶的作用。一般情況下，患者作完單眼眼球摘除手術，戴上義眼是可以轉動和眨動的。材質、工藝比較好的義眼，可以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昕瞳的右眼情況比較特殊，眼部周圍神經受損，結膜囊狹窄，即便佩戴上義眼片，也不能自然眨眼和轉動。

? 2022年，昕瞳在北京的工作室開業(yè)。平日，她除了制作義眼片外，每周還會抽出兩三個小時直播，在網上回答問題，比如什么樣的義眼適合自己、佩戴義眼如何避免眼瞼下垂、如何從自卑的情緒中走出來……對于大多單眼視力障礙者而言，昕瞳更多是為他們提供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她像一束光，充滿力量。只是，如果回到9年前，昕瞳一定不會想到，自己會成為一位義眼制作者。事實上，沒有人天生樂觀。

? 2013年，昕瞳和父母驅車從內蒙古返回山西的外婆家。途中，剎車突然失靈，車輛側翻，她被甩出車外，重重摔在一條石子路上。她醒來時已經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昏迷3小時后，她聽到的第一個噩耗是自己右眼眼球破裂，需要手術……那一刻，她真正理解了“明天和意外，你永遠不知道誰先來”的生存定律。當昕瞳右眼眼球被摘除后，生活中的一切都變得不同。由于下樓梯經常踩空，她不得不低著頭一個臺階一個臺階慢慢走；走在路上，她經常磕絆、崴腳，右肩膀總是不由自主撞墻。

車禍后的3個多月，是她有記憶以來至暗的一段時間，整個人變得易怒又敏感。她在“為什么是我”的不甘中越陷越深，眼前的一切是她從未想過的現(xiàn)實。8歲開始學習舞蹈的她，曾和伙伴們登上過《星光大道》的舞臺……一場車禍，昕瞳關于舞蹈演員的夢想破滅了，她可能不會再有機會站在舞臺上，無法享受聚光燈與掌聲，不再擁有靈動的眼神，也同時失去了平衡感。對她而言，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右眼，還有成為舞者的未來。

? “很長一段時間，我無法面對變成單眼的現(xiàn)實，害怕看到鏡子里的自己，更不敢直視右眼的創(chuàng)口。”昕瞳摘除右眼后沒過多久，媽媽帶著她去了一家義眼機構，去配義眼的時候，她充滿抵觸和抗拒。“現(xiàn)在回過頭再看，當時花大價錢買的義眼片，真的不值，又假又貴。”

? 如何走出內心的陰霾？昕瞳用了很多看起來很“雞湯”的哲學邏輯，把自己從泥潭里一點點拔出來。手術后過了大概半年，她才開始接觸朋友、去健身、重新跳舞……她說，接受自己的缺陷真的需要時間。于是，她給足自己時間和耐心，接受敏感的情緒，以及不完美的樣子。

辭職，成為義眼師

? 對于單眼視力障礙者群體，他們希望佩戴的義眼舒服、逼真。而現(xiàn)實卻是，國內有很多義眼機構，但是如果沒有一段扎實的自學歷程，以及幾次“踩坑”經歷，大家或許都很難找到適合自己的義眼片。

受疫情影響，一些主動找到昕瞳的單眼視力障礙者的咨詢大多數(shù)是在網上進行，咨詢過程很像一段打開心結的交流。

“有很多外地的客戶，我得先了解他們的眼睛情況，就需要他們拍照片，一開始他們都不好意思發(fā)自己的照片，擔心我被嚇到，他們中有人眼球萎縮，有人眼球摘除，也有人瞳孔變藍，其實這都是我們這個群體中比較常見的狀況。”之前，昕瞳加入了一些單眼視力障礙者交流群，大家的經歷其實都差不多，一只眼睛失明，會在生活、職場、戀愛的過程中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

? 至于社會對單眼視力障礙者的接納程度，昕瞳覺得各占一半，有人會理解，也有人會抗拒。至于她自己，更多的是感同身受，她知道一只舒服且逼真的義眼對于單眼視力障礙者意味著什么——一只義眼是大家重返社會、找回自信的關鍵。

? 2020年，昕瞳辭掉了舞蹈老師的穩(wěn)定工作。“當時，家人是反對的，畢竟做舞蹈老師的收入穩(wěn)定，工作也輕松，如果重新開始學習義眼技術，能不能學會并養(yǎng)活自己都很難講。”但昕瞳認為，成為義眼師，一定是越老越有經驗，未來的發(fā)展空間也會更大。

? 辭職后，昕瞳開始找?guī)煾怠⒉橘Y料、當學徒……其實之后一年多的時間里，她的工作開展得并不順利。因為在國內，義眼師的資質培訓并不規(guī)范，沒有系統(tǒng)的培訓課程，大多時候需要師傅帶徒弟，作為一個小眾行業(yè)，它其實暗藏各種競爭。

“在美國、澳大利亞、德國等國家都有比較系統(tǒng)的義眼師培訓課程，而國內就相對比較難找，一些所謂的培訓機構水平更是參差不齊。除了師傅帶，自學也非常重要。”昕瞳也是一邊跟著老師傅學習，一邊找一些國外的資源進行自學。

? 一篇名為《對定制式義眼質量管理重點環(huán)節(jié)的探討》的文章中提到，在國內，定制義眼技術發(fā)展時間短，專業(yè)技術人員不足，缺乏相關產品的技術標準，對該產品的質量管理要點了解不夠全面，這些現(xiàn)狀制約了行業(yè)的發(fā)展。

義眼是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 義眼的傳統(tǒng)制作工藝主要有眼窩印模的制作、虹膜噴涂、蠟型制作、拋光打磨等步驟，其中大部分都是通過手工完成，對于制作者的專業(yè)技能有很高要求，制作者需要足夠耐心和仔細。昕瞳除了需要在線上解答各類咨詢問題外，還需要與客戶面對面進行溝通。她會用微距超高清相機拍下佩戴者正常一側的眼球，在取下眼模后，再將眼球的模樣、顏色一筆一筆進行還原。目前，國內義眼的制作分為規(guī)模化生產和定制式生產。其中，規(guī)模化生產的產品，尺寸、形狀和顏色都是統(tǒng)一的，而定制式義眼與眼底則有更好的結合性、適應性，因此更有助于眼球的運動。

? 昕瞳在以往的科普視頻中也聊過規(guī)模化生產和定制式生產的區(qū)別。一般成品義眼片的價格相對便宜，沒有售后服務。每個人眼睛的大小、顏色、紅血絲分布都不同，所以，成品義眼片無法做到逼真。而定制的義眼片，義眼師會對患者的眼睛進行觀察。另外，義眼片的材質區(qū)別很大，市面上的價格在幾千至上萬元不等。定制的義眼片，主要看技師的工藝和手藝流程，以及用戶的自身需求。

? 對于大部分單眼視力障礙者，戴質量不好的義眼會導致眼睛分泌物變多、眼瞼下垂等不可逆的傷害。什么才是好的義眼片？“我會比較注重虹膜，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我會盡量選擇佩戴者最合適的顏色，旁邊還需要有過渡帶，不然會很假。還有前后眼角，正常的眼睛是有一個粉色過渡肉的感覺，都要畫上去。其次就是血絲的問題，可以讓整個眼片佩戴到眼睛里看起來很飽滿，有種很逼真的狀態(tài)。”

（摘自《新周刊》徐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