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傾城，未必溫暖

老爺子臨終前，我去探望他，他的子女全部在場，只是沒有一個人憂傷，沒有一個人哭泣。

老爺子斷斷續續地對我說：“我對不起老幺，我這一死，也許會讓她的孩子無家可歸呀！”

老幺是他的小女兒。看到老爺子憂心忡忡的樣子，我心里酸酸的，說道：“您放心好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唉，我這輩子很失敗，沒把孩子們教育好。”

……

老爺子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只是他的嘴巴一直半張著，不管入殮師怎么想辦法，他的嘴巴始終無法閉合，似乎還有許多、許多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我和老爺子門對門地住了幾十年，鄰里間相處得很融洽。老爺子喜歡上我家串門兒，我會泡上一壺好茶，國家大事，家長里短，都是我們爺兒倆的話題。他們家的大事小情，我多少知道一點。

老爺子個兒不高，一向體弱多病。育有五兒二女，孩子們都已成家，各自生活。過年的時候，一大家子二十幾口人看起來熱熱鬧鬧，和和美美地擠在老爺子家吃飯，真是羨煞我這個冷清的對門兒。雖然老兩口也在我面前流露過為了這頓飯，提前一周就得忙活的疲憊，但仍樂此不疲。

然而，這一切的和氣美滿，都因為老兩口房子的突然升值和他們的遺囑而不復存在。財產這把利刃，很輕易地刺破了維持了多年的親情的胞衣。老爺子家常常會涌入十幾口人，他們是老兩口的至親，卻也是輪番轟炸老兩口的子彈，不讓二老有半點兒喘息的機會。

他們聲嘶力竭地喊叫：“憑什么把房子給老幺？難道我們不是你們的兒女嗎？你們的心眼長歪了！”

老太太斬釘截鐵地回懟：“房子是老幺花錢買的，理應歸她！當初讓你們湊錢，你們都躲得遠遠的，現在跳出來爭房子，沒門！”

老太太的話如同火上澆油，他們更加憤怒了，家中有人喊道：“既然你這么說，那也別怪我們不客氣。咱們走著瞧！”

“是她買的又怎么樣？我們照樣人人有份！”

六十多平米小房子里頓時沸反盈天，聲浪一聲高過一聲，他們吼叫道：“別忘了，你們不是一個孩子！”

老兩口被淹沒在滿滿的戾氣中，氣得直打哆嗦，說不出話來。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套小房子竟成了家務爭端的罪魁禍首。看到他們個個兇煞般的面孔，老太太的心涼了半截。

打那以后，老太太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說話也開始語無倫次，漸漸地，阿爾茲海默癥越來越嚴重，常常不認識家人了。

她病了，沒有孩子來關心她，沒有一個人因為她生病而自責過。

為了不讓老人為難、傷心，老幺決定拿出半套房產的錢分給大家。哥姐們卻不買這個賬，硬拉著老兩口到公證處去修改遺囑。

修改完父親的遺囑，他們這才死了心。

這天，老爺子火急火燎地找到我說，他的房本不見了，急得他直轉圈。后來喊外孫陪他去辦理新房本，新房本還沒焐熱又被他們拿走了。這回是一鍋端——戶口本、房本、購房協議等重要東西，全部被孩子們拿走了，老爺子只有抹淚的份兒。

我不解地問道：“老爺子，新房本下來你為什么要告訴他們呀？”

“哎，你不知道這幫兔崽子呀，他們總是詐我，一會說姑娘是潑出去的水，一會說兒子才是你的依靠，說著說著我就糊涂了，最后沒了主意。”老爺子一邊說著，一邊擦拭著眼淚。

看到九十歲的老人如此傷心，我心里有說不出的酸楚。按理說，他這個年齡是應該被人呵護和照顧的，卻被自己的孩子搞得暈頭轉向。

我寬慰道：“他們喜歡拿著就讓他們拿去吧，反正房子也跑不了。”

自那以后，他們家人再也沒有聚在一起過過年。平日里，老兩口和外孫子一塊過活，外孫是他們從小看大的。外孫還算孝順，經常給他們買吃買喝，只要老兩口身體不適立馬送往醫院，而他們的子女聞訊趕來點個卯就算完成任務。

外孫不埋怨任何人，自覺擔負起照顧老人的責任，這樣才不愧于姥爺姥姥的養育之恩，不愧于自己的良心。

后來老爺子病了幾次，大孫子一馬當先。在危難時刻大孫子大顯身手，老爺子覺得臉上有光，開始嫌棄外孫沒本事，甚至在他的兒女面前大說外孫的不是。

外孫一點兒不介意他的態度，生活上該怎么照顧還怎么照顧，該買吃喝還是照買不誤。

一天，我被邀去他家做客，他說外孫從臺灣帶回特產讓我品嘗。我們一邊品嘗著，他一邊嘮叨著：“我的小剪子找不到了，是他拿走的，他還不承認，你說氣人不氣人？”

我嘴里的點心渣差點兒噴了出來，心說這小剪子明明在這兒擺著，非說人家拿了，擱誰誰不生氣呀。哎，家里有個糊涂的老人，也夠難為外孫的！

我指了指床上的小剪子，說道：“您看，這是什么？”

他一看小剪子擺在眼前，不好意思地笑了，隨后拍了拍腦門，說道：“您看我這記性，哎，老了，糊涂啦，盡讓外孫生氣了。”

我笑著說道：“孫子一年看您一次，您念念不忘；外孫子天天守著您，您卻說他不好。老爺子您清醒一下哦！”

這年，外孫要到外地工作一段時間。這時，老爺子的五兒聞訊趕來說要照顧老爺子，前提是要給工資，工資每月三千元。老爺子心想雇保姆要每月五千元，兒子只要每月三千元，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兒子來了沒幾天，便開始坐地起價要漲到每月五千元，令老爺子有點兒騎虎難下。思想斗爭了好久，他還是答應了兒子的要求。

沒多久，老爺子因病住進了醫院，住院期間我去探望他。他躺在床上一邊呻吟著，一邊唉聲嘆氣。

我輕聲地問道：“老爺子，你嘆什么氣呀？你的手術做得很好。”

“哎，我難過的不是這個。兒子在照顧我期間，逼著我去銀行取錢，生生拿走了我二十多萬的養老本呀！”

自古清官難斷家務事。我雖然覺得不可思議卻又無可奈何。我安慰老爺子：“您的手術做得很成功，醫生說恢復得也好，等出院了，您老且往百歲奔呢！到時候，政府依舊每月都會給您按時發放養老金，別為養老的事擔心了……”

沒過多久，老爺子溘然長逝了。

老爺子剛剛咽氣，他的家人們又在房子問題上鬧成一鍋粥。

老爺子半張著的嘴巴，難道他們真的看不見嗎？真的心里一點都不難過嗎？

我知道老兩口活著的時候辦事順天理，說話順人心。老兩口至死沒花過兒女一分錢，沒給兒女添過什么麻煩。

有情者自傷，無情者傷人。日光傾城，未必溫暖。我含淚朝著老爺子深深地跪拜：老爺子，安息！

小小葉子：本名程媛媛。作品曾刊發于《北京日報》《北京晚報》《北京青年報》《城管雜志》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