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老院子

■張如心

我是一個幸運的人，雖然自小居住在省會城市，但因為鄉下的老家還有兩個大院子，童年的我便得以翻開大地書寫的故事，接受來自大地的美的滋養。

什么是美？在童年的我的眼里，老院子里的一切都是美。白天，我坐在姥姥家廊檐下的藤椅上，身上不停跳動的光斑是美的，隱藏于濃密枝葉間的蟬鳴的韻律是美的，前院墻上攀爬的豆角花是美的，臺階下探頭探腦的野葡萄是美的，更別說后院發亮的柿子樹和一畦畦綠油油的蔬菜了。黃昏，我靜靜地把腳踩在院子里的土地上，感受到它連接的田野里的牛的低吟是美的，連接的遠處村巷里賣水豆腐的抑揚頓挫的吆喝聲是美的，伴隨升起的炊煙的模糊了的霞光是美的。晚上，我和表哥表妹在灑滿月光的大地上抖空竹、跳房子、跳繩，抬頭看到的那幾顆星星也是美的。

但我最難以忘記的，是那些在特殊時令才會悄悄現身的美。雨后，我在院里的那棵老樹上發現了琥珀色的樹膘——大樹的傷口中流出的“血液”凝固了。這塊晶瑩的“蜜蠟”，讓我為一只死去的秋蟬覓得了最好的“殉葬品”。雪后，一排冰凌直掛在耳房屋檐下。姥爺把一排啤酒瓶放在墻根，靈巧的手在冰凌的豎弦上撥動，透明的“琴弦”便將光揉碎成彩色星辰。于是，星辰泌出晶瑩的雪水，滴落至瓶底，奏響一排清脆的樂音，最后消失在瓶底漾起的綠波里。表妹把積攢的雪水倒在院子里凍得硬邦邦的土塊上，中午，那堆土塊就被表哥厚實溫暖的手揉成泥巴，變成小糧倉、小房子和憨態可掬的小胖豬……

老院子滋養的蔬果，讓我從小就擁有很多溫暖的味蕾記憶。

后院有四棵柿子樹，一到秋天，火團般的柿子醉醺醺地在風中輕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個，托于掌心，咬破那一層薄薄的皮，輕輕吮吸，滿嘴的蜜啊，你就閉上眼睛回味與享受吧。圓滾滾的茄子壓彎了矮枝，西紅柿和青椒紅紅綠綠地相映。我最喜歡蹲在地上，撫摸那些歪著身子、懶懶地躺在地上的長南瓜，盼望它們快點成熟，好讓姥姥熬上一鍋咸香沙糯的南瓜粥。

西側耳房里有一個大灶臺，姥姥炸香椿芽、烙玉米餅子的時候，我就扒著門框，貪婪地吸吮著爆炸在空氣里的油香。

家里的菜都是在那口黑黝黝的大鐵鍋里炒的。灶底燒著極旺的柴火，鍋上冒著熱騰騰的白氣，姥姥把肥豬肉片溜進炸過香料的油里，嗞啦一聲，青煙騰起。翻炒一會兒，把剛摘的茄子洗凈切條放進去，快出鍋時再點些調料。端上桌，我和表哥表妹抄起筷子，一邊吹熱氣，一邊往嘴里扒。吃得興起時，我曾多次向姥姥討教炒菜的步驟，幾經努力之后雖能完全復制流程，但總也炒不出那種焦香的煙火味兒。姥姥搬到樓房后也常常感嘆一句：“不用大鍋炒，總不是那個味兒！”

感謝故鄉的老院子，它讓我知曉很多隱匿在食物背后的故事。比如，要想做我愛吃的烙餅子，收獲的玉米運回家，先要用手剝掉玉米皮，然后用井繩吊著盛滿玉米的籃子，一趟趟地運上屋頂晾曬，曬干后運下來，在院子里擺一臺脫粒機，讓金黃的玉米粒流進張著大口的面粉袋。把玉米粒送到磨坊打成粉，回家之后揉成面團，才變成貼在大鍋內壁上的玉米餅。所以，我從小就不挑食，格外珍視餐桌上的每一種食物，它們都是大地的恩賜，是無數勞動者智慧和汗水的結晶。

我敬仰食物和大地，也羨慕在大地上度過童年的父親和母親。他們把膠泥填進各種從集市上買來的模子里，取出曬干之后，小猴子、小兔子、老鷹，個個活靈活現；他們用秸稈扎燈籠、編盒子槍，拿柳枝擰柳哨、編圈帽；他們到田間地頭和灣沿兒上割青草，把兔子和山羊喂養得肥嘟嘟；他們捕捉黑老蟲、金龜子喂母雞，母雞們紅著冠子咯咯地叫個不停，幾個紅皮雞蛋躺在雞窩里，摸上去熱乎乎的；他們到河里撈魚摸蝦，到田里捉螞蚱，然后搭土窯子烤野味……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大自然啟迪了他們的智慧，也激發了他們創造的潛力。

有了老院子，我這個生長于城市的孩子得以在寒暑假回到故鄉，盡情地在院子里的土地上創造我的世界。春天想埋藏點“寶貝”，就挖一個四方的坑，在里面貼上碎瓷磚、糖紙和漂亮的毛玻璃。夏天可以去摘槐花，請姥姥烙槐花餅，再去釣知了猴添個“葷菜”——在地上看到小而薄的洞，拿個細枝去試探，便可以看到洞里面知了猴那兩只機靈的小黑眼睛。慢慢引誘它咬住樹枝，輕輕一提就能把它釣上來。運氣好的時候，一會兒就能湊夠一盤呢。秋天去后院的蔬果園，紫色的扁豆爬滿西墻，大金瓜吊在搭起的架子上，最后一批茄子黑紫得發亮，想吃什么就摘點什么。到了冬天，一等雪在院子里積了幾床棉被那么厚，我們就忙著堆雪人、打雪仗了。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城里的孩子很難有機會去深切感受自然的召喚，只有來到鄉下這片廣闊天地，我才真切感受到了造物的美妙——“吾與子之所共適”的暢快。

對故鄉的老院子的依戀，已經沁在了我的血液里。老院子豐盈了我的童年，賦予我美的啟蒙。此刻，當我被迫離開老院子的時候，唯一的慰藉是：我是帶著回憶、帶著美走的，大自然一定會給我這樣離開故土的游子以新的棲居地。