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麥黃時

劉江雄

六月徂暑，麥子已熟。

平原處，大片大片的金黃色麥田浪涌一般，風兒刮過，麥子的香氣乘著熱浪一次次沖擊著視覺，挑戰著嗅覺；溝谷中，梯田里的黃色麥田和各色植被，相互映襯，像一幅立體斑斕的畫卷。

到了此時，“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不僅僅是充滿詩情畫意的風景，更是農民眼中實實在在的收成、可吃可嚼的口糧。因此，印象中的麥收季節，總是喜悅伴著忙碌，疲憊夾著期冀，是一年當中最辛苦，也最鼓舞人心的日子。龍口奪食，大干三夏，家家戶戶，莫不如此。正可謂：“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p>

上世紀八十年代，礦工家庭大多都有拾麥的習慣，以補貼家里的糧食。左鄰右舍吆喝一聲，組團去農民已經收割裝車走了的地里撿拾麥穗，幾乎是一步一彎腰，頭頂烈日，眼疾手快，撿一個要看三個，有時連續要撿拾幾個麥穗才伸起腰，不一會兒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刺蟄著眼睛，用手抹去汗水，手又不精準了，下手伸向齊茬的麥稈，扎得心里直顫，直到麥穗填滿了袋子，又把多拾的麥子捆扎好背在背上，才三三兩兩地回家。夕陽西下、落日余暉，把腰酸背痛忘卻在沉甸甸的收獲里。孩子們更多在意的是感受，拾不了一會就彎不下腰，不是逮了螞蚱玩兒就是摘小果子吃，惹得家長連聲斥責，再回去象征性地撿一會兒，一會兒就又左顧右盼了。拾麥的和主家好像有一種默契，心照不宣地表現出緊張又忙碌，生怕天氣突變雷雨大風降臨。當然偶有不守規矩的人跑到麥地里偷麥子抱大堆，也會成為眾人謾罵恥笑的對象。拾麥前后近半個月，往往是拾上幾天就要抽時間晾曬，用一根長棍子一遍遍敲打麥穗，用簸箕分揀，十多天下來人，會黑了幾成，瘦了一圈兒。全家總動員的話也能收獲好幾袋麥子，曬干后用自行車馱了去磨成面蒸成饃，越嚼越香，甜在心里；磨剩的麩皮用來養雞，一群小雞嘰嘰喳喳，四處奔跑，成了孩子們開心的玩伴。

上初中時體驗了背麥子。幫同學家把種在溝里的麥子背到場里。同學父母心疼我們年齡小，每次都發現大人捆背的麥子是我們的數倍。十幾個同學跟在大人身后，沿著崎嶇的羊腸小道，高一腳低一腳，緊攥著箍在肩上的繩子，蜿蜒向上。大人們一般很少說話，聚精會神向上攀登，孩子們嘻嘻笑笑，你追我趕，可不一會兒，話都少了，腿上似乎灌了鉛，臉漲得通紅，呼吸急促，額頭上汗水漣漣，背上感覺如芒在背，一走一沉，咬牙一步一步攀到了塬上，絲絲風來好不涼爽！回頭再看，黃土高坡溝壟狹長，一壟壟金黃的麥塊層層鑲嵌在黃土和綠樹之中，聽布谷鳥唱著“玄黃玄割”美妙的聲音，忘了采摘掛在路邊枝頭黃了的杏子。魚貫上來的同學吐著舌頭，個個好像又重新生龍活虎，把剛剛背麥捆的沉重化為挑戰成功的輕松與愜意。

參加工作后參與了收麥。第一次用鐮刀，看別人低頭彎腰，左手輕輕一挽右手鐮刀回割，齊整放下割好的麥子，然后一氣呵成進入下一個循環，感覺很簡單輕松。誰知自己一上手，沒進行幾下，手腳就不聽使喚，每次挽抓的麥子多少不一，步伐不整齊，甚至鐮刀差一點兒勾到腳。割不了幾米，腰酸背痛，抬頭看，別人已經嫻熟而穩健地甩開我好遠。頭上驕陽似火，地上熱風侵擾，臉上身上已經被汗水層層包裹，不時地抬頭看，麥田怎么還那么長？勉強堅持著，跟過幾茬，才好像摸到了點兒竅門，挽、割、放，慢慢形成記憶，等有那么一點點熟練的時候，別人已經又打了一個來回。簡單的勞作蘊含著大智慧。往木架子車上裝麥捆得有技巧，左右要裝平衡，茬與茬要壓住，小小的架子車裝了很高的麥捆，駕轅的老把式整個身子都被麥子包裹，我們幾個要么左右幫著擎轅要么后面推車，等全部到了場里，給牛套了石頭碾子碾場、鐵叉子挑過秸稈分揀，一遍遍，一層層，堆積成高高的秸稈垛。起風了，木锨揚起麥子麥秸，麥皮麥稈被風刮走，黃色的麥粒不一會兒便傾瀉成一堆；最惱的是刮斜風，風左一陣子右一陣子，麥皮懸在風中左右徘徊，揚場的人滿臉滿身被麥皮麥稈包裹，于是口里喃喃不止，祈禱好風來臨。一群人在場里忙碌著嬉鬧著，喧囂成豐收的海洋。每年麥收時節，對大人們來說就像打仗，心急火燎，腳步匆匆，直到把曬干的麥子全部裝進袋子，扛起袋子放進窯內，看著金黃的麥粒流進缸里，懸著的心才放下。

用了一次鐮刀，收了一次麥，人像成熟了一些。臉被曬黑了，手被扎破了，沒收多少麥子沒干多少活計，可是當晚的飯量突然大增，連吃了三個大饃，別人驚訝地瞪大了眼。來年再來收麥，依舊不得要領。后來的聯合收割機收麥效率高得多了，也簡單得多了，卻沒有在記憶里留下漣漪。

又到一年麥黃時，年年歲歲人不同。好多年都沒有再拾麥、割麥，總想著什么時候領著孩子再去感受感受。每當看到金黃的麥浪，又仿佛回到童年、回到昨天，想起那甜甜的紅糖水，想起那喜悅的麥收季。再回望，拾麥、收麥已經停留在深深的記憶里，停留在淡淡的憂傷里。當年拾起麥來矯健如飛的親人、割起麥來輕松穩健的長輩、駕起轅來靈活自如的老把式，如今年事已高、步履艱難，多年沒有再踏進過麥田，而原來的那一塊塊麥田，或依然還種麥，或改種了櫻桃、蘋果、花椒、核桃……而過往點滴都留在記憶的長河里了，久久想起又放下、放下又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