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李 晶
仁科與里所,音樂人與詩人,小說家與編輯。
2022 年9 月,在綜藝節目《披荊斬棘的哥哥》二公唱跳舞臺圓滿結束之后,五條人樂隊仁科在一次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自己正在寫小說,已經交付給出版方,小說將在年底出版。
仁科在寫小說這件事對于粉絲來說或許并不意外。早在2020 年《樂隊的夏天》第二季播出之時,“可以土得掉渣,不能俗不可耐”的五條人樂隊便收獲了一大批路人緣,一些粉絲在社交媒體上扒出仁科曾在《馮火月刊》《正午故事》等文學雜志上發表的短篇小說。
仁科寫了不少短篇小說,而且寫得還真不錯,這件事被各家出版社和出版機構注意到了,但這本書究竟由哪家出版,業界紛紛開始猜測和期待。
直到仁科本人在微博上發出三張照片:一張帶有出版社修改意見的小說初稿露出書名《通俗小說》,一張與編輯里所的改稿現場合照,一頁內文中的短篇《音樂雞》。答案終于落地,這本小說的出品方原來是磨鐵圖書的詩歌工作室——磨鐵讀詩會。
為什么是磨鐵讀詩會?
一直以來,磨鐵讀詩會的定位都是一個非營利性的詩歌出版與傳播品牌:出版不那么出名但作品很棒的詩人的詩集,為詩人群體搭建平臺以供他們展示和交流寫作。七八年前,做了兩年獨立詩人與獨立藝術家的里所希望從無限自由的狀態回到工作中,她接下磨鐵讀詩會主編一職,從此詩人與編輯雙重身份相互博弈,她也樂在其中。作為詩人的里所語言奔逸、坦率、直白,而作為編輯的里所與她在工作時留給我們的形象全然一致,幾分規整。
里所對待詩歌與文學是非常嚴肅的,對于出什么書,不出什么書,她一直把文本放在首要考慮的位置上。當里所知道仁科在寫小說這件事的時候,第一件事是通過袁瑋、方閑海等詩人好友交流仁科小說的創作量和文學性,然后是與仁科聊小說、聊詩歌、聊閱讀和寫作。但她也懂得,作為編輯有時候不得不以策劃和營銷能力打動作者。

磨鐵讀詩會主編里所
再到2023 年,仁科到綜藝《我們民謠2022》做飛行嘉賓,當房東的貓在舞臺上問仁科可不可以送給她們兩本《通俗小說》時,這本書顯然已經走在出圈的路上停不下來了。
關于《通俗小說》的出版,里所給我們講述了故事的前傳,這是一個關于詩人、藝術家、音樂人、小說家以及詩歌編輯的復雜故事,就像《通俗小說》里的走鬼、騙子和小偷,大家各自扮演著生活里的角色,卻又常常不安分地跳脫出來成為小說家和創作者。
(以下為里所在接受采訪時的自述)
我最初開始寫詩是在2006 年,也經歷過挺長時間的作品練習期。2011 年前后,我在北師大文學院讀碩士的時候,在《新世紀詩典》上發表了幾首詩,也得到過一些詩人前輩和朋友的贊賞與鼓勵。2012 年7 月剛畢業的時候我去了鐵葫蘆(磨鐵的子品牌),做了一年編輯,主要看詩歌稿子,也看了一些小說稿。后來感覺自己好像不適合上班,也一直不習慣被什么東西框著,再加上想做獨立藝術家,希望自己有更多的時間思考和寫作,我就從鐵葫蘆離職了。
之后兩年,生活充滿波折,也有大段的空白。2015年,我有一點想要重新工作,和社會不那么脫節,進入一種更有規律的生活狀態里。剛好在這時,我收到了磨鐵的工作邀請,我欣然接受了,那是在2015 年9 月。
詩人和編輯絕對是兩個完全相反的物種。
做詩人和藝術家,需要特別獨立和豐富的自我展現,而且是向內且私密的,因為創作只能是關起門來,回到自己的時間空間里邊去。作為詩人,多多少少都會有自己的個性以及鋒芒畢露的東西——或是內心強悍的東西,或是內心脆弱的東西。但工作要求的是執行力、效率、規范,還有面對瑣碎事務的耐心。有時候我能感覺到自己在兩個身份之間切換。
不過我發現自由其實也是相對的,當被放置到一個完全沒有約束、完全沒有時間分配的環境中,我們反而沒有那么珍惜可以創作的時間。當一天七八個小時都處于工作狀態中,下班后切換到自己的頻道,經常會更珍惜屬于自己的時間,去爭分奪秒搞些創作。
詩人和編輯這兩個身份會相互搶時間,會互相較量,同時也會互相影響。因為要編選和閱讀大量的詩歌,我有機會跟當下的詩人建立最直接的交流。我可以知道同齡人以及同行詩人正在寫什么、怎么寫,在做哪些探索,也會了解到哪些詩人在這一兩年保持著特別旺盛的寫作狀態,然后從他們的寫作中吸取到一些經驗。
比如這兩年我們做日常詩歌編選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位特別獨特的用漢語寫作的丹麥詩人,她叫勞淑珍,她的母語是丹麥語,她生活在丹麥,這幾年也沒有機會來中國,但她很喜歡漢語詩歌。勞淑珍翻譯過余華、格非等作家的小說,也把我們國內的詩歌翻譯成丹麥語,后來她開始嘗試自己用漢語寫詩。很神奇的地方在于,當她使用漢語的時候,會出現非常多陌生化的使用,和我們有一些差異,但又帶有新鮮感和活力。如果沒有做編輯,沒有在第一現場閱讀她的作品,我肯定沒有機會接觸到這樣一種類型的漢語詩歌。她給了我很多啟發,她詩歌中的身體感,她敘述時的爆發性,那種不管不顧、把什么都和盤托出寫出來的勇氣,都讓我看到創作的另一種可能性。
編輯詩歌和編輯小說在流程上本質是相似的,有意思的點在于,這兩年我自己對寫小說是有興趣的,也寫了一些小說。在出版《通俗小說》這本書的過程中,我和仁科也做了很多小說閱讀和寫作的交流,激活了我在小說創作方面的熱情,這是一種很好的體驗。
2015 年成立之初,我們就確定了幾個重要的選題,一個是中文詩集“中國桂冠詩叢”系列,從出生于20 世紀50 年代的詩人開始編選,最近計劃出版20 世紀70 年代出生的女性詩人的詩集,像尹麗川、宇向、巫昂,還有西娃。一是磨鐵詩歌譯叢,引進出版一些在國內鮮有出版的國外當代詩人。從2016 年起,我們每年會選出上一個年度最佳漢語詩歌100 首,雖然最終只是選出100首詩歌,但其實我們要閱讀接收到的成千上萬首詩歌投稿和約稿,在這個基礎上,我們會評選出當年最有創作活力的10位詩人。最后我們會把這些內容集結出版成書。
譯叢方面,布考斯基系列是這幾年我們比較重視的。去年我們也出版了查爾斯·西米克的兩本書,一本散文集叫《以歡笑拯救》,一本詩集叫《瘋子》,這位詩人是被美國國會圖書館提名的第十五屆桂冠詩人,獲得過普利策詩歌獎,還有麥克阿瑟天才獎,他的書之前在國內僅僅出版過一本。
磨鐵讀詩會一直倡導詩歌美學的豐富性,一起工作的年輕編輯大都寫詩,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審美喜好,都有不同的寫作風格。最初跟我一起工作的編輯叫孫秋臣,她的詩寫得挺不錯,阿乙、孫一圣都很喜歡她的詩。現在我們團隊除了我,還有三個編輯:修宏燁、后乞、方妙紅。后乞和方妙紅都寫詩。后乞是川大英語系畢業的,她大學時就對當代詩歌感興趣。方妙紅是西班牙語文學專業的,從巴塞羅那大學碩士畢業。這兩年我們剛好想多出一些西班牙語詩歌,現在就在做帕拉的詩集,帕拉是跟聶魯達齊名的智利詩人,但他的作品在國內被引進得比較少。
磨鐵讀詩會并不想去打造所謂的磨鐵詩人群,只是想用一種更加開放的心態,讓更多正在寫詩的人,有一個可以相互分享作品、相互交流的平臺,讓更多的詩人可以展示自己,進而產生對話的可能性。

比如詩人王小龍,他和顧城、北島是同時代的詩人,但他不太喜歡在詩人圈子里社交,過去的作品并沒有被很好地出版和傳播。后來伊沙主持的《新世紀詩典》推薦了他,我們又連續兩年把他評選為磨鐵詩歌獎的十佳詩人,有一年他還因為作品特別好,被評選為我們的年度詩人。現在說起出生于20 世紀50 年代的詩人,如果有更多人能提到王小龍,我們就會非常高興。
有很多年輕詩人也需要被閱讀、被看見,如果多一個嚴肅的詩歌平臺愿意去推介他們,這樣也會形成一種良性而活躍的詩歌生態。
一開始我們的很多詩集,首印大都在3000 ~5000冊。后來慢慢會好一些,我們做韓東的《五萬言》、布考斯基系列都有加印。但總體上銷量增長的曲線變化不會特別大,不會讓人突然對詩集銷量變得非常樂觀。
反正詩集是要慢慢賣的,但宣傳和傳播依然是重要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能夠讓詩歌被更多人看到,當然也帶著一種期待,希望能盡量轉化為紙書的銷量。
我自己一直對小說、國內的原創繪本出版有興趣,包括攝影集。通過韓東推薦到《青春》雜志上的幾篇,我看到仁科寫的小說,一開始讀就很喜歡。與我們共同認識的朋友詩人袁瑋、方閑海交流的過程中,他們都給了仁科小說很高的評價,這也增強了我出版這本小說的信心。
仁科為什么也會選擇我們呢?我想主要是因為和文學趣味有關的信任吧。他以前就讀過我們出版的韓東的詩集《五萬言》,還有我翻譯的布考斯基書信集《關于寫作》他說也很喜歡,所以對磨鐵讀詩會這個品牌是信任的。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通俗小說》定位成粉絲向的書,一直希望能把它做成一本嚴肅的小說集,在文學上能立得住,在當代小說中有價值。
當然我同時也告訴他磨鐵的發行能力很強,我們公司有非常強大的營銷團隊。這種雙重保障讓他對磨鐵讀詩會產生了更多的信任感,愿意把小說交給我們出版。
如果有更多樂迷和年輕讀者因為仁科開始讀文學書,這是一件好事。從這方面考慮,很多營銷工作我是愿意配合的,有時候也會說服仁科理解和接受我們想做的一些事情。比如聯邦走馬的惡鳥對仁科的小說很有興趣,就說要不要來玩一個周邊,他們出了一些方案,有啤酒閱讀、有手紙閱讀,我覺得手紙這個想法比較契合《通俗小說》的調性。仁科當時也說:“這個創意很酷,我們來玩一下。”
我們不會因為一本《通俗小說》的暢銷就改變磨鐵讀詩會的調性和趣味,詩歌出版仍然是我們的本職工作。《通俗小說》畢竟是一個獨立事件,仁科本身是一個有光環的人,用同樣的方式去推廣一位詩人可能是無效的。但是通過這本書的推廣,去和各種平臺打交道,我也意識到一些新的營銷方式是有用的,以后我們在詩歌出版營銷上也會打開更多思路。
在《通俗小說》出版之后,磨鐵讀詩會會繼續選擇與自身調性匹配的小說文本來出版。目前計劃中要出版的是陳侗老師的小說《傷心的人》,陳侗跟仁科之前有很多藝術合作方面的交流,他也是一個很棒的出版人,五條人有一首歌叫《傷心的人》(茂濤作曲演唱),就是他作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